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一炉沉香早已燃尽,只余冷灰。
窗外日影西斜,将桌案上那封墨迹已干的信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李慢慢端坐案前,目光落在那“和离书”三个字上,良久未动。
这是他呕心沥血写出来的——确切地说,是揉了无数个纸团之后,唯一一份让他勉强满意的结果。
说来也怪,他写过那么多工作报告,从没觉得写字这么难。
可这三个字一落笔,像是把一个人的三年都折进去了,怎么掂都嫌轻,怎么写都嫌重。
这半月来,他日日夜夜都在思量这件事。
依仗现代三十几载的人生阅历,他未必不能打动唐宛如——他读过那么多书,见过那么多情爱纠葛,知晓如何循序渐进地接近一颗心。
可他毕竟不是真的白不折。
若真得到了唐宛如的倾心,她爱上的人是谁?那个驰骋沙场、沉默寡言的少年将军,还是他这个从二十一世纪跌进来的异乡魂魄?
这样的感情,太畸形,也太自私。
况且,若有一日他回去了,离开了这方天地,真正的白不折归来,该如何面对一个已然交付真心的唐宛如?到那时,他成就的是一段佳话,还是酿出了一段孽缘?
除了和离,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李慢慢敛了神色,将信笺端正摆好。
这一摆,又无意识地往左挪了半寸,像是想让它更齐整些,又像是在借着这微小的动作,把某种更重的东西再压一压。
唐宛如推门而入。
午后的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在她青色的裙裾上镀了一层暖意。
她今日眉梢带着一丝罕见的柔色,整个人比往日舒展了些。
只可惜,满心都是和离之事的李慢慢,并未察觉。
“你找我?”
她立在门边,声音比平日轻缓了几分。
“坐”。
唐宛如依言在他对面坐下。
目光扫过桌案,在那封信笺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像是什么也没看见,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的一张桌案仿佛比平日宽了许多。
窗外的鸟雀叫得正欢,衬得这一室的沉默愈发浓稠。
最终还是李慢慢先开了口。
“你入府,已有三年多了吧”。
“三年两个月零七天”。
唐宛如几乎是脱口而出。
答得这般快,这般准确,像是早就备好了这个答案,只等有人来问。
她答完了,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垂下眼不再说话。
李慢慢在心里轻轻一叹,数得这样清楚,怕是一日也不愿多留。
“这三年多,委屈你了”。
“算不上”。
唐宛如的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她虽不爱他,却也清楚——白不折待她一直不薄,除了强娶这件事,他从未亏待过她半分。
李慢慢沉默了一会儿,话锋忽地一转:“你与肖俊辰,近来还有联络吗?”
唐宛如脸色骤然一沉,猛地站了起来,椅脚在砖地上刮出一声涩响:“白不折,你究竟想说什么?”
李慢慢没有躲她的目光,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当初是我自私,明知你们情投意合,仍执意求旨赐婚,硬生生拆散了你们。若不是我,你们如今应当很是快活”。
唐宛如抿紧了唇,不接话。
她的下颌绷着,像在咬住什么不该出口的话。
“此番死里逃生,许多事我都看开了”。
李慢慢的声音低下去,目光却没有移开。
“喜欢你,是我的事;愿不愿意接受,是你的选择。强扭的瓜不甜,与其将你困在这将军府中,不如放你走——”
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了滚。
“——也放我自己解脱”。
唐宛如的睫毛颤了一颤,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舌尖抵着上颚,像在咽一口什么又酸又烫的东西。
李慢慢不再绕弯,他将桌案上那封信笺推到她面前,动作很轻,轻得像在送一件易碎的东西。
“唐宛如,你自由了”。
那三个字落在空气里,比一整个午后的沉默还要重。
唐宛如低头,封面上“和离书”三个字清清楚楚地撞进眼里,她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中了。
她张了张口,又生生咽了回去,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哑:“……当真?”
“明日我便会修书告知你父亲,同时上奏陛下,解除你我婚约。一切罪责,皆在我身,与你无关,绝不损你半分清誉”。
唐宛如的指尖开始发颤,那颤意从指尖蔓到手心,又从手心洇进心底。
她咬了咬下唇,那唇色本就淡,这一咬更是失了血色。
许久,她松开齿关,只吐出一个字:
“……好”。
那个字像是从嗓子眼硬生生挤出来的,轻飘飘的,却重得像坠了铅。
李慢慢听不出那里面装着什么——是释然,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不敢认的东西。
“我会让王管家清算府中财物,取三分之一赠予你,算作补偿。你若有别的要求,也尽可——”
“不必”。
唐宛如打断了他。
她一把抓起那纸和离书,转身便走。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梁上些许浮尘被震落,在斜照的光里纷纷扬扬地飘了一阵,才慢慢沉下去。
李慢慢望着那扇合拢的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叹这三年有名无实的夫妻情分,终以一纸和离书潦草收场。
叹白不折三年来一腔热忱,终究没能换得她转身时,半分留恋。
魂体白不折从方才起便立于一侧,一言不发。
唐宛如起身离去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了一步——像是身体还记得挽留的本能。
但只一步,他便猛地停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虚妄的背影对着李慢慢,一动不动。
宽阔的肩背微微塌着,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颓唐,像一座刚被抽走了骨架的城楼,皮囊还在,魂魄却已经散了。
李慢慢看着那个轮廓,忽然想起了文文离开的时候。
那个背影也是这样决绝,也是这样让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抓住。
原来不管哪个世界,有些东西是一样的。
他没有开口,有些时候,沉默比话更能接住另一个人。
夜深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落在妆奁上,落在那封和离书上。
唐宛如独自坐在卧房中,盯着它看了很久。
白日里那股怒气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她终于伸手取了过来,拆封的时候,指腹擦过纸边,微微地抖。
信纸展开,上面没有一字指责她,反倒将和离之过尽数揽在自己身上——“吾以私心求旨,致卿三年困顿,此吾之过也”,“卿无失德,罪在吾一人”。
字字坦荡,全无半分刁难。
那字迹端正却带着一丝生涩,似是写的人每一笔都在斟酌,每一画都怕过了分寸。
唐宛如的视线从第一个字滑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倒回第一个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然后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点一点收紧,收得她不得不张开口呼吸。
眼眶也跟着泛上一层潮意,酸涩涩的,挡也挡不住。
她不知道那股闷痛是什么——是委屈,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都不敢认的东西。
明明得了自由,明明从今往后可以去找肖俊辰了,为何此刻坐在灯下,手里捏着这纸和离书,反而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股潮意压了回去。
然后将和离书对折,又对折,压进妆奁最底下一层,像是想把那份翻涌的心绪也一并压住,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此后三日,唐宛如没有再见白不折。
她让丫鬟收拾行囊。
嫁进来时不过一只樟木箱笼,三年过去,竟添了满满三箱——有他不知从哪儿寻来的话本,有他命人打的那套青瓷茶具,有他那年冬天搬回来的一盆墨兰。
她只随口夸过一句“这兰花好看”,他第二天就弄了来,放在她窗台上。
她看着那盆墨兰,愣了好一会儿。
叶片还是绿的,前两日才浇过水,盆沿的土还是湿的,像是有人一直记着这盆花,从未怠慢过。
“一并收了罢”。
她别过脸去。
第四日清晨,她穿过回廊往书房去。
到底是一别三载,再怎么不情愿,也该有个交代。
晨风凉浸浸的,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廊下的桂花开得正盛,簌簌地落了她一肩。
她刚要抬手叩门,便见青峰火急火燎地奔来。
青峰匆匆朝她一礼,甚至来不及多说一个字,便径直冲进了书房。
“将军!边关急报——陛下传您即刻入宫!”
书房内,李慢慢心中一沉。
他正要开口,忽然感到魂体白不折猛地一震——方才那个立在墙角、颓唐如石的虚妄背影,此刻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魂体骤然挺直。
那是属于这个身体的、刻进骨血里的本能。
边关告急,敌军犯境,身为白家血脉,义不容辞。
那个颓丧了许久的背影,活过来了。
“走”。
李慢慢低声说,不知是对青峰说,还是对那个魂体说。
他来不及多想,与青峰大步踏出书房。
刚转过回廊,便撞见了立在廊下的唐宛如。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晨光从她背后漫过来,今日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像是要远行的打扮。
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攥得指节泛白。
肩上落了一片桂叶,金黄的,蜷着边,她自己浑然不觉。
军情如火,李慢慢没有停步。
但他经过她身侧时,脚步骤然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低低地说了两个字——
“保重”。
轻得像晨风里的一粒尘,飘了一下就散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去。
唐宛如张了张口,那两个字哽在喉间,似是生了根,怎么也送不出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回廊拐角。
披风最后那一角翻过去之后,便再也看不见了,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晨风穿过回廊,吹起她的裙角,吹乱她鬓边一缕碎发,也吹落了肩上那片桂叶。
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在地上翻了个身,停在青砖缝里。
叶面朝上,脉络分明,还带着晨露的潮意。
过了很久,她蹲下身,把它捡了起来。
凉凉的,贴在掌心。
她站起身,把叶子攥在手心。
望向回廊尽头那片空荡荡的光,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风还在吹,铁马还在响,桂花瓣还在簌簌地落。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没有落款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