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身形枯瘦如竹杆,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唯独一双眼睛清亮通透,藏着少年人的执拗与迫切。
他在人流稍多的巷口摆了个小摊,售卖祖传跌打药膏。
那碗中所谓的灵药,不过是黄土混着野草汁水调和而成,糊弄外人罢了。
叶安宁蹲在一旁观望,往来行人匆匆路过,没有一人驻足问询。
阿贵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从满心期待到焦灼不安,最后只剩无奈。
眼看他就要空手而归,叶安宁起身走上前。
她蹲在破碗旁刻意抬高声调,引得周边路人侧目:“这药膏好用,我娘往年胳膊摔伤了,痛了好久都没好,结果抹了半个月这个药膏便彻底好了。”
阿贵怔怔的看着她,眼里满是错愕。
几个闲话的妇人被声音吸引,纷纷围了过来,其中一人试探着开口:“当真有这般奇效?”
“千真万确。”叶安宁语气笃定。
“我娘就住后巷,婶子不信可以去看看。”
听见这话,妇人放下疑虑,摸出一枚铜板,买了一小块药膏。
有了第一人,另外两人纷纷跟风,一碗假药膏便这样售卖一空。
阿贵攥着三枚铜板,双眼瞪得溜圆,依旧没回过神。
叶安宁见事已成,转身便要离开,却被男孩伸手拽住袖口。
“你……你娘真的用过这药膏?”
“没有。”叶安宁甩开他的手,语气平淡无波。
“明日换个地方摆摊吧,这条巷子都是些穷苦贫民,一般舍不得花钱。”
“主巷尾那边往来行商的多,他们出手阔绰,更好做生意。”
阿贵张着嘴欲言又止,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彻底失语。
贫民窟第七天,叶安宁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身之所。
她在贫民窟幽深荒芜的腹地,寻到一间顶梁尽塌的废弃棚屋。
棚屋被两堵残破断墙夹在中间,入口被成堆碎砖烂瓦封堵,远远望去只是一片废墟。
叶安宁耗费了一天时间,一点点从废墟后方掏挖,开出一处仅容孩童钻过的小口,再在里面清理出一方狭小平整的空地,刚好能容她休憩。
她将珍藏的干硬馒头,一只捡来还能用的破碗,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藏在角落。
铁钉短小不够锋利,却是她如今唯一的依仗。危急之时可以扎伤敌人,给自己搏一线生机。
落脚的第十日,祸事找上了门。
狭窄的巷中,三个身形高大的人将她团团围住。
为首的少年头顶长满脓疮,外号人称赖头。他性情暴戾乖张,是这片巷子出了名的恶霸。
近日听闻巷口来了个小丫头,靠着花言巧语卖假药牟利,当即带人寻了过来。
赖头挑眉上前,抬手便要撕扯她的头发,脏话脱口而出:“小丫头片子,敢在老子的地盘上骗人牟利,你活腻歪了?”
不等他话音落地,叶安宁身形一矮,顺着赖头的腋下利落一钻,精准避开所有攻势,转身拔腿便跑。
她专往狭窄曲折的小巷钻,左拐右绕后翻过斑驳矮墙,踩着农户鸡棚顶跃下,蜷缩在鸡棚后方的夹缝中一动不动。
赖头三人在后面疯狂追赶,却被复杂巷路绕晕,接连追丢三条巷子后,彻底失去叶安宁的踪迹。
他气急败坏的怒骂着,最终不甘地啐了口唾沫后带人离去。
直到外头彻底安静下来,叶安宁才缓缓爬出藏身的地方。
等天色彻底黑下来,她才悄悄折返回去。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断墙坐下,取出一块珍藏的馒头。
馒头已经干透发硬,只能用口水一点点泡软,然后吞下裹腹。
七年光阴转瞬即逝,叶安宁十四岁了。
南城新晋的地痞头子叫铁手,他统管着周边的巷口,定下蛮横规矩。
所有在后巷讨活计的人,每月必须上缴五十文保护费,若是违抗的,一律打断双腿。
没有人敢忤逆他,唯独叶安宁分文不交。
七年的省吃俭用,她已攒下四两七钱碎银。
可她比谁都清楚人性的贪婪无度,一旦低头交出第一笔,便会有无穷无尽的索取。
叶安宁刚走出巷口,拐进那条熟到极致的窄巷。
巷子前后两端,便被人彻底堵死。
人群中的铁手双手抱胸,立在灯火阴影里,嘴角勾着一抹戏谑阴狠的笑。
“小叶宁。”他语调轻佻鄙薄。
“整个城南都乖乖听话,就你不交保护费?”
叶安宁缄口不语,飞快在心底盘算局势。
巷道仅三尺宽,两侧高墙足有丈余。翻墙为时已晚,正面硬冲又是以卵击石,好像进退都是死路。
“不交钱也不是不能通融。”铁手笑意愈发阴邪,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清瘦却清秀的眉眼。
“跟着我,去城南场子端茶伺候。你模样还算周正,等再过两年……”
话音未落,叶安宁突然暴起。
她足尖蹬地,侧身借力蹿上左侧墙面,借着高墙的反弹之力腾空而起,掌心紧攥那枚贴身多年的锈铁钉,精准地直刺铁手右眼。
铁手反应极快,仓促偏头躲闪。锋利的铁钉擦着他颧骨划过,瞬间撕裂皮肉,拉出一道鲜红狰狞的血口。
他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敛去,只剩刺骨阴寒:“你找死。”
沉怒冷喝落下,铁手裹挟着蛮力的一拳砸来。半空之中叶安宁无从借力躲闪,肩头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剧痛瞬间炸开,骨头仿佛当场碎裂,刺骨的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
她单薄的身子砸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喉头一腥,险些呕出血来。
她咬住牙关一声不吭,挣扎着翻身欲起,可第二拳已经接踵而至。
轰然巨响震得石屑四溅,坚硬的青石板被震出细微裂纹。
叶安宁顺势就地翻滚,堪堪避开致命一击,撑着身子起身狂奔。
可巷道封堵严密,前后皆是打手。
不过跑出三步,后领便被一只粗掌死死攥住,蛮力骤然袭来,她整个人被凌空拎起,重重掼在砖墙之上。
叶安宁的后脑撞击在砖石上,脑中嗡鸣之声炸开,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铁手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地,无力反抗的少女。他脸颊的伤口鲜血淋漓,衬得眼底的暴戾愈发骇人。
“倒是够野的。”他蹲身从腰后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指尖摩挲着刀锋,语气残忍又平静。
“既然不肯听话,那我先挑断你的脚筋,废了你这一身倔骨头。”
冰凉锋利的刀尖,精准抵在她纤细的脚踝皮肤上。刺骨的寒意穿透皮肉,死亡的阴影笼罩全身。
恍惚之间,七年岁月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刀尖已经刺入皮肉,尖锐的痛感清晰无比的传来,提醒着她现在的绝境。
难道,今天就要葬送在这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