卧室靠南,窗户底下一张宽床,铺着深灰床品。凌蓝把猫放在枕头边,又取一只小热水袋塞到它肚子旁。
他本身刚抽过血,手臂还泛着冷,可这猫体温低得吓人,不额外保暖撑不到天亮。放好后他坐在床边地垫上,卷起左袖看了眼小臂针眼。
暗红结痂旁一圈青灰,是本月第五次交血留下的。禁制在皮肉底下隐隐发胀,像有根细线勒着血管,提醒他只要还活着,就别想彻底停手。
凌蓝没再想自己的事。他伸手把小黑猫脑门上那撮粘血的黑毛拨开,指节不经意蹭到猫额心。
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点极轻的灵力回弹,干净得像雪水洗过,却又很快被另一股浑浊气息裹住。那股浑浊不臭不腥,更像深夜里没燃尽的香,明明灭灭,碰一下就往人骨头缝里钻。
“白的东西干净,黑的东西躁动。”他收回手,自言自语,“有意思。”
小黑猫在热水袋边动了动耳朵,没醒。
晨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明夜再睁眼时,首先闻到的是草木香。那味道很清,不浓不冲,像雨后松林晒了一上午太阳,又掺了点白檀。
她觉得自己像泡在温水里,胸口那处本源亏损的空疼被一层软乎乎的热意托着,不再一刀一刀往肺里绞。
更奇怪的是体内白灵珠。自从二十岁黑灵珠被夺,白灵珠便时常发冷,今夜却微微发烫,贴着心口那块最虚的位置,一跳一跳地把暖意送出去。原本黑灵珠空缺处总躁动的邪气,这会儿像被按住了头,翻两下就缩回去,再翻两下再缩,竟没闹着要她立刻去吸恐惧。
她想翻个身,发现身体仍是软的,且比软更麻烦的是小。她低头,看见自己一身的黑毛,四只爪子包着纱布,尾巴尖露在被子外头,轻轻一晃就牵动肩胛。确确实实还是猫。
明夜把猫脸埋进被褥。这回没死算是运气。她隐约记得最后一段是三个人、血、化形,再往后就是有人把她从草里捞起来。那人的手很稳,气息干净,抱她进屋时浴袍带着温泉后的湿气。现在这股草木香,应当就是那人身上的。
她试着把精神往外探。白灵珠烫得更明显了,像在给她指路,又像在告诉她这地方安全。黑灵珠的空穴里那点邪气折腾两下,碰上草木香就蔫,干脆不动了。
难得这么省心,被迫执行任务“取血”两年,每次抽完本源都像被人掏走半条命,哪有躺在陌生男人床上听不见自己心跳发慌的。她甚至想,就这么缩一会儿,好像也不亏。
可这念头刚起,她耳朵就竖起来了。
陌生男人。
她取的本源血、她的兽人身份、她刚从追赶者手里逃出来,全都见不得光。万一这别墅主人看出她不是普通猫,她睡着就等于把脖子递上去。
明夜把脑袋从被子里拔出来,琥珀色猫眼四下扫。房间不大,色调偏冷,窗外是山间雾气,玻璃上凝着水珠。床侧矮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吉他声从客厅隐隐传过来,慢悠悠一段民谣,没什么歌词,只反复几个和弦,像故意弹给谁安神。
明夜叹了口猫气。她决定走。
本源血在睡了一觉后回了不少,化人还虚,猫形态跑路足够。她从枕边慢慢爬起,纱布有点碍事,她用没受伤的后爪轻轻蹬开被角,跳到床尾,再跃上窗台。南窗开着一条缝,纱帘被夜风吹得微动。
明夜探头往下看,一层不算高,下面是一片修剪过的草坪,再往外就是她昨夜闯进来的树林方向。她后爪一收,前爪搭着窗框,纵身跳下。
猫身落草坪,四只小纱球似的爪子轻点地面,没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落地窗。餐厅里,凌蓝坐在靠窗小桌边,白衬衫外随便披件黑色开衫,碎发半干,浅琥珀色眼睛望着咖啡杯。他左手边放着一把民谣吉他,琴头靠在桌沿。小黑猫站在草里,纱布被露水打湿一点,显得更可怜。
凌蓝抬眼,正好看见那团黑影回头。
他没起身,也没喊,只把咖啡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喉结微动,目光平静得像是早知道她会跑。结界自昨夜起便记住这猫的气息,她从卧室窗台跳下来、落在草坪、再往花丛钻,每一步都让屏障轻微波动。凌蓝在桌边看着那团小黑影拐过月季丛,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救你一命,连声谢都没有。”他自语,“小没良心的。”
这猫能进结界,能让他血气自发贴近,绝不普通。留她一晚是查,放她走也是查。她越想逃,越说明背后有人。
明夜可不知道自己被看得这么透。她贴着别墅外墙往铁艺栅栏走,猫步又轻又快。她蹲在叶子里,白灵珠安分,黑灵珠空穴也安分,竟生出一点荒谬的安稳感。她甩甩头,骂自己没出息。
“那人的气息,能压我的邪。”明夜皱眉,“可他到底是什么人?”
别墅里,凌蓝来到客厅沙发上重新坐好。左袖卷到小臂中部,露出结痂针眼。吉他放在膝上,他不弹整曲,只偶尔走一个低音,像在等什么人。
玄关有极轻一声响。屏障外先感知到一小团灵力,很弱,带蛇信子似的阴冷,却不敢硬闯。凌蓝头也不抬,拨了下二弦。
“进来。别在门口装空气。”
空气扭了一下。黑羽显形,从玄关走过来,黑色薄衫,眉眼比实际年龄显小,发尾有点乱,像是刚从外头赶得急。
他手里捏个牛皮纸文件袋,另一只手还攥着半个苹果,看见凌蓝小臂针眼。“哥,身体还难受不?”黑羽咬了一口苹果,凑到沙发边。
凌蓝抬下巴,让他坐对面单人椅。黑羽不坐,先绕到茶几前把文件袋放下,又去厨房倒水。凌蓝血契的事他阻止不了,但每次看见针眼都心里发堵。
黑羽这身本事来得不容易。
他十八岁觉醒黑腾蛇,本该隐身、带毒,算得上好牌。可他是个孤儿,从小在收容所和地下兽人中介之间转,觉醒那阵身体虚得连人形都撑不住,整日缩成小黑蛇,被人当宠物一样关在玻璃箱里喂药。有一回他逃出来,冻在凌蓝别墅后山沟里,已经快没气。凌蓝泡完温泉出来散步,听见草垛里嘶嘶声,拨开一看是条快冻硬的小黑蛇。凌蓝没多问,在自己指尖扎一下,挤了几滴血喂他。白狐血带净化,小蛇咽下去,半天能抬脑袋。连喂半月,能化半人。再喂两个月,才勉强站稳。
从那以后黑羽就没离开过。凌蓝每月交血,自己都顾不周全,仍按时挤血喂他。起初天天喂,后来黑羽能自己压制兽性,改成隔三差五一勺混温水。他隐身好用,毒液能封人穴道,凌蓝查事、防人、跑外勤都靠他。黑羽嘴碎、胆子小、爱看热闹,可对凌蓝比对自己上心。
“昨夜那只猫,我走了以后你真没再管?”黑羽把水杯放凌蓝手边,顺势坐到地毯上,仰着脑袋看他。
凌蓝拨弦,没答。黑羽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报告,页面上还贴着几根黑猫毛,是他昨夜从明夜身上取的。
“你让我查基因,我找了城西那家地下实验室。毛根有灵力残留,普通猫没有。”黑羽把报告翻到第一页,手指点着顶部条码,“结果今早刚出。我本来以为是有人偷偷养的变异猫,谁知道……”
他故意停住,左看右看,偷瞄凌蓝脸色。凌蓝不催,只把吉他换了个把位,弹一段极短的引子。黑羽咽口水,把报告往他膝上递。
“你念。”凌蓝说。
“哦。”黑羽清嗓,装出正经样,“物种判定,玄猫血脉。灵力特征双轨,一净一浊,净者弱、浊者盛,符合灵珠缺失后靠外物压邪。本源血再生指数偏高。身份匹配……”他拖长声,又偷看一眼凌蓝,
“明娱集团继承人,明夜。”
凌蓝拨弦的手指停了。他垂眼,报告纸上的字规规矩矩,旁边附一张明夜公开活动照,粉香槟礼服,黑长直发,琥珀色眼睛,和昨夜草丛里那双猫瞳一模一样。他小臂无意识收紧,指尖在纸边压出一道折痕。
黑羽凑过去,苹果也不吃了,问:“好美,她是那只猫?”
凌蓝没理他。他把照片又看一遍,脑里转的是昨夜猫身上的铁锈味、白灵珠的净、黑灵珠的浊、结界为何认她、她为何带着被追的伤从山里闯进来,明娱集团。
“黑羽。”凌蓝开口。
“嗯。”黑羽猛点头。
“前几日凌家是不是又让人传话,要把我送出去当练习生?”
黑羽一愣,把吃剩的苹果放在茶几上,掰着手指说:“传了。凌叔说申家申广和明家明慈多年交情,申家少爷申泽在明娱当艺人,明家正缺新人。他们想把你送明娱,名义上签约,实际攀两家资源。明家那边若肯收,凌家医药渠道能进明娱体检、艺人护理那块,申家那边若高兴,再给你搭几个综艺。说好听是培养,说难听……”他说到这缩了缩脖子,“就是把你再卖一轮。”
凌蓝轻笑,笑里没温度。他想起自己每月交血、禁制锁着、父亲拿他当货源换凌家复兴。现在还要送他去明娱,用他这张脸、这把嗓子,去绑更粗的关系。和普通卖身没两样。
“回复他们,我去明娱。”凌蓝修长的手指微微卷起,是思考时惯用的动作。
黑羽拿起刚要咬下去的苹果,手一抖掉在地上,滚到凌蓝鞋边。他弯腰去捡,捡完又觉得该捡自己下巴,干脆蹲着看凌蓝:“你、你再说一遍?之前谁提明娱你都拒,说娱乐圈人多眼杂,容易暴露兽性。这回主动去?”
“她已经进过我结界了。”凌蓝指了指报告“可能和买家有关”。
黑羽瞪眼:“你要接近她查?”
凌蓝把吉他抱正,拨了一个完整和弦,他浅琥珀色眼睛落在窗外地平线。
黑羽还在发懵,顺手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念叨:“明娱集团继承人,明夜……哥,这姑娘网上风评可不怎么好,什么恶毒女总、换男伴比换衣服快、小鲜肉见她就发抖。你真去她手底下?”
凌蓝把吉他放回支架,起身往厨房走,顺手拿咖啡壶添水。再坐回沙发,目光落在报告照片上明夜那双琥珀眼。昨夜猫眼里那股倔、今晨草丛里那道回头、以及她本源亏损却仍拼命逃命的架势,都和他太像。
“她以为跑掉了。”凌蓝低声。
黑羽端着水杯凑过来:“谁跑掉了?”
凌蓝抬眼,嘴角很淡地勾了一下,像自语也像宣告:“下周一报到。明娱那边,若有人问,就说我弹吉他、会写歌、听话、好控制。”
黑羽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叫自投罗网还是请君入瓮啊……”
凌蓝不解释。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过后有一点回甘,像昨夜捧那团小黑毛球时,掌心压住她颤抖的体温。“明夜。”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游戏,开始了。”
黑羽不敢再问,打了个哈欠,在沙发角缩成一小团,隐身术没开,人却已经准备补觉。
凌蓝低头看了眼小臂针眼。“她若真用我的血”他自语,“这笔账,就得从明娱算到凌家,再算到她背后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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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猫与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