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慢慢叹了口气,拖着依旧麻木僵硬的身子,艰难地从床上撑起来。
“哎哟——”
脚刚落地,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摔在青砖地上,膝盖重重磕在凉硬的地面,疼得他龇牙咧嘴。
足足五天卧床不起,肌肉早就僵住萎缩。
他咬着牙,死死攥住床沿,一点点站起身。
喘息许久,眩晕感慢慢散去,他扶着桌沿,缓缓挪到桌边。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茶壶,他倒满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渴死我了……”
连灌三杯温水,喉咙里的干渴才稍稍缓解,整个人终于找回几分精气神。
他扶着桌沿,缓步走到屋角,一面青铜铜镜静静立在案台之上。
李慢慢抬眼望向镜面。
镜中那张脸,眉眼轮廓和他活了三十年的样貌分毫不差。
“还好”。
李慢慢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半截,“穿越就穿越吧,脸没变,我还能勉强接受”。
倘若睁眼看见一张全然陌生的武将面孔,他恐怕当场就要心神崩溃。
如今容貌没有改动,至少还能守住几分自我,不至于彻底沦为旁人。
心绪稍稍安定,他沉下心,正视这场荒诞的穿越。
他明明身处悯措湖畔的巨石天门之内,神女虚影现世,时空通道骤然炸开,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至今依旧清晰。
随后他坠入沉眠,完整走完了白不折的一生,再睁眼,便住进了这具大夏将军的肉身之中。
清晰无比的梦境、严丝合缝的人物过往、源源不断涌入脑海的军旅记忆,所有细节都真实得无可辩驳。
他没有执着于纠结穿越的缘由。
神女、时空裂隙他都亲身经历过,天地之间本就藏着数不清的未解谜团。
眼下最要紧的,从来不是追问因果,而是谋划归途。
李慢慢拉开木椅坐下,认认真真盘算返乡的办法。
按照影视剧与小说里的通行设定,穿越者重返现世,无非三条出路。
第一条,原路折返。
回到悯措湖,寻到天门,重启时空传送。
可难处摆在眼前:他对大夏王朝一无所知,分不清南北疆域,不知道如今的雪域群山对应现代的哪一片高原。
想要在偌大的古代疆域里寻找一座无名高原湖泊,无异于大海捞针。
第二条,静待天时。
等候星象异动、山川异变,等到时空壁垒松动,再次打开通道。
可岁月漫长,谁也不知道要等待多久。
一年?十年?一辈子?他不可能原地耗光余生。
第三个念头,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身死魂归。
诸多故事里,人在异世殒命,魂魄便会自动剥离肉身,回归原本的时空。
这个办法简单干脆,不用四处奔波寻觅秘境,一刀落下,便可了结当下困局。
“这个法子倒是干脆利落”。
李慢慢低声自语。
也是此刻,之前那句“先活下去”的理智,彻底被绝望盖过。
慢慢来、徐徐图之,听起来稳妥,可放在看不见尽头的岁月里,只剩煎熬。
他太累了,只想赌一次最快的路。
他抬眼看向墙面悬挂的战刀,起身缓步走过去,伸手握住冰凉的刀柄。
刀刃出鞘,一道凛冽寒光划破昏暗的屋舍,刺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
他将刀刃轻轻贴在脖颈之上,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骨缝。
只要手腕稍稍用力,就能割断喉咙,彻底脱离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就在这一刻,一道低沉的喝声骤然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般砸在李慢慢耳边。
“住手!”
他指尖猛地一颤,长刀险些脱手飞出。他猛地回身,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战刀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面青砖之上。
来人就立在他身后三尺开外。
那张脸,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唯独眉眼间凝着一重沉甸甸的愁苦,眉头紧锁,压着半生沙场征战积攒下来的疲惫,像是扛着千斤重担,久久无法卸下。
看清那张面孔的刹那,李慢慢脑海轰然炸开。
这是白不折,梦里战死都城街巷里的大夏将军。
“你、你……”
李慢慢连连后退,后背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说话都磕磕绊绊,“你是人还是鬼?”
对方静静伫立,身形半透明,周身浮着一层淡淡的微光,轮廓蒙着薄雾,虚实难辨。
白不折开口,语气沉稳厚重,是边关武将惯有的平实口吻,不文不涩,沉静有度:
“我是白不折”。
“我当然知道你是白不折!”
李慢慢心绪翻涌,语速飞快,“那我怎么会住进你的肉身当中?”
“我重伤昏迷醒来之后,魂魄便一直飘荡在卧房之中”。
白不折神色平淡,缓缓开口,“我数次想要重回自己的躯体,每次扑上去,魂魄都会直接穿过肉身,根本无法归位”。
李慢慢低头看向自己布满老茧、遍布战疤的双手,心底一阵发慌。
这双手征战半生,浴血百战,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屈伸手指,四肢全然听命,可深入骨髓的陌生感,像细沙一样硌在骨缝之间,难以消散。
一股反胃感猛地涌上心头。
“那我又是怎么被送到这个时代来的?”
白不折摇了摇头。
他说,“我中箭昏迷之后,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老者,是一个僧人,穿着暗红色的僧袍”。
李慢慢的心猛地一沉。
他死死地盯着白不折:“你说什么?一个老僧?暗红色僧袍?是不是没有头发?白眉毛?”。
白不折点了点头,说道:“他坐在我对面,很安静地看着我。我当时……很累”。
“他手里拿没拿什么东西?经桶?佛珠?”。
白不折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经桶。古铜色的,一直在摇”。
李慢慢后背一凉。
他在憫措寺院门口见过那个经桶,一模一样。
那个老僧就坐在台阶上,双目紧闭,手摇经桶,像一尊入定的老佛。
他当时还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生怕打扰了人家的清净。
“我靠!”
他一巴掌拍在地板上,疼得龇牙,但顾不上疼了,“原来是他!是那个老东西搞的鬼!”
“死秃驴,我跟他无冤无仇,他干嘛把我扔到这儿来!”
他骂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冷静下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白不折。
“不对啊,我们应该是两个时空的人,怎么也凑不到一块儿啊。你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梦里也有天门吗?有石像巨人吗?有神女吗?”
白不折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我中箭昏迷,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个老僧人出现在我面前,他很安静地看着我,我当时……很累”。
“我跟那个老者说”白不折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真希望有人能替我活下去'”。
李慢慢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说了什么?”李慢慢的声音在发抖。
“他什么都没说”。
白不折看着李慢慢,目光平静而疲惫,“他只是……冲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醒了过来,变成了这幅魂魄的样子。而你,出现在了我的身体里”。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李慢慢爆发了。
“我靠!”
他从地上跳起来,指着白不折的鼻子,“感情是你这个老登搞的鬼!你瞎许什么愿?好好活着你会死啊你?”
白不折没说话。
“你累?谁不累?“”
李慢慢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特么被上司穿小鞋、被戴绿帽子,在单位干了八年连个副科都没混上,我比你还累你信不信?我特么也没像你一样——”
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骂不动了,是他看见白不折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那种,而是从灵魂深处往外渗的疲惫。
李慢慢在镜子中看过这种眼神,在自己的眼睛里。
他突然就骂不出来了。
“抱歉”。
白不折的声音很轻。
“道歉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像刚才那样尖锐,“道歉我就能回去了吗?”
好不容易脱离了苦闷的日子,总算能自由自在地活几年,结果还没潇洒够,就被弄到这儿来了。
李慢慢捡起战刀,作势就要往脖子上抹。
白不折急忙飘过来,伸手去夺——可他的魂体直接穿过了刀身,连试几次,皆是如此。
而李慢慢那边,刀架在脖子上,反倒下不去手了。
一半是恐惧,刀锋贴着皮肉那一刻,求生的本能比理智更早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半,是他想起白不折的遭遇,心里忽然软了下去。
说到底,白不折也是个苦命人,他的遭遇,李慢慢感同身受。
“咣当”一声,李慢慢把刀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
屋子里静得很,两个人——一个活人,一个魂魄——谁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