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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怨声哀哉,赵轻舟吐了口气,很多高中都有这个传统,她之前每次开学都要经历考试,只是习惯性地伤心一下,就又投入到限时练中了。

夜,明月高悬,天空如墨,白云漫游在皎月面前,才翻出一抹惨白,偶尔蝉鸣几声,清冷孤寂。

回到宿舍已经十点二十,赵轻舟在阳台洗完袜子,刚迈出阳台门,就看到尚雅蒙把一个本子扔到自己床上:“你干嘛呢?往我床上扔什么东西?”

尚雅蒙茫然睁大眼睛,食指点向自己。

“当然是你啊!”

尚雅蒙厌恶地瞪了赵轻舟一眼:“你别以为贝灿脾气好,就欺负她,这是贝灿的床位。”

赵轻舟轻呵一声:“你有病吧,这是我们宿舍,我还能搞错我睡哪张床?”

沈若水在阳台上听见两人争吵,从阳台探出头,没看到贝灿,她去接水了。

沈若水打着哈哈,从赵轻舟床上拿出练习册,双手关着宿舍门,说:“没事儿不要串寝。”

接着转头对赵轻舟说:“她搞错了。”

赵轻舟没放在心上,熄灯后就睡了。

模糊间感觉一阵白光隔着眼皮晃了自己的眼睛,手背放在脸上,揉了揉眼睛,她还没有适应猛光,眼前布满黑斑,黑斑中骤然呈现一张圆滚油腻的脸,赵轻舟刹那间惊醒,一下翻到床另一头,冷静下来才认出那是宿管老师。

“吓死我了,老师你有事儿吗?”困意重新席卷赵轻舟,她捂着眼睛说到。

“大晚上不睡觉干啥?”

赵轻舟一听这话,无语地冷哼一声:“我本来都睡着了。”

“开红条啊!”老师声音中气十足,不容赵轻舟任何言语,甩门走了。

赵轻舟心里堵塞,但从不试图和不讲理的人拉扯,拉上被子重新酝酿睡意。

贝灿垂下头,轻缓开口:“轻舟,你这次认了吧,别找她求情,没用。我跟老班解释,老班还挺讲道理的。这个宿管记仇,你上次不给她检查行李箱,她一定会找茬儿的,这次过去后,她应该会渐渐忘记。”

“我和你一块去吧!”赵轻舟声音浅浅,带着倦懒。

“不用,我是他课代表,直接讲清楚就行,你站一旁尴尬。”

赵轻舟嗯了一声,渐渐寻觅周公了。

第二天上课,贝灿找老班坦白了这事儿,贝灿成绩好,又是他的课代表,这事也确实不怪她,老班就先让贝灿回去准备考试了。

贝灿成绩年级前几,赵轻舟是借读生,没有以往成绩。市一中又是按成绩分的考场,贝灿在一场,赵轻舟在最后一场。两人甚至没在一栋楼里考试,考完上午两门,赵轻舟直接就去了餐厅。

出了教学楼,好巧不巧,和尚雅蒙打了个照面。

尚雅蒙一反常态地拉过赵轻舟,赵轻舟心里膈应,把手抽了出来。伸手不打笑脸人,赵轻舟不好意思直接赶人,和她不远不近地走着。

尚雅蒙指着那片新墙,语气上扬:“你知道那是怎么弄得吗?”

赵轻舟一向好奇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告诉她那不是贪污,不要深究,赵轻舟也就压下这个疑问了。

赵轻舟一般不记仇,一是因为有仇当场就报了,二是因为赵轻舟交友凭心,看得出谁是好意。就算有那点不满,也轮不上记仇。赵轻舟虽然不喜欢欺骗,但善意的隐瞒在她的接受度之内,她能猜得出关于这片墙不是什么好事儿。

赵轻舟听得出尚雅蒙语气中微妙的挑衅和恶意,冷然道:“我不感兴趣。”

尚雅蒙嗤笑一声:“你不会什么都知道,然后欺负贝灿吧?”

赵轻舟听到贝灿的名字,脚步一顿,侧眸看向尚雅蒙。

尚雅蒙洋洋得意:“看来你心里坏得很,灿灿那么好,你最好别欺负她!”

“你想说什么?”

尚雅蒙说:“你们宿舍上学期死过人。”

赵轻舟不语,这她知道,赵轻舟即便再没心情听尚雅蒙的废话,也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她说完,她隐约觉得贝灿瞒了她些什么。

“上一学期,岑华晴,也就是自杀那位同学,从六楼一跃而下,头着了地,血浆混着脑浆、血淋淋的骨肉溅了方圆,宿舍楼墙上,周边的石楠树的枝叶上都是点点暗红。学校紧急预案,安排学生放假半天,不准回宿舍,拿洒水车前前后后冲洗了四五遍,我们再开学时,岑华晴落地位置的墙重新粉了,石楠树片片叶子都锃亮锃亮的。所以这就是这一块儿格外的新的原因。”尚雅蒙一点不避讳亡灵,一口气吐个痛快。

赵轻舟沿着清丽的墙仰头望向天台,晴空万里,湛蓝无云。

眩晕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勾着她的腰来到了天台上。一名身穿梅红校服的女生,正是岑华晴,她脸上爬满几道泪痕,已经被暖阳蒸干。

岑华晴手中紧紧攥着的,是两页纸。

一页是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凝聚着的是通天的期待。父母寄语那行,没有宽慰、没有鼓励、没有理解,冰冷的要求清晰可见,笔力千钧:考进年级前三,否则生活费自理。

另一张是冰冷诚实的表格,表格的第三行,是岑华晴的名字,班级第三,年级十三。

三千多人中的十三名,市一中录取线是本市最高的,来到这里的已经是初中的佼佼者,岑华晴打败了一群又一群人,却始终够不到父母眼中的要求。

赵轻舟忘记了自己,好像只有岑华晴。我就是岑华晴,爸妈,如果你们不给我天大的压力,我也许真的能考进年级前三呢,我下笔写下每一个答案都要斟酌很久,我落笔的每一个解字都带着颤抖。往日我熟悉的知识点,此刻全都混成了乱麻,我疯癫地狂笑,你们只会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最终还是怪我掌握不牢,这学谁爱上谁上,这书谁爱读谁读,这命谁爱要谁要!你们来考试吧,来考个年级第一,你们来参加高考吧,过五关斩六将,清华北大任君挑选。

可是你们一个初中毕业,一个高中肄业,你初中高中是玩过去的,你们同学也是玩过去的,衬得你们看起来轻轻松松就能取得优异的成绩,那是镇上的中学啊,那是你们的时代啊。

我一跃而下,以头抢地,落地瞬间,我听到了头骨碎裂声,脑浆炸花声,旋即就没了意识,原来身体上的痛,根本感知不到。

赵轻舟睁开眼睛,她依旧在天台上,岑华晴跪在天台上,怀中抱着一个本子。

赵轻舟愣怔,不过片刻工夫,岑华晴的头发怎么变得这么长了。直到“岑华晴”抬头,赵轻舟才恍然,此人眉眼与岑华晴相似,大概是她的姐姐。

“终是大梦一场,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不配当你的姐姐。”

赵轻舟趴着栏杆往下看,下面已然是岑华晴模糊的尸体。

赵轻舟满脸冷汗,摊开自己白皙的双手,皮肤已然变得惨白带青,手心处几道指甲抓出来的痕迹几乎渗出血,赵轻舟薄唇翕动:我是岑华晴?我看到了什么?

赵轻舟咽了咽口水,把手垂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想象中抽离出来,颦眉冷然说:“这和贝灿什么关系?”

尚雅蒙冷哼一声:“你在装什么?你和灿灿换床位,不就是担心晦气吗?要不是岑华晴刚好自杀了,就凭一个高价私立学校的学生,怎么能住进第一个宿舍,住进第一个宿舍你还想挑床位。”

市一中的宿舍也是按成绩分的,排名前四的女生就住第一间宿舍,以此类推。

贝灿初来宿舍时隐瞒的空床位,昨天中午贝灿和舍友悄悄的谈话,以及昨晚沈若水拦住尚雅蒙的话头,明明是自己被开了红条,却是贝灿找老班解释,那是因为两人换了床位,那张红条开给了贝灿。一切都有迹可循!

贝灿偷偷和我换了床位!

赵轻舟瞥了一眼尚雅蒙:“你如果只是挑事儿骂我,那就滚吧,不用和本人套近乎。”

尚雅蒙脸刷一下青白:“没想到你脸皮那么厚。”

赵轻舟轻哂:“那也是我们第一个宿舍的事情,闲杂人等无关。”赵轻舟咬重了第一个,不难看出,她只是喜欢和成绩好的人在一起,并不在乎那个人是不是贝灿。

赵轻舟转身独自走去,拐角处回头,望着走在大路另一边的尚雅蒙:“同学,以后不要串寝了。”

赵轻舟心情不好,就不想吃饭,顿了几步路,拐向宿舍。

快走到宿舍楼门口,才想起来自己嫌弃行李多,这次根本没带零食,时间紧,赵轻舟只能飞步奔向餐厅,买了个干面包,边咬边回宿舍了。

赵轻舟现在谈不上是愧疚、还是感动,但无疑更多的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贝灿。

推开宿舍门时,贝灿擦着刚洗完的头,额前碎发淌着晶莹的水珠,反射着窗外的阳光。

贝灿一眼看到赵轻舟,笑道:“你好。”

赵轻舟颔首:“好。”

贝灿坐在梯子上:“你没考好?”

赵轻舟摇摇头,坐在床上,看着贝灿满是担忧的眼神,勾唇一笑:“就是出来太晚了,没赶上好吃的饭。”

贝灿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笑道:“这样啊,那你下午吃什么,我帮你买,我跑得快。”

赵轻舟摆摆手:“本人干饭速度一定不能屈居人后,下午我一定能买到我想吃的饭。”

赵轻舟抬手摸了摸床板,大喇喇地躺在床上:“你们觉不觉得这很像棺材啊,如果把剩下的那两面也堵上的话?”

沈若水将一袋面包扔给赵轻舟:“你在矫情什么,大小姐,一顿饭没吃好不用这么感伤吧,姐姐资助你一顿。”

赵轻舟笑眯眯地接下了:“谢谢水姐,我能接花献佛吗?”赵轻舟腾一下从床上坐起,目光瞥向贝灿。

“随你了。”沈若水耸耸肩:“要不是学校查得严,只能带面包牛奶和水果,我能请你吃各种零食。”

赵轻舟喊道:“你是我的神。”

“砰-”门一下被宿管老师推开,声音严肃冰冷:“谁刚才喊话,谁是神啊,自动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