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束纯白至极的光,自沉沉夜幕之上坠落。
那光纤细如一线皓月清辉,划破漆黑长空,精准落在铁手持刀的手腕。
叮——清脆裂响转瞬即逝。
短刀应声落地,哐当脆响刺破巷中死寂。
铁手的手尚且维持着握刀的姿态,可手腕之下,整只右手已然断裂,鲜血喷涌而出。
他怔怔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腕,呆滞了一瞬。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惨叫炸开,回荡在幽深窄巷,震得人耳膜生疼。
叶安宁转头,便见巷口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白衣胜雪,长发垂落在身后,足尖凌空悬浮于离地三尺的虚空之中。周遭无风无浪,可他的衣袂轻轻飘扬。
他只是立在那里,什么都没说没做,却让整条巷道的空气都微微凝滞。
铁手的四名手下僵在原地,眼底盛满恐惧,浑身瑟瑟发抖。
白衣人淡淡垂眸,目光掠过狼狈的叶安宁。
那一眼淡漠疏离,如同路人途经荒野,随意瞥过一株野草,不起分毫波澜。
须臾,他抬手随意一挥。一抹细碎的光自袖间飞出,四名手下同时倒地,每人眉心都有一点殷红血痣,气息已经断绝。
铁手瘫跪在地,死死捂住断裂的伤口,浑身剧烈震颤,刺骨的剧痛与极致的恐惧浸透四肢百骸。
叶安宁仰头凝望,后脑的伤口汩汩淌血,温热的血顺着脖颈蜿蜒滑落。
白衣人凌空飞到叶安宁面前,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不怕。”他开口,声线清冽低沉。
叶安宁的视线越过他的眉眼,最后落在他悬空的双足之上。
白衣人缓步前移,身姿轻盈落地,停在她三步之外。
他垂眸扫过她流血不止的脚踝,又落在她手上那圈早已发黑的布条上。
“几岁?”
“十四。”
“父母?”
“没有。”
白衣人静默片刻,宽大袖袍轻抬,掌心凭空多出一枚素白小瓷瓶,随手朝她抛来。
叶安宁抬手接住,瓷瓶触手冰凉,瓶身通体纯白,朴素得近乎纯粹。
“外敷伤口,一日便可愈合。”
叶安宁紧攥着瓷瓶,抬眼直视他:“你为何救我?”
白衣人淡淡回望:“路过。”
叶安宁侧首,瞥了眼地上的尸体:“你杀了他们。”
“顺手。”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落下,仿佛四条人命没有一分重量。
良久,叶安宁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是仙人吗?”
他微微偏首,似是生平第一次被人问及这般浅显又直白的问题,稍稍思忖才给出最直白的答案。
“比你强的人。”
“强多少?”
“很多。”
“很多是多少?”少女满身伤痕,身体摇摇欲坠,却脊背挺直,眼底只有极致的执拗与渴求。
白衣人终于主动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叶安宁。”
他抬眸:“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怎么才能变得像你一样。”话音微顿,她问出心底的好奇。
“我更想知道,你方才看见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白衣人缓缓开口:“我看见你的那一刻在想,又一个。”
“又一个什么?”
“又一个妄图修仙的凡人。”
叶安宁五指骤然收紧,攥紧掌心的瓷瓶:“很多人吗?”
“数不胜数。”他声线平直无起伏,缓缓道破仙途残酷。
“一万个求仙凡人里,能生出灵根者不足百人。百名有灵根者中,能踏入仙门的不足十人。十人入门修行,能跨过筑基一关的不足一人。”
他抬眼看向她的眉眼:“还要听?”
“听。”
“筑基之后尚有金丹、元婴、化神、渡劫。仙途步步皆有劫难,每一层境界都埋着无数枯骨。万千修仙者,终能飞升超脱者仅一人。”
一万凡人难出一仙,这是天地悬殊,是天堑鸿沟。
叶安宁沉默不语,心底飞速盘算。概率微乎其微,渺小到近乎虚妄。
她抬眼目光坚定的看着白衣人:“什么时候可以修仙,我该去哪里修仙?”
“三年后有招收,一路向北,翻越苍梧群山,横穿千里冻原。待望见刺破云海直通天穹的孤峰,那里是玄天宗山门。”
“路上有什么?”
“匪寇拦路、凶兽蛰伏、散修劫掠和天灾。”
白衣人稍作停顿,而后添上一句:“还有你自己。”
“什么意思?”叶安宁不解的看向他。
“世人折于仙途前路,并非惧路远和险境。多半人走到半途便心生怯意,自认为抵达不了终点。”
叶安宁再次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白衣人未曾应答,他默然转身,凌空踏向沉沉夜空。
清冷的声音自九天之上遥遥落下,清晰传入耳中。
“三年后,玄天宗等你。”
她垂眸看向掌心的瓷瓶,小心翼翼将瓷瓶贴身藏好,撑着湿滑墙壁勉强起身。
撕裂的脚踝还在渗血,她干脆撕下破旧衣袖,层层裹紧伤口简单包扎,然后一瘸一一拐的走出小巷
折返回自己藏身的破败棚屋,坐在干枯草堆上后取出瓷瓶。打开瓶塞后一股清浅温润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瓶中青色药膏质地细腻,透着丝丝微凉灵气。
她挖取少许药膏,轻敷在脚踝撕裂的伤口上。微凉药力渗入肌理,刺痛感瞬间消解大半,暖意缓缓蔓延开来。
随后取出一些药膏,仔细敷在后脑撞伤,伤口的灼痛被清润药力缓缓抚平。
妥善敷药后,她将瓷瓶严密封好,藏进贴身衣襟,然后背靠断墙闭眼休息。
——
初春,冷风卷着尘土掠过街巷。
叶安宁立在老旧的书摊前,掌心攥着三枚铜板。
摆摊的是位瘸腿的周姓老头。听闻他年少也曾寒窗苦读,赴考博取功名,奈何中年断腿,前程一朝尽毁,最终落脚在城南,守着一方小小的书摊度日。
摊上摆着些缺页脱线,边角磨损的残旧册子。可在目不识丁,只为果腹的贫民窟里,这已是城南独一份的文字。
周老头抬眼扫过瘦小的叶安宁,语气平淡的问道:“识字?”
“不识字。”叶安宁应声简洁。
“不识字来这做什么?”
叶安宁将三枚铜板摆在摊面上,伸手拾起摊中最薄的一册旧书。
册子封皮已经脱落,开篇五页尽数遗失,余下纸页泛黄发脆,密密麻麻的墨字排布其上,规整又陌生。
她垂眸盯着纸面看了许久,然后抬眼道:“教我识字,三枚铜板教你会的所有字。”
周老头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在城南摆摊数年,往来之人皆为柴米油盐,人人只求吃食活命,从未有人愿耗费钱财和时日求学识字。
“三枚铜板不够。”他缓缓开口。
叶安宁问道:“你要什么?”
“每日替我打一壶井水,就要巷口那□□井的水。”周老头随口提了个要求。
叶安宁点头应下,将残破册子贴身放好,转身融入街巷人流。
自此日复一日风雨无阻,每日破晓她准时送来一壶清冽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