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不折学着李慢慢的样子,盘腿坐在他对面,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咫尺,神情却天差地别。
一个眉目舒展,一个眉心拧着化不开的结。
“你叫什么?”白不折问。
“李慢慢,慢慢走的慢慢”答得随意。
“你有什么打算?”
李慢慢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的局面,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但我先说好——我不想背负你的因果,也不想替你活”。
白不折垂眼不语,魂魄的边缘微微颤了一下,像风掠过水面。
李慢慢看着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想起他凄苦的半生,终究心软了:“不过……我可以帮你复仇,也可以试着帮你追求唐宛如”。
白不折眼中亮了一瞬,随即暗下去,像风吹灭的烛火。
“不必”。
“你不想复仇?”李慢慢意外。
白不折摇头,似有难言之隐。
“你知道凶手是谁?”李慢慢心里一沉。
他想不通,一个嫉恶如仇的将军,怎会放弃复仇。
白不折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按住了自己胸口——那道致命伤的位置。
指腹贴着虚空,像在触碰一道早已愈合却永远消不掉的疤。
李慢慢看了眼他的手,没再追问,有些事,时候不到。
“那唐宛如呢?”
依旧沉默。
白不折的视线落在地上,像在数砖缝里的灰尘。
“大哥,你能不能干脆点?”
“三年了”。
白不折声音很低,带着落魄的苦涩,“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
“不再争取一下?”
白不折摇头。
那一下摇得很慢,像是脖子里灌了铅。
李慢慢语气中肯起来:“其实我也觉得你们不合适,没必要为难对方,委屈自已。你这个身份,娶个漂亮姑娘还不简单?”
“嗯”。
白不折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那怎么办?和离?”
白不折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惊慌——虽然只有一瞬,李慢慢却看得分明。
“现在你才是白不折,你做主吧”。
“想好了?”
他僵硬地点了下头,下颌绷得像块石头。
李慢慢摇头,无奈亦惋惜。
继续耗着毫无意义。
唐宛如痛苦,白不折痛苦,而他这个顶着“白不折”名头的局外人,面对那位名义上的妻子,也只剩尴尬。
既然无夫妻之实,唐宛如又已有心仪之人,不如放她离府,还她自由。
可这身体的主人在旁,总不能真把别人的妻子替了,他转头又跟白不折商量了一句。
白不折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慢慢以为他要反悔,正想开口劝两句,白不折终于缓缓点了一下头。
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个干涩的字:“好”。
那一声极轻,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剜出来的。
李慢慢看见他的手——那魂魄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着透明的白。
他舍不得,但他答应了。
李慢慢看着他那副模样,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白不折是粗人,“和离”二字说得干脆利落。
李慢慢不行——他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脑子里装着一堆条条框框。
要保住唐宛如的名声,不能让她出门被人指指点点;要遵照古代的礼节,不能让人挑出错处;和离书上的措辞还得体面,既要把话说清楚,又不能把话说绝……
他下意识想搜一下“和离书标准格式”,随即苦笑。
这地方,连豆包都帮不了他。
磨了一宿的墨,写一封揉一团,案上纸团越堆越高,额上的汗越擦越多。
这辈子写过无数工作报告,从没觉得写字这么难。
最后撂了笔,往椅背上一靠,两眼放空——不写了,爱咋咋地。
白不折的魂魄飘在一旁,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写个字比打仗还费劲”。
李慢慢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他嘴上说不愿替白不折活下去,可真当白不折开口要他做什么时,他还是抱着几分好奇,稀里糊涂地就听话照做了。
他还发现一件事——除了他,没人能看见白不折的魂魄。
无论百灵还是青峰,都对那团飘来荡去的虚影视若无睹。
白不折就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却径直穿了过去,连一个寒颤都没打。
有一次,李慢慢故意当着青峰的面跟白不折说话,青峰满脸茫然地问:“将军,您在跟谁讲话?”
那一刻他才彻底确认——除了自己,没有人能看见那团魂魄。
白不折自己也试过。
冲百灵挥手,百灵毫无反应;站在唐宛如面前,唐宛如的目光径直穿透了他,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
他就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却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
起初李慢慢还担心旁人看见自己对着空气说话会被当成疯子。
后来他偶然发现,自己与白不折竟意念相通——无需开口,只在心中默念,对方便能听见。
这下方便了。
一晃便是半月。
某日。
“将军,该用膳了”。
丫鬟百灵提着食盒轻步走进书房,低声禀道。
“放桌上即可,谢谢”。
李慢慢埋首书卷,头也未抬,语气平和。
“是”。
百灵将饭菜轻轻摆好,躬身退了出去。
刚走出书房,她便忍不住小声嘀咕:“奇了怪了,将军这是转性了?”
从前的白不折,虽算不上大奸大恶,却是出了名的脾气火爆,一点小事便能对下人厉声呵斥。
加之出身将门,尊卑观念极重,向来不把仆役放在眼中,一句“谢谢”更是从未有过。
可自重伤醒来,他却像换了一个人。
温言细语,礼数周全,那诚恳绝非刻意伪装,倒像是从骨子里变了模样。
百灵正暗自出神,一不留神,迎面撞上唐宛如。
“哎呀!夫人恕罪,奴婢该死!”
她慌忙跪倒,吓得脸色发白。
“无妨,起来吧”。
唐宛如声音清淡,并未动怒。
她本心性良善,待下宽厚,在府中向来深得人心。
“方才在想什么,这般心不在焉?”唐宛如轻声问。
百灵犹豫片刻,终究吞吞吐吐,将将军近日种种反常一一道出。
“你说的是真的?”唐宛如眸色微动。
“千真万确,府里近前伺候的人,都是这般说法”。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待百灵离去,唐宛如立在原地,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料。
自醒来后,白不折极少再刻意寻她。
往日即便她始终冷淡,他也日日前来,雷打不动。
可这些日子,他要么泡在军营看将士操练,要么闭门不出,仿佛忘了府中还有一位正妻。
这份突如其来的冷落,反倒让她有些不适应。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书房外,抬手触上门板,指尖悬在那里,犹豫再三,终究没有叩下去,悄然转身离去。
次日,百灵依旧按时送来膳食。
李慢慢正低头研究兵书,却总觉头顶有目光落下来。
“怎么了,我脸上沾东西了?”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抬眼看向百灵。
“没、没有,将军面容整洁”。
百灵慌忙收回目光,手足无措。
“那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将军……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丫鬟咬着唇,忐忑不安。
“但说无妨”。
“将军答应奴婢,说了不许生气”。
“放心,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恼”。
百灵这才鼓起勇气,小声道:“府里人都在说,将军自重伤痊愈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将从前那位将军的暴躁严苛,与如今的温和有礼,一五一十地道出。
李慢慢听罢,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神色古怪的白不折魂魄,不由得苦笑——原来这白不折往日里竟是这般不招人待见。
也罢,既占了他的身躯,便替他积几分德行,也算一场顺水人情。
“百灵,你去把府中所有人都召集到前院空地上,我有话说”。
“啊?”百灵一愣。
“啊什么?还不快去”。
李慢慢故意板起脸,装出几分白不折往日的气势。
百灵心头一紧,慌慌张张跑了出去,暗自懊恼:真是多嘴,这下好了,将军怕是又要变回从前的样子了。
“你要干嘛?”白不折问。
“你就别管了,反正不会害你”李慢慢摆手。
片刻之后,府中上下数十人齐聚院中。
李慢慢立在台阶上,白不折的魂魄立在其旁,唐宛如也闻讯而来,静立一侧。
李慢慢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开口便是一句直白:“你们私下应当没少议论我,甚至……记恨我吧?”说完还不忘看一眼旁边的白不折魂魄。
那魂魄脸色很难看。
众人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告状”的百灵更是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慢慢看在眼里,只觉哭笑不得——从前的白不折,竟是凶到了这般地步。
“我知道,从前我脾气暴戾,待人严苛,不懂体恤,对你们多有刻薄。你们心中有怨,也是情理之中”。
众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次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我想通了许多事。天下苍生,出身有别,境遇不同,可身为人,本心无异,本就该有平等尊严,不该分什么三六九等”。
说完,他还不忘看一眼白不折。
那魂魄陷入沉思的脸上,竟浮出几分惭愧之色。
“往日是我不对,在此向诸位赔个不是。从前种种,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府中上下,和睦相处”。
一语落下,满场寂静。
唐宛如站在人群边缘,垂着眼,指尖却悄悄收进了掌心。
“府中有乡邻来做工的,也有市上买来的奴仆。自今日起,府中再无奴隶之分,只有主仆之别。任何人不得以身份贵贱轻贱他人,违者,即刻逐出府去”。
不知是谁先低喝了一声“好”,紧接着,掌声与欢呼接连响起。
百灵望着台阶上的人,满眼都是崇拜。
唐宛如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收回视线时,指尖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袖口。
“解散”。
在一片欢呼声中,李慢慢转身离去,白不折的魂魄飘在其后。
走远之后,四下无人,他才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路过唐宛如时,他淡淡丢下一句:“稍后来我书房一趟”。
拐过回廊,李慢慢冲白不折挑眉:“说了不会害你吧?怎么样,帅不帅?”
白不折没有看他,目光越过回廊的飞檐,落在某处空茫茫的天际。
过了很久,才轻声应了一句:“嗯”。
那一声“嗯”很轻,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开之后,只剩下若有所思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