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下来，叶安宁识得了近千个字，那本残破的册子也被她翻得卷边脱页。
有的书中偶尔有那么一两句会提起修仙者，她便将书中所有提及的关于仙人的零碎语句，誊抄在一张纸上贴身存放。
入夏之后，天刚刚微亮，叶安宁便已独自上山。
她给自己定下规矩：每日从山脚至山顶往返三趟，以此锻炼身体。
起初碎石划破皮肤，双脚血泡层层叠起，她便撕下布料缠在脚上继续坚持。
血泡被磨破结痂，旧痂脱落后又添新的血泡，日复一日下，脚底被磨出一层厚硬老茧，不在惧怕碎石荆棘。
三个月后，她的气息绵长，已经不在喘息分毫。
然后她开始打磨筋骨，从拳头大小的碎石渐渐换成头颅般沉重的巨石。日日往返搬运下，曾经枯瘦如竹，弱不禁风的胳膊，很快生出紧实流畅的腱子肉。
回来她寻到后山最高的歪脖老树，日日登顶跃下，用以练习卸力，
无数次的摔打磕碰，膝盖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却练就了一身轻盈身法。
她寻来阿贵相助，让对方以石子投掷，自己尽力躲闪，练习隐匿躲闪
起初十次有八次躲不过去，被石子砸得满身淤青。
日日勤练下，十次砸中五次，然后砸中两次，到最后阿贵再也砸不中她。
第二年，叶安宁开始打探消息。
城北街角的一处茶摊，藏着城中最杂的市井传闻。
摊主是位独眼老者，他前半生一直在外漂泊，据说年少曾有幸见过修仙者。
为打探消息，叶安宁无偿在茶摊帮工半月，脏活累活尽数包揽。
半月后独眼老头终于松口：“你想问什么，问吧。”
叶安宁开门见山：“灵根是什么？”
老者沉默良久，语气凝重道：“灵根是修仙问道的根基，有灵根才能引天地灵气入体，无灵根者就算穷尽一生，也踏入不了仙途。”
“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
“仙门开山之日，山门设有测灵石。只需立身石前，灵石发光便是有灵根，若是没有动静，便是无缘仙道。”
打听到想知道的，叶安宁起身，将一切收拾妥当转身便要离去。
独眼老头忽然开口：“丫头！”
他的眼底藏着几分期许与怅惘：“若是你去玄天宗，替我瞧一眼山门旁的老槐树。”
“四十年前我离开时，它才碗口粗细，不知如今是否依旧繁茂。”
“我记住了。”叶安宁郑重应下，转身踏出茶摊。
回去的路上，她在心底细细盘算。
她要去玄天宗，需要走一年，路上的盘缠、干粮、防身器物缺一不可。
她这几年不过才攒下五两八钱，还远远不够，至少要攒足二十两纹银才行。
而距离玄天宗开山之日，只剩一年半。
叶安宁归家途中，途经城南边缘一座废弃破庙时，隐约听见庙中传来兵刃交锋的脆响。
她悄悄绕至断墙之后窥探，只见一名年岁与她相仿的少女，被三名黑衣人围住。
少女衣着面料精致华贵，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只是衣衫破损不堪，满身都是血污，身体摇摇欲坠。
另外三人紧盯她腰间不起眼的袋子，眼中全是贪婪。
少女修为不过炼气初期，以一敌三之下已经力竭。
两名黑衣人都是炼气期，其中一人更是达到了炼气中期，局势已经毫无胜算。
寻常人见此情景，唯恐避之不及。但叶安宁观望片刻后，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她俯身捡起一块硬石，精准掷向庙后悬着的破钟。
“当——”
厚重钟鸣骤然炸响，三名散修闻声转头。
叶安宁翻身跃出断墙，扬声大喊：“巡城卫在此！何人在此打斗，还不束手就擒！”
散修本就劫掠心虚，闻言脸色剧变，两人对视一眼，转身仓皇逃窜。
待三人踏出庙门，叶安宁快步上前，一把拽住惊魂未定的少女，转身向反方向狂奔。
她带着少女奔跑了小半个时辰，观察后面没有尾随的人后，将少女带回了自己藏身的地方。
南梓歆扶着断墙大口喘气，抬眼望着眼前的少女，眼底满是震惊与亮色。
她语速极快，连珠炮般开口：“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他们是修仙散修！你只是个凡人，怎么敢出手相助的？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叶安宁淡淡出声：“你问题太多了。”
南梓歆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身上的伤口被牵扯，疼得她龇牙咧嘴。
“我师父总说我，上辈子定是个哑巴，所以这辈子要把所有话都说回来。”
叶安宁未接话，默默递过一碗清水。
南梓歆仰头饮尽，好奇的追问：“你到底叫什么？这里是你的住处？城南真的有巡城卫吗？我怎么从未……”
“没有。”叶安宁打断她的喋喋不休。
“那你方才为何……”
“吓他们的。”
南梓歆看着眼前冷静沉稳，心思缜密的少女，忽然放声大笑：“你这个人，当真有意思。”
南梓歆最终没有离开，她说自己是逃难之人。
师门遭仇家覆灭，最后只剩她一人亡命出逃，一路被人追杀至此，已经无处可去。
叶安宁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在狭小的棚屋里，清理出一方空地，丢给她一床陈旧褥子，默许了她的留下。
朝夕相处下，南梓歆很快摸清了叶安宁的性情。
是一个话少心细的姑娘，从不轻易许诺，可凡是应下的事，必定全力以赴。
夜深无事时，南梓歆轻声问她：“你当初为什么会救我？”
叶安宁垂眸思索良久，缓缓道出缘由：“你被围困时眼里没有怕，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被人围堵时，算的是退路与生机，是怎么才能活下来。你的眼里算的是招式与反扑，是怎么打赢他们。”
南梓歆沉默下来，片刻后小声呢喃：“可我根本打不过他们。”
叶安宁语气平静无波，“所以我帮你算退路，帮你活下来。”
南梓歆别过头去，掩去眼底翻涌的温热，低头轻声问道：“你有没有不收留来路不明之人的规矩？”
叶安宁抬眸望向她：“我的规矩里，只有一条，不赶走信我的人。”
听见这话，南梓歆再度笑逐颜开，眼底阴霾尽数散去。
从此以后，南梓歆帮着叶安宁一同打探玄天宗的消息。
——
一年来叶安宁做遍城南所有活计，终于攒足了二十两银钱。
南梓歆取出身上仅存的首饰，将它们尽数变卖，换来的六两银子悉数塞进叶安宁手中。
“拿着，算作我的路费，我与你同去。”
叶安宁没有推辞，将银钱尽数收好。
她取来一张破旧草纸，以木炭落笔，画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清瘦挺拔的是她自己，圆润鲜活是南梓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