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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醒

入目的不是神山圣湖,不是巨型天门,不是缥缈显化的神女。

是一间古朴肃穆的木质古屋。

房梁高阔,雕琢着繁复的莲纹云纹,工艺古雅。空气里萦绕着清冽药香与淡木熏香,气息陌生却安神。

细碎阳光从雕花窗隙洒落,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光点。

李慢慢躺在一张宽大的硬木床榻上,青绸帐幔轻垂,蚕丝被轻薄暖软,覆在身上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下一瞬,一声粗粝狂喜的呐喊骤然炸响耳畔:

“醒了!将军醒了!”

李慢慢浑身酸软无力,四肢沉重如灌了铅,胸口隐隐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

他艰难偏过头望去。

床边围满了人,老少仆役、随行亲兵,全都身着古朝服饰,或是宽袖文雅,或是窄袖勇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眼底满是真切的欣喜与关切。

唯独一人格格不入。

人群最外侧,立着一位绝色女子。

一身鹅黄襦裙,外罩月白披帛,高挽发髻,碧玉簪衬得容颜清雅绝尘,耳畔的珍珠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凝霜,肤白胜雪,容貌倾城。

可她自始至终神色清冷,眉眼无波,静立在一旁,如同一尊冰封玉像,半分温情也没有。

李慢慢心头轻轻一震。

唐宛如。

梦里那个让白不折执念三年、卑微半生,求而不得、满心疮痍的妻子。

“将军!您终于醒了!”

一名身披皮甲的青年快步上前,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青年二十出头,浓眉大眼,满脸风霜,忠诚质朴尽数写在眉眼之间。

“箭矢直穿心脉,还淬了剧毒,您足足昏迷了五天五夜。御医早已束手无策,只能静待天意,属下真的怕……真的怕您撑不过这一关”。

这位在沙场杀伐从不皱眉的铁血汉子,此刻抱着床沿,肩膀不住抽动,哭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孩童。

海量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脑海,画面、触感、过往种种,鲜活无比。

眼前这名亲兵名叫青峰,是白不折的父亲早年从死人堆里救下的孤儿,此后便与白不折一路相随,生死相伴。

偌大的将军府里,只有他是真心相待,不求半点回报。

跟着记忆一同浮现的,还有五日前遇刺的全部经过。

深夜归府,僻静街巷早已布下埋伏。

数十名死士合围,淬毒利箭直奔心口。

这绝非寻常盗匪寻仇,是一场精心布局、只为斩杀掉他的定点刺杀。

“属下带兵及时赶到,这才勉强把将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青峰擦去满脸泪水,依旧难掩激动。

李慢慢喉咙干涩沙哑,艰难开口:“我这不没死嘛”。

他原本想沉下语气,拿出将军该有的威严,可话音出口虚弱无力,半分气势都没有。

青峰却依旧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是!将军福大命大!能醒过来就是天大的好事!”

他慌忙抹干净脸上的泪,转头朝外高声呼喊:“快端温水进来!将军醒了!”

屋内一片欢腾,唯有李慢慢心绪纷乱。

眼前所有人的欣喜与担忧,全都属于白不折,和他李慢慢没有半点关系。

顶着旁人的躯壳,承接别人的情谊,他心里满是别扭与愧疚。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管家恭敬的通报:“御医到”。

须发皆白的老御医提着药箱缓步走入,步履沉稳,气度老成。屋内众人自发让出一条通路。

御医走到床边躬身行礼,抬手诊脉,凝神许久,又小心搀扶他坐起身,仔细查看胸口的箭伤。

伤口只有铜钱大小,淤血慢慢消退,皮肉没有溃烂,愈合情况远超预期。

老御医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缓缓起身:“实在是天大的奇迹。将军心脉已然安稳,箭上余毒尽数散去,伤势恢复极好。只需安心静养,不出时日便能彻底痊愈”。

屋子里再度爆发出一片欢呼。

等到管家领着御医离去,喧闹慢慢平息。

李慢慢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平淡:“你们都先退下吧,我需要独自静养”。

众人心中担忧,却不敢违抗命令,轻手轻脚依次离开。

片刻之后,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他,还有唐宛如。

她自始至终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半步,神色淡然。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你身子如何?”

话语听不出关心,没有厌烦,更没有半分情绪,只是一句流于客套的问话。

李慢慢望着她,脑海中不断翻涌白不折三年的痴心与委屈。

为了她倾尽所有,守着一段毫无温度的婚姻,独自熬完无数个长夜。

可他不是白不折。

他隐忍半生,早就看透了毫无意义的执念。

走遍高原山河之后,心胸开阔,再难被儿女情长困住心神。

他语气疏离,不带半分留恋:“我没事,你先回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唐宛如眉心极淡地蹙了一下。

那一抹神色转瞬即逝,快得如同湖面掠过的一缕波纹。

成婚三年,无论她如何冷淡疏离,白不折始终处处迁就,总想多留她片刻,从来不会主动下逐客令。

可今日的将军,冷漠淡然,半点不舍都没有。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没有再多言语,垂眸转身,安静地走出了房门。

木门轻轻合上,房间彻底归于寂静。

完整的人生记忆彻底沉淀,牢牢烙印在神魂之中。

白不折,大夏骁骑将军,年仅二十四岁。

三代将门忠烈之后,父亲早早战死北疆,母亲随后去世,自幼寄养在叔父家中。

十四岁从军,十年浴血征战,战功赫赫,军中人人敬畏,素有“杀神”之名,是大夏最年轻的军中主将,深受帝王信赖。

可一生戎马,唯独在感情上满盘皆输,一腔赤诚,终究错付了凉薄之人。

无数记忆落定,李慢慢躺在床榻之上,心头沉甸甸的。

这里是大夏的将军府邸,黄沙漫天的古代边关,从来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青藏高原。

一瞬间,无数高原往事接连涌上心头:无人戈壁肆虐的风沙,拉力摩托低沉的轰鸣,牧民家中温热的酥油茶,铺满雪域群山的落日霞光。

他放弃安稳的铁饭碗,挣脱了压抑半生的机关职场,一路西行踏遍山河,好不容易挣脱三十年的束缚,终于活成了自己向往的模样。

可一场荒原天门的异象,直接将他扔到了数千年前的大夏王朝。

李慢慢心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与酸涩。

他压根不想做什么百战名将,不愿卷入朝堂派系的勾心斗角,更不愿困守这座冰冷的将军府,守着一段满是遗憾的婚姻。

他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原路返程。

回到悯措湖畔,找到那块巨石天门,重新踏入时空裂隙,回到属于自己的现代世界。

可当下的处境,由不得他随心所欲。

五天前深夜的刺杀,绝非偶然。

天子脚下禁军遍布,寻常盗匪根本没有能力布下死士,动用淬毒箭矢,精准截杀手握重兵的军中大将。

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死局,军中派系、朝堂权贵,都有人想要除掉白不折这柄利刃。

他身负重伤,身陷重重阴谋,前路步步都是陷阱。

想要抽身离开,寻找返乡之路,第一步,必须先保全性命。

前世的李慢慢,一辈子习惯低头忍让,受了委屈只会独自扛下。

原主白不折,沙场之上所向披靡,却看不懂朝堂人心的算计,最后落得横死街巷的结局。

两世记忆交融,李慢慢看得格外通透。

他没有开疆拓土的雄心,没有封侯拜将的执念,更不愿纠缠一段早已腐烂的姻缘。

守住性命,稳住当下局面,躲开暗处的杀机,尽快寻找重返现代的契机,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他抬眼望向房梁上古朴的云纹木雕,内心一片平静。

高原的狂风依旧在远方呼啸,他的拉力摩托还停在悯措边的沙地上。

黄沙边关,万里江山,都不是他最终的归宿。

他不求功名爵位,不谋千古功业。

只盼早日再度踏过时空天门,重回雪域荒原,继续做那个骑着机车,孤身奔赴山河的旅人。

他原本已经压下躁动,打定主意先苟住性命、徐徐图之。

可当真正静下心,逐条梳理回家的所有可能后,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被冰冷的现实彻底碾碎。

重回天门?

他身处异世、不识疆域,连此地对应现代何地都无从知晓,想凭一己之力找一座无名圣湖,近乎痴人说梦。

静待机缘?

时空裂隙不知百年千载一开,他耗不起,也等不起。

两条生路、归途,全部堵死。

刚刚撑起来的冷静瞬间崩塌。

好不容易挣脱半生桎梏换来的自由,那些风驰山海、落日荒原的日子,一瞬间全都成了再也触碰不到的泡影。

极致的无力感沉沉压下来,压得他胸口发闷、心绪溃堤。

也是这一刻,一个极端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歇息片刻,四肢的麻木感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