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走了黄文屿,谢肖闲在方才他躺着的沙发坐下。
那块怀表被他拿在手里摩挲着,直径5公分,表壳有一道明显的重击凹陷痕迹,内侧刻着三个清晰的花体英文字母。
这么多年来,这块怀表一直被他随身携带,如同一块珍贵的宝物。
或许更宝贵的,是怀表的主人。
——
当年他与肖芸失散后,一个人亡命奔波,混迹各地,为了不让谢家兄弟的人发现行踪,他常常躲在墓园过夜。
他不知道□□消散后的人还是否会有灵魂飘荡在人间,即便有,他也并不害怕,活人的可怕之处远在这些鬼魂之上,躲在这里,有祭品充饥,他至少不会饿死。
那日清晨,他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在日出时分醒来,去寻找肖芸的下落,而是一直昏睡着,意识模糊之际,他梦到了肖芸在向他招手。
与肖芸分开时他还不足十岁,肖芸比他年长五岁,女生身高增长比男生总是要早些,十几岁的肖芸已经很高了,但她却很瘦。
细长的胳膊在风中招着,好似下一刻就会被这阵风裹挟带走,分不清究竟是在道别亦或是别的情绪。
头顶的草尖精准将一滴露水滴在他的眉间,冰凉的触觉迫使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比刺眼的阳光更先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一双清澈无淤的眼睛。
一个莫约六七岁的男孩儿,穿着整洁的黑色小西装,打着小领结,胸口戴着洁白的胸花。
“你怎么在这里睡觉呀?”
谢肖闲的眸子里充满了戒备,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眼前这个小男孩儿。
男孩儿的眼珠转了转,注意到他身下那块被啃的干干净净的苹果核,随后,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一块巧克力。
“你吃这个吧。”
谢肖闲还是没接,不过神情也没有方才那样防备了。
“哥哥,你吃吧,很好吃的。”
谢肖闲身上的衣裤都不太干净,混着泥,像个破烂的小乞丐,而面前的人,就连袖口露出的一小截内衬,都干净清爽,白的发光。
男孩儿不再等他的犹豫,牵着他的手,将东西硬塞给了他。好在那双手,掌心,是干净的。
“谢谢。”他的喉咙一阵刺痛,却又似乎,被手上塞进来的巧克力抚平了。
“你也是舍不得家人,所以才跑来这里睡着的吗?”
谢肖闲的嘴微微张开,却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我也很想爸爸。”
小男孩说着低下了脑袋,“很想他。”
谢肖闲抬起一只手,替他将头顶的青草撇开,男孩儿脆弱失落的模样,让他心里也范着酸,那干净的眼底蓄满了泪水,他下意识想去替他擦擦。
“宝贝!你在哪儿?”远处的一阵喊声传来。
“我妈妈找到我了,我要走了。”
男孩儿快速抹掉了自己眼角的泪花,他笑着看向谢肖闲。
“哥哥,你也要开心哦,你的亲人肯定也不愿意看见你伤心的。”
说完,他又伸进口袋里,仅剩的一块巧克力,还有一块亮澄澄的怀表。
“哥哥,你要吃饭,妈妈说好好吃饭才会长高,这个送给你,可以换钱的。”
“再见。”
不等谢肖闲拒绝,男孩儿就快步跑走了。
谢肖闲还愣坐在原地,他耳边还能听见远处的女人,口中的一声声“宝贝”。
之后,他再没在墓园见过那个男孩,没多久,他就离开了这里,决定动身回云城寻找肖芸的下落。
而那块怀表他并没有换掉,谢肖闲把怀表挂在了自己胸前,希望能将其物归原主。直到,这块怀表再一次救了他一命,直到,他成为了人人敬畏的谢三爷,直到现在。
——
黄文屿虽然嘴上埋怨谢肖闲拿他当苦力,但私底下却非常认真的在查询怀表的去向。
当时这款怀表只有两块流入国内,其中一块被北方的一位商业大亨买了去,而这位大亨今年已经八十高寿。而这另外一块的下落,黄文屿竟然是丝毫身份信息都查不到。
谢肖闲得知后,只让他往阳城去查,阳城邻近云城,也是谢肖闲遇见小男孩儿的地点,当时他所在的墓园,就是在阳城的边界地区。
只是,关于男孩儿的一切,就连这块怀表的购买记录,都像是凭空消失了,未能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此前,在谢肖闲得势后,也并不是没有暗中去寻找怀表主人的下落,只是这阳城是鹿爷的忌讳,那里有着不共戴天的仇人,云城的掌权者,是不能和阳城有联络的。
可是肖芸已经不在了,他还是想尽力找到当年救了自己一命的人。
——
转眼又是周五,傍晚时分,人还未歇息,云城的天却先睡了,窗外的云黑压压一片,已是暮色连天。办公室内的高亮灯管上,匍匐着米粒大小的飞蛾,跳动着,汲取温度。
周湛整理好公文包,准备下班,他罕见地没有在周五加班。
只不过周老师的表情没有半分下班的轻松,甚至是十分冷淡。
原因无他,午间周湛接到了一通简短的电话。
“晚上来悦然,别迟到。”
谢肖闲收起了平时的吊儿郎当,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喑哑,话里话外隐含着警告。
周湛和谢肖闲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悦然,第一次大打出手是在悦然,就连第一次也在悦然。
二手本田在路上驶着,挡风玻璃前的雨刮器忙碌地刮蹭着,暴雨如注。记得他第一次去悦然那晚,也是个恶劣的天气,不过倒不是今天这样的大雨,而是漫天的大雪。
云城的冬天,每年都会下一场雪,去年冬天的那场雪格外大,积雪堆满路面,寸步难行。
学校寒暑假时期,总会有特殊情况的学生选择留校,当时周湛带的学生中就有一个,名字叫吕燃,性格比较腼腆,成绩也不错,只是家里条件不好,经常在校外做兼职。
那天晚上,周湛突然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吕燃的呼吸十分急促,在电话被接通的一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他最简短的话说明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希望周湛能来救他。
说来也是巧,那晚周湛刚好在离悦然不远的一家餐厅吃饭,在接到吕燃的电话后,他就第一时间赶了过去。
大雪下了一天,堆积在路面,周湛好几次打滑,差点出了事故,抵达悦然——电话里说的包厢时,迎面便是一张巨大的黑色真皮沙发,吕燃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无处可躲般一脸惊恐,手上正抗拒着一杯递来的满杯烈酒。
而他一旁端坐着个男人,西装革履,一身英气,手上的酒像催命符直逼人而去,竟是流氓作态,见有人进来,十分不悦地质问。
“谁让你进来的!?”
周湛硬着头皮走到了男人面前,把吓得瘫软的吕燃拉了起来。
“我是吕燃的老师,他喝醉了,我来接他。”
男人一脸不悦地站起身,旁边的保镖们也作势要上前。
“小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也就在这时,周湛背后的包厢门再次被打开,随后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在周湛背后响起,越来越近,直到被地下的羊绒地毯隐埋,来人已经站在了周湛身后。
“二爷原也没说,今晚客人不少。”
谢肖闲丢下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径直绕过这边的人群,走到里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三爷尽地主之谊,还在乎客人多少?”
被称为二爷的男人,又优雅地落回座位,语气也比方才缓和了不少,脸上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周湛来云城任职快两年,虽然知道云城有三位当家人,但是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他们扯上什么交集,就像平民百姓哪儿管得了国家大事。
但是就在今天,就在现在,在悦然这种高级会所里,从他们一言一语中,周湛就算是再迟钝,也门清儿了两人的身份。
要不一辈子遇不上,要不就一下子撞上两位爷。
站在一旁的吕燃,脸上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
他低声喊了一句:“周老师。”
周湛只是偏头瞧了他一眼。
谢肖闲示意陶东给二爷倒酒,随后外面又进来了几个陪酒女,她们围在二爷身旁坐了下来,一杯接着一杯,空气里尽是酒气弥漫。
整个包厢里,似乎完全没把周湛二人的存在当回事。
就在周湛以为,他和吕燃此刻不动声色地退出门外,也断不会有人会发觉时。
“二爷向来不爱玩儿男人,今天怎么改了兴致。”
话锋一转,谢肖闲抬起眼皮看向了局促不安的吕燃,“还是二爷太久没开荤了,也到了来者不拒的地步?”
谢肖闲这话里的讥讽显而易见,也不知是对谁。
“三爷一向好男色,听闻鹿爷那谷苑里养的也是男宠,我也是图个新鲜,想效仿二位,试试这走后门当真如此**?”
谢肖闲明白,如是鹿爷在此,沈迟是断断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此时此刻,逞逞威风罢了。
“我说话粗俗了,三爷莫怪。”
谢肖闲听了,竟是笑了出来。
“陶东,今晚给二爷好好安排几个小孩儿,保管二爷尽兴!”
“是。”
“哪儿用得着三爷操心,人物我自个儿已经物色好了。”
吕燃在沈迟投来的目光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二爷,三爷,我只是来打个寒假工,我……我不是。”
“虽然姿色一般,但二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不要,周老师,救我!”眼见陶东已经上前,吕燃把最后的一丝希望放在了一旁周湛的身上。
“刚才二爷问我这是哪儿,我还没答。”周湛挡在了吕燃身前,把陶东与他隔开,“这里是悦然,据我所知,是正经会所。”
“两位爷是云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也会喜欢强买强卖的那一套?”
谢肖闲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在云城的名声人尽皆知,蛇蝎心肠,旁人避之不及,手刃亲足的事情都做过了,强买强卖又算得了什么?
他朝周湛走了过来,越来越近,陶东一眼就瞧见自家主子的手已经移向腰侧,自觉的避让开,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雪白的羊绒地毯上,心里惋惜着又得换新的了。
而陶东臆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发生,他转头望去,只见谢肖闲就那么注视着那个男人的眼睛,脸上是他从未见过表情。
谢肖闲摸枪的手顿住了,周湛那双浅色的瞳仁像是拥有了美杜莎魔力一般,就这么静默了良久,或许只是格外漫长的一分钟。
谢肖闲扯出一个绅士般的笑容,他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初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