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都听见了吧,我说他怎么敢杀佟彪,原来是爬了那瘸子的床啊。”
老雕把干毛巾甩在澡堂的架子上,随手冲了几下冷水澡,就见隔壁地缝里淌过来大片血迹。
“是啊,也不知道是他搞那个死瘸子,还是被那死瘸子玩死啊。”
“当年要不是咱们头儿,就他那么个小弱鸡,又顶着那张脸,早就不知道后面被开花多少回了。”老雕看着地上大片大片被水冲淡的血迹,气不打一处来。
新川在外面套上了衣服,低声提醒了一句:“别说了人来了。”
是潮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澡堂里的人目光嘲弄地看着自己,嘴里时不时发出些意味不明的哼笑。
身侧的阿蟒气得要上去揍他们,被是潮抓了一把肩,“行了,赶紧洗。”
刚脱了沾满血的长裤扔进篮子里,就听见身后的塑料帘子刷得拉开。
是潮似有所警觉地向后看,只见梅行围着条浴巾走出来。他肩膀和胸膛布满青紫与擦伤,肋骨处贴着简单的绷带,被水浸得发白。
收回目光,是潮拿着干毛巾和肥皂走进淋浴间。
和梅行擦身而过的时候闻到了一丝味道,让他忍不住又避开了一些。
梅花的气息。
很讨厌,是潮觉得。
一个男的,用那么香的肥皂。
他走进淋浴间,转身拉塑料帘的时候又和那人对视上了。
无缘由地气急胸闷,是潮“刷”地一下拉上了塑料帘。
拧开水阀,细密的水线倾泻而下。
是潮闭上了眼,思绪也变得迟缓而空白。
直到周围的淋浴声一个个消失,又一个个踩着拖鞋走远,是潮才关上水龙头拉开帘子走了出来。
但出来早了。
最讨厌的还没走。
那人懒懒散散地坐在柜子前的板凳上,把消毒的碘伏倒在自己伤口上,有一缠没一缠地绑上绷带。
是潮浑身是水,湿漉漉地走到柜子边找干净的衣服。
细小的水珠贴在他的发根上,顺着后颈慢慢下滑,划出一条微亮的痕迹,在淋浴间老旧发白的灯光下隐约泛着光泽。
操,还看。
尾随的视线让是潮浑身不适,冷着脸冲着板凳上的人:“再看,眼珠子不要了?”
“不好意思啊。”
梅行笑笑,收回目光,脸上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居然还敢说这几个字?!
是潮现在听到不好意思,就会回想起斗兽场上他把梅行压着打到最后发生的事情。
一想到这个变态还在自己身边,是潮就后悔在澡堂留到现在,只好飞速地套上无袖背心和长裤。
正要往外走时,身后传来——
“是潮。”
是潮臭脸转身:“想死?”
梅行把碘伏的棕色盖子拧上,问了句:“要去哪里?”
“要你管?”
“你被我管的还少吗?”梅行挑眉。
一句话似乎又将是潮拉回某段陈年光阴,但他早就将其像封蜡的美酒一样埋入了土里。
不想回忆。
不可以回忆。
是潮恶意回击:“我要去哪里你不都知道吗?”
所有人都听见了斗兽场高台上那句暧昧缱绻的话,他们不怀好意的眼神,下流的揣测,挑衅的言语,是潮早就不在乎了。
他只管拎着拳头向前走,欢呼喝彩抑或唾弃咒骂都将远远被他抛在身后。
是潮一路走过拥挤的长桌大厅,穿过石墙修整的宿舍片区,来到斗兽场深处高耸入云的建筑楼下。
录入人脸,电梯门缓缓打开。
进入电梯的瞬间暑气消散不再。
是潮按下按钮,指腹触到那一小块微凉的质地,轻轻一陷,橙灯随即亮起。
橙黄光点逐渐从底层向上跃动,一路飞快地跳过监控层、医疗层、采血层、档案层、贵宾层来到顶层。
17层,电梯门打开。
是潮神色不改地走了出去,17层的风格与整个斗兽场格格不入。
罗威纳犬就在半透的障子门外边趴着,保镖静默地潜伏在暗处。
房间中央是一张低矮的木桌,放着描金陶瓷茶具。
墙边的壁龛里摆着一只细颈花瓶,插着一枝修剪得过分干净的红梅。想要这个季节在台城找到寒冬红梅,也是大手笔了。
是潮屏着呼吸往里走,越往里走耳边的声音越明显。
在最里侧靠墙的木质床边,正垂着一条棕色皮质的狗链。
馗先生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在昏暗的室内皮肤尤为白得可怖。
他坐在床头,一手拽着狗链享受他人摇尾乞怜,见是潮到了,又像是兴趣乏乏般将挥起的皮鞭随意扔在了地上。
那条鞭子就不偏不倚地落在是潮脚边。
“可以了,做得不错。”
馗先生揉了揉那年轻少年的头,漫不经心地摘下他含着的口球。
“去吧,去冲洗一下。”
遍体鳞伤的瘦弱少年捂着快撕裂开的嘴角,抽了口气。随即缓缓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黑暗中的淋浴室。
馗先生挥手示意是潮过来。
是潮纹丝不动,似有嫌恶之意。
馗先生不愉,拿起手帕擦干自己的掌心道:“是潮,你要感谢你生来便有战斗的天赋,否则今天趴在这里当狗的,说不准就是你啊。”
斗兽场不养没用的人,没用的人馗先生会为他找到新的用处。
“斗兽场里这么多人,但是潮你要知道,你最得我心意。”
馗先生看向低头站着的是潮,年轻有力的身体,蓬勃不息的生命力,还有那双即使低垂也不甘人下的眼睛。
这具身体所拥有的一切,都在勾起他体内被压抑的暴虐因子。
是潮此刻却在微微放空,他在室内难以名状的气息中仿佛闻到了一丝梅香。
清而冷,刚触到又散开。
只在感知里留一丝余味。
馗先生把白净的手帕扔在一边,终于打算进入正题,“听好了,三日后你带队去弗城杀了费作儒。”
听到这个名字,是潮终于抬起头。
“杀弗城市长?”
“要的就是他的项上人头,到时候我会让梅行也带一支队伍去,两队并行,要万无一失才好……”
是潮点头,心中正在快速盘算着该怎么在重重安保中杀了弗城市长,就听到馗先生再次开口——
“万无一失地在任务中,再多杀一个梅行。”
是潮猛然抬起头,甚至没有掩藏住脸上的错愕。
“杀了梅行?”
馗先生似乎非常享受现在是潮脸上的震惊。比起总低着头不作表情,他更喜欢看是潮控制不住的波动和情绪。
“你很惊讶?我还以为你想杀梅行很久了,毕竟你们看上去关系可不算好。”馗先生含笑说着。
“为什么?”
“你总是不专心,我说了这里是我构建的丛林,丛林法则里一山不容二虎。不杀了梅行,我不能替你安心。”
是潮胸口大力起伏,短短几秒内,训练多年的身体本能就为他迅速计划了杀掉梅行的数套方案。
馗先生让他杀了梅行。
可为什么馗先生要杀了梅行?
就在思绪混乱交错之际,暗处移门轻轻推开,走出来刚才那个瘦弱少年。
“我处理好了,馗先生。”声音怯懦。
即使少年穿了长袖长裤,脖子上的项圈勒痕依然清晰可见。
馗先生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嗯,跟是潮一起回去吧。”
电梯门再次关上。
橙红光点这次飞速往下跃动。
黑羽缩在角落,偷偷看着站在对角线上的是潮。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脸色很沉,但黑羽觉得这也不难猜,因为他听到了。
黑羽开口:“其实……梅行也不难杀,我可以帮你,我知道他的弱点。”
闻言,是潮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
馗先生是故意让黑羽听到的。那么黑羽又在这个计划中扮演什么角色呢?他是馗先生的哪一步棋呢?
“你不信我?你也觉得我没有用吗?你也像别人一样看轻我,觉得我匍匐在……”
“黑羽。”是潮冷声制止了他。
黑羽眼中泛起了泪光,咬唇问:“难道是你不想杀梅行?是潮,你也和斗兽场的其他人一样忘记白城了吗?”
白城这两个字“砰”一下点燃了幽闭空间内的导火索。
是潮小臂猛地锁住黑羽脖子,将他狠狠压在冰冷的壁面。
力道没收,黑羽几乎都要咳出血来。
“不想活了的话,可以再激我试试。”
黑羽双手胡乱地抓着是潮青筋暴起的小臂,张着嘴如同缺氧的金鱼。
几秒之后随着电梯门打开,他才重新获得了空气。
谁知电梯门打开之后,门外竟然站着老熟人。
梅行看了眼电梯内的景象,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拖长语调:“打扰了,还好吗两位?需要帮忙吗?”
“滚。”
是潮目不斜视地走了出来,身后的黑羽一边捂嘴咳嗽,一边慌忙地跟着是潮出来。
电梯门合上。
是潮:“你也滚。”
黑羽还想说什么,就见是潮扬起了拳头,只好踉跄着离开。
但电梯门口的是潮却没有迅速离开,半分钟后他转身看向电梯上端的显示屏。
显示屏跳动的数字停在了4层。
医疗层。
……不禁打。
是潮鼻腔里哼了一声,这才走向宿舍片区。
而在通往宿舍片区的树荫下,黑羽视线死死地盯着是潮,像魔怔了一样嘴里嘟囔着:“所有人都可以忘了白城,但是你不可以忘记,你不可以忘记……”
另一边,医疗层的电梯门打开又合上。
梅行一直站在里面,像是在沉思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手往上摁了一层。
采血层。
一刻钟后他从采血层离开,止血的棉花不知到了何处去,微小的针孔还在不断冒着血珠。
电梯继续往上。
17层。
梅行踏入这间日式构造的屋子时,里面已经被收拾得一尘不染了。桌上那陶瓷细颈花瓶似乎刚刚被人擦拭了一遍,一支红梅独立,室内暗暗幽香。
“来了?”
亮黑的罗威纳犬正蹲在馗先生的轮椅边上,摇着尾巴使劲讨好。
“这次的任务是?”
馗先生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腿上的薄毯,薄毯上绣着朵朵红梅。
“我要费作儒的项上人头,三日后出发,给你两天时间。”
梅行点点头,余光又快速环顾了一下室内,回:“行,两天够了。”
他转身要走。
轮椅上的人又缓缓开口:“对了,还有个任务,顺道杀了是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