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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04

纪先生缓缓从后面走出来,铺门不知何时已被从里面上锁。

春辞几日没见他,发现他竟苍老许多,两鬓花白的头发全都白了。

春辞涌起的愤怒就这么慢慢散掉了,说:“李家小姐光风霁月,她不会把那日的事说出去,你们可放心。”

“你怎么保证?!”纪月儿吼道,“她脑子又没坏,当日我怎么把她推给那些歹人,又如何对她见死不救,她都记得!都记得!她现在表现的大方,可日后呢?谁能保证她真的不记恨?!”

连日的精神折磨让纪月儿十分狂躁,她疯了似的揪着自己的头发,眼神中的恐惧丝丝缕缕冒出来。

“我这些日子拼命取悦她,可她都懒得看我。我知道她定然是恨我的!要是我早点喊人,她就不会受这么多苦......她一定是恨我的!”

她扑进纪先生怀里哭嚎:“我不想的呀!我就是太害怕了,那些人那么凶,如果我不把她推出来,他们肯定、肯定要......爹!女儿害怕呀!”

春辞在这一刻明白了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的意思。她看向纪先生,“您怎么想?”

纪先生自从把纪月儿接回来后就发现了她的反常,追问之下才得知中间竟有这般隐情。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自处,忐忑的过了这许多日。

那天春辞派人送信,说李家小姐醒了。他心中既高兴又忧心。可后来在李府见到李侍郎,并未感受到对方的敌意,于是也渐渐放下了心。

可纪月儿却惶惶不可终日,一日日疯癫起来,最后竟然说要毒死李大小姐!

他从一开始的坚决反对,到逐渐动摇,最后居然鬼使神差的做了帮凶。

一步错,步步错。

他知道自己丧失了一名医者的良心,可看着怀里哭的声嘶力竭的女儿,还是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李家不是一般人家,万一日后报复,我们连招架之力都没有。先下手......为强。”

纪先生眼中含泪的看着春辞,道:“丫头,先生求求你,你就帮......”

“我不会帮。”春辞打断他,冷淡道:“我欠先生恩情,可我不会用命去还。”

“还真是农夫与蛇!”纪月儿恨恨道,“爹,被我说中了吧?她就是养不熟的野狗,关键时候她只会考虑她自己,根本不会管我们!”

“你还不配我牺牲。”春辞声音冷冽,“不过先生也可以放心,李家没有机会找你们的麻烦了。”

纪先生一怔,咂摸着这句话,问:“你是知道些什么?”

春辞看着院中簌簌落下的雪粒子,“还有多久到除夕?”

“......五天。”纪先生迷惑道,“这跟除夕有什么关系?”

“过了除夕,这天下又要换主人了。”

春辞不带感情的说出石破天惊的话,“到时候,李家在不在还两说,且就算李家不倒,也要全力巴结新主子,哪还有余力管这点小事?”

父女二人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春辞还在继续道:“先生,八年前我第一次走进焉都城,以为终于要过上人的日子了,可看到的却是皇帝的人头。”

“旧朝覆灭,焉都大乱,我成了孤魂野鬼,被贼打、被狗追,连口不臭的水都喝不上。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谁能给我一个热馒头,我一辈子报答他。”

“然后您就出现了。”

“李家小姐人很好,醒来后从不曾对人提起当日内情,就连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的。她当时能挺身而出帮助月儿姐姐,足以说明她坦荡善良,既然说了原谅,就不会再翻后账。”

“若您实在不信她,也该信我刚才的话。”

“焉都真的要乱了。”

纪先生一生都在乱世,见过焉都毁灭又重建,恐惧战争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他颤声道:“你是如何知道的?李侍郎说的?”

春辞摇头:“我不能告诉您。“

纪先生顿了顿,点点头:“先生信你。你一直是个好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春辞走到药柜前,一边熟练的配药,一边道:“您若信我,就听我的吧。这几日找伙计把铺子收整好,东西还放到老地方,除夕前一天咱们就离开。”

“好,我待会就去找人!”纪先生心思全都乱了,直到春辞提着装满药的包裹走到门口,他才想起来问:“是朔北部打来了吗?”

春辞打开门,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眼神迷茫,“是啊,朔北铁骑要来了。”

焉都又要变天了。

说完这句话,春辞踏出门去,却听身后纪月儿喊她:“等等!”

一顶蓑笠戴到春辞头上,动作生疏,人也倔强,固执的不肯说一句好话:“我讨厌你,可我没有想过要害你,这件事是我不对,可我没有选择!”

走出药铺,看着顶风冒雪出门卖柴薪、炭火和吃食的小贩,春辞想起纪月儿那句“没有选择”。

如今的九州大地,有几人真的有选择呢?

当她在竹家小院听到竹叔说要为了孩子拼一把的时候,他有选择吗?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很危险,甚至能要他的命吗?

他自然是知道的。

可他为了过好日子,为了孩子的未来,他就变得没有选择了。

所以,在你口口声声说出没有选择时,你已经做了选择。

只是有的人选择为善,有的人选择为恶,有的人选择冒险,有的人选择苟安。

而当她不发一言,只留下忍冬和甘草的时候,也已经做了选择。

虽然她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

雪粒子顺着北风砸在春辞脸上,她哆嗦了下,注意到前方走来一队人,伴随着皮鞭抽打的破空声,她看到那是一群官差在押解犯人。

行人纷纷避让,春辞也无声的靠在路边,只用余光打量,发觉这些犯人大多是壮年汉子,虽衣衫褴褛,步伐姿态却并不虚浮。

等到人群走远,便有人小声议论:“又是流匪,这一天天的抓也抓不完,比那牛身上的虱子还多!”

“听说已经把焉都内外大大小小几十个流匪窝都端了,因为人数太多,刑部和京兆尹的牢房都装不下,连大理寺的地牢都打开了!”

......

春辞回头看了眼走远的兵匪,弹了弹蓑笠上的雪粒子,继续朝着李府走去。

李斜月的身子已经大好,她闲不住,整日在府里各处闲逛,堆雪人、打雪仗,不亦乐乎,兴致来了还要攀上府中最高的佛塔,望向渺远的雪山吟诗作赋,像只快乐的麋鹿。

春辞看着她时,漆黑的眼睛总是格外缥缈。李斜月不满道:“你的眼睛到底在想什么,我看不懂!”

“没想什么。”

“不可能!”

“......就比你想的多一点点吧。”

李斜月笑:“我在想除夕夜吃什么。你呢?”

春辞也笑:“我在想,大年初一吃什么。”

李斜月哈哈大笑:“傻不傻,当然是除夕夜更重要,谁在乎大年初一呀!”

春辞把药典放在膝头,认真的说:“大年初一很重要。”

“好吧好吧,但是也先陪我过完除夕吧!”李斜月小猫似的伸了个懒腰,“明晚就是除夕夜了!”

“明晚......”春辞喃喃,“希望明晚的烟花不要太大。”

·

后夏,宁康五年,岁除。

纪家药铺。

春辞看着几乎搬空的院子,道:“你们去吧,我会在城门落锁前离开。”

纪先生又劝道:“春辞,和我们一起走吧,何必非要横生枝节?万一中间出了岔子,你可能就出不去城了!”

“我早有打算,不会出错的,你们只管安心在那里等我。准备的食物和水足够咱们撑一个月,放心吧。”

话已至此,纪先生也不再劝,带着纪月儿驾车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

春辞锁上药铺的门,下台阶时崴了下脚。

她心头重重一跳,目光不由自主的朝着北方望去。

一座座建筑群阻挡了她的视线,只能看到铅灰色的天空高高渺渺,昭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

狂风平地起,卷起焉都的黄沙,一路浩浩荡荡漂向两百里外的松冈关。

一面面白底描金的赤色狼头旗正随风飘扬,发出猎猎声响,震荡在无垠的关外沙地,肃杀之气几欲冲破天际。

一只通体暗褐的金雕拔地而起,越过整装待发的铁甲部队,俯冲进高耸的松冈关城墙。

“咻!”一支箭矢从城墙上射出,却只是擦着金雕而过。

很快,更多的箭矢不断射出,却早已迟了。

金雕俯身而下,小鸡啄米似的把一个个持箭士兵扔下城墙。

惊叫声和人体落地的破裂声像是最好的战前宣言,几乎是瞬间,城外黑压压的队列动了。

数万朔北铁骑如利刃出鞘,挥舞着手中兵器,发出野兽一般高亢的叫声,如狼似虎的冲向晨雾中的松冈关,像是要把那座曾阻挡无数外来侵入者的铁关撕碎、嚼烂!

被称为后夏朝最后一场大战的松冈关之战正式开始,而在半个时辰前,松冈关守军都督林茂甚至还在和舞女厮混。

林茂不会想到,按兵不动长达三月之久的朔北军会突然在除夕当日发动进攻,且动作如此迅速。

松冈守军措手不及。

后夏军队的败局就在这种猝不及防中注定了。仅仅两个时辰后,狂风裹挟着暴雨而下,冲刷着空气中沉闷的血腥味。

最终,朔北铁骑用无数的断臂残肢撞开了松冈关的大门。

让人惊诧的是,同样损失惨重的朔北军并没有停在关内修整,而选择在重整旗鼓后,继续快速南下。

南方,那是焉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