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拱门层层叠叠,在暴晒的日光下如同一张又一张干涸撕裂的口,吞咽着斗兽场内流动沸腾的血液。
热浪与暴晒之下,是潮耳边除了聒噪的呐喊声以外,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喘气声。
是潮拳头往对面脸上砸,梅行侧头躲开反手肘击。是潮用肩膀狠狠撞去,两人在失去平衡的同时又瞬间借助彼此的力量同时稳住。
对面借机抓住是潮手腕,用力一扭。
是潮吃痛,下意识顺着那股强硬的力道转身,反过来用另一只手扣住梅行的脖子猛地往下压。
余光一瞥,看到了梅行手臂上的几个微小针孔。
脑海中闪过上场前——阿蟒冲着体检人员喊的那句。
“他爹的老查我们干个屁!我听说对面那货最近有了见不得人的新爱好,搞得手臂上都是针孔,别是磕了什么东西吧,你们这群龟孙子去好好查查。”
几米远处被骂的梅行拦住身后要冲上来打架的人,视线如看地上蠕虫似地扫过阿蟒,接着又神色不明地看了是潮一眼。
就在是潮晃神的瞬间,对面膝盖猛地顶上来。
是潮吃痛却仍未松手。
对方反手一推,将他掀开半步。
一拳直击面门,是潮侧脸躲开。怒火中烧,直接借着这一挡,迅速扣住对方脖子把人摁着往下压。
梅行被蛮力扣着脖子压在沙地上时,刺眼的太阳就在是潮的脑后。
是潮跨坐在自己身上,以几乎不可掀翻的力量狠狠地压制,随后就是毫不留情的一拳。
他用前臂去硬接,被震得发麻。
烈日下拳头高高抬起,在力道还未落下的罅隙里,梅行顶腰忍着剧痛将是潮抱住往下压,两人一起倒在沙地里。
翻。
滚。
分不清谁在上谁在下,地上又是沙又是汗又是血。
旁边的阿蟒急得要死,拳头在锈迹斑斑的铁栏上锤了好几下。
梅行刚压住,手臂却使不上劲,于是又被是潮掀翻。
是潮刚占上风,却又被反扑了回来。
两人上身皮肤相贴,紧密而炙热。梅行抬拳要打,是潮伸手去接,以自己都未曾意料到的力度反手接住了这一拳。
握着这一拳借势将他掀翻在地,是潮又压制跨坐上去,这次用力来得更实,大腿扣住了对面的腰。
接着就是一拳,一拳砸中梅行侧脸。
对方头一偏,血就甩了出来,一条弧线般地甩到了是潮的左脸及耳后。
巨浪般的叫好声中,梅行再次看见太阳在是潮的身后。是潮背光居高临下,如同这古老斗兽场中正在加冕的新王。
他的身体没有多余的线条,肩膀宽,肌肉紧贴在骨骼上。一用力,是潮手臂的肌肉就会立刻绷起,如被拉紧的弓弦。
肩膀带动整个上半身转动,力量从背部一路传到拳头。
高抬的拳头离背后的太阳越近。
身上的人压在他腹部的力量越沉,夹着他腰侧的大腿越紧。
而拳头顺势落下的时候,腰腹部轻轻松开了一丝力度。
梅行要翻身去躲,他的腰腹却再次被狠狠压住。
嘶。
是潮连打几拳,血汗飞溅。
最后一拳的时候他停滞了一下,身后的呐喊喝彩也随之停住。
似是疑惑。
斗兽场里的一切,热浪也好糙沙也好,都在这高高挥起却悬而未落的一拳中凝滞了。
是潮有些感官迟钝地、不可置信地将视线从梅行那讨人厌的脸上,缓缓往下滑。
在紧密无暇的压制中,是潮该死地明白了什么。
很明显。
避无可避。
他不可置信地抬眼看梅行,只见那人嘴角都是血,血里又混着沙子。
“不好意思。”梅行忍着撕裂的嘴角勾唇笑。
是潮拳头硬了,二话不说就打在了梅行脸上。
要死啊这死变态。
他是不是真想死?!
结果这一拳下去更明显了。
此刻是潮脸上的表情比身下被打的人要精彩多了。
可惜只有梅行可以欣赏到,那种怀疑自己打了个变态,不打又不爽,打了反而让变态爽到了的扭曲表情。
是潮狠狠掐住梅行的脖子,质问:“这就是你最近见不得人的新爱好?”
就在梅行要被掐得窒息而死的时候,斗兽场最高处的阴影下有人吹了个哨子。
但是潮依然没有松开力道。
直到吹哨子的佟彪喊了句:“可以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个按钮,按下去的瞬间是潮就不甘地松开了手。
他毫不留情嫌恶地起身就走,身后是梅行躺在地上,剧烈咳嗽与喘气。
阿蟒他们正要围上来庆贺,就见高台之上蛇蝎般的视线投来。
在这股视线的注视之下,是潮拾级而上,不卑不亢地走到了那人身边。
整个斗兽场无一不暴露在烈日之下,唯有高台这处阴凉。
周围是供凉的冰块和添茶的仆从,肃然一排地列在身后的是保镖。
而斗兽场的老大佟彪此刻正撑着伞站在左侧,手腕上挂着一只金哨,舔着脸恭恭敬敬:“馗先生,是潮来了。”
馗先生坐着,身边栓着一只毛发亮黑的罗威纳犬。
是潮站在下面的台阶上,堪堪可以和馗先生平视。那是一双像小兽一样的眼睛,充满磅礴的野心和不屈的斗志。
恰好,馗先生最喜欢的就是斗兽。
“你赢了是潮,”馗先生难得地笑了一下,随手拿起喂食盘中的一块带血的肉,喂给身边呲牙流口水的恶犬。接着扭头看向浑身血汗淋漓的是潮,施舍般地问,“你要什么奖励?”
“我要杀个人。”
一旁撑伞的佟彪警惕:“那怎么行!梅行的命上面的人留着有用,反正你现在不能杀他。”
是潮丝毫不理会佟彪。
馗先生不在的时候佟彪拿着金哨他就是老大,可要是馗先生在了他不过就是另一只蹲在旁边的狗。
他盯着是潮看了几秒,像是在审判是潮的决心。接着又看向底下角斗台沙地中站着的梅行。
梅行似乎也在看这边,全场的目光都在看馗先生,等着他判赏判罚。
不过馗先生觉得只有梅行的视线另有追随。
“可以,”馗先生手挥了挥,身后的保镖递上东西。馗先生把黑色的枪放在玻璃桌上,旁边是一壶白毫银针,道,“但是只有一颗子弹,所以你只有一次机会,是潮。”
是潮盯着那支枪,几秒之后说:“够了。”
只有一颗子弹,不过杀他够了。
一旁的佟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不知道馗先生是什么意思,但是上面大人物的意思就是梅行还有用。
梅行要是死了,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佟彪都快跪下来求馗先生了:“馗先生,梅行现在真的还不能死啊。”
是潮拿着枪,转身看向底下的角斗台,扣动扳机。
梅行正站在角斗台正中心,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
是潮抬起枪,歪了下头。
似乎是一句无声的——你不躲?
枪不偏不倚地指着梅行的方向,梅行此刻没有表情,他只是看着高处持枪的是潮。
身后的新川和老雕急火攻心地大吼着让他躲开。
而角斗台另一边也没有比这边气氛轻松,阿蟒用颤抖的气音问了句身边的银豹:“不会真、真的要杀了他吧?”
佟彪手心全是汗,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配枪。
馗先生抬手做了个手势。
佟彪又不甘地缩回了刚碰到枪的手指。他心想是潮真是个疯子,馗先生到底要把是潮训练成什么样的人?!要训练成疯狗……
砰!
短促,干脆。
佟彪甚至没有看清那个疯子是怎么转身开枪的,他也根本来不及去摸自己腰间的枪。
他只是瞪大了眼珠子——
一个深深的血洞赫然在他的眉心。
血花四溅。
佟彪的身体在子弹的冲击力下重重地向后倒去,像是一口棺材仰面倒在高台之上,发出沉闷地落地声。
随着佟彪倒下的还有他手里举着的黑伞,轻而易举地倒在了地上。
连落地声都小得可怜,比不过一片残枯**的黑叶。
角斗场周围响起吸气声,死一般地寂静。
佟彪死了。
斗兽场的老大死了。
被一颗子弹轻而易举地杀死了。
没有了遮阴的伞,馗先生瞬间暴露在了刺眼的阳光下。
那张脸白得不正常,被日光一刺此刻白得发青。馗先生听到身后的保镖们纷纷抬起枪扣动了板机,但他只是再次抬手。
是潮规矩地把枪放回玻璃桌上。
那盏白毫银针的茶壶上不知何时溅上了一滴血。
他弯腰握住地上黑伞的铁制伞骨,再次撑在了馗先生的头顶。
“馗先生。”
馗先生这才真正地抬起眼看这个少年,轻轻地呵出了一口气,道:“想杀佟彪,你大可直接跟我说。”
面前的人低头不语。
馗先生示意身后的保镖,紧接着那只金哨从佟彪的尸体上被摘下来,递到了馗先生薄如纸片的掌心。
“是潮,这才是我给你的奖励。”
是潮像野兽一般盯着那枚金哨,这次他才彻彻底底地看清了金哨上的图案。
金哨表面盘踞着一条蟒蛇,蛇身蜿蜒盘绕,首尾相接。
是潮抓住金哨,在空中轻轻抛起,又再次落回了他的掌心。
比想象的轻多了。
“谢谢馗先生。”
“站在我的身边,就可以享受我的权力。”
馗先生视线从是潮身上滑过,扫了一遍底下人挤人的斗兽场,以及角斗台上最中心的那个人。
目光嘲弄,声如修罗。
“诸位,下城区下等人的滋味想必已经受够了吧。但在这里你们只需要遵循丛林法则,强者为王优胜劣汰。现在,是潮就是你们新的丛林之王。”
他在上城区酒醉金迷的乐土之上建立了斗兽场,在斗兽场中训练出了自己的猛兽。
馗先生轻轻地勾了下嘴角,看了眼是潮满身的血和沙,说道:“好了,去处理完身上的,然后晚上来见我。”
手一挥,一张黑金轮椅被保镖推着离开了斗兽场。
留在沙地中两道浅浅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