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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03

春辞最初是没有多想的。

可等她到了李府,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李大小姐时,恐惧便一步步爬了上来。

她看的出来李侍郎对这个女儿十分珍爱,可眼下谁也没有把握能保住李大小姐的命。

虽然李侍郎在京兆府衙时表现克制,甚至没有出言责怪纪月儿。可若疼爱的女儿真的死了,难保他不会悲痛之下做出出格的事。

那可是朝廷四品大员,手握重权,踩死纪家就如踩死蚂蚁一般简单。

到时候,她这个贴身照顾的人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再者,许大夫把她推过来照顾病患,真的只是出于好心吗?难道没有一丝出于分担风险的考虑?

春辞意识到自己踩进了一个陷阱,可偏偏退不出去。

念及此,她照顾李大小姐更加卖力,几乎到了事必躬亲的地步。

守夜、煎药、擦身换衣、喂水喂饭,每一件事都做的用心至极,直看得几个贴身婢女傻了眼。

大概是天意眷顾,李大小姐在起了三天热后,居然奇迹般的退了烧,且一日日的好转起来,终于在昏迷半月后悠悠转醒。

李侍郎甚至亲自去祠堂上香告祖,李家夫人和老夫人也抱着李大小姐哭天抹泪,似要把半月来的忧心恐惧都哭走。

春辞就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昏睡了三日,等到她再次醒来时,见一张笑吟吟的脸正看着自己。

“你可真能睡。”李大小姐穿着一身月白寝衣,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却尚算有力,“听说我昏迷的日子都是你照顾我的,有劳你啦。”

“大小姐......”

“我叫斜月,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的斜月。”

“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春辞声音低低的接道。

李斜月笑弯了眼睛,“正是呢,你叫春辞对不对?我猜猜,是不是那首春辞我,向何处?”

春辞无力的摇摇头,“我爹说,我出生在春天的尾巴,所以就叫春辞。”

“那也是个好名字。”李斜月拉她坐起来,语气含着三分娇嗔,“我身子好多了,不过还没有好透,你还要继续照顾我呢,可不能累倒了。”

李斜月让许大夫给春辞配了一副滋补的方子,两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整日待在一处,你喝药,我陪你喝药,你睡觉,我躺在床尾陪你睡觉。

老夫人笑说:“斜月只有两个兄长,自小就盼着有个妹妹,这次倒是如愿了。”

春辞从没遇到过如李斜月这样的女孩,明媚如三月海棠,纯净似秋晨雨露,一时间竟无法招架。

但她能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只是天性使然,于是也慢慢习惯了这种女子间的亲昵。

“春辞我,向何处?怪草草、夜来风雨。一簪华发。少欢饶恨,无计殢春且住。”

李斜月靠在小榻上,手中翻着卷边的古诗词集,近乎忘情的吟诵着。

“春回常恨寻无路,试向我、小园徐步。一栏红药,倚风含露。春自未曾归去。”

她轻盈的翻了一个身,抱住一旁的春辞,侧首含笑:“我的春天去哪里了呢?去哪里了呢?”

春辞也放下手中的药典,配合道:“在这里呢,在这里呢。”

两个女孩咯咯笑着闹在一处,却听外头婢女来报,说纪家姑娘来见,正在二门处等着。

春辞这些日子都围着李斜月转,只回过几次药铺,匆匆取了药便离开,并未见到过纪月儿。

她倒是问过纪先生,只说是受了惊吓,整日窝在房间不肯出来。

李斜月醒来之后,春辞特意送信回药铺告知此事。两日后,纪先生便亲来李府探望,可纪月儿却没有同来。

“小女受了些风寒,这些日子都不敢让她出门,怕过了病气。”纪先生如是说。

奇怪的是,李斜月也没有过多询问,只是淡淡叮嘱她好好休息,别的话竟是一句没有。

春辞虽觉得怪异,但她素来不爱饶舌,李斜月不说,她便也不多问。

只是不知纪月儿怎么今日来了?

李斜月懒懒的把书合上,由婢女服侍穿好外衣,这才道:“请她去偏厅见面吧。”又问春辞,“你去不去?”

自从李斜月醒后,春辞每日的生活清闲不少,空出来的时间便用来看药典。

她最近正在记录李斜月溺水之后的救治方略,又从许大夫那里讨教到不少有用的旁门知识,每日钻到药理之中,简直忘记白天黑夜,闻言摇摇头:“我还要写东西,你去吧。”

李斜月并没有离开太久,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意兴阑珊,坐到春辞对面,撑着下巴看她写字。

李斜月虽明媚却不聒噪,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是一个看诗词,一个看药典,各自不说话,却十分和谐。

春辞便也不理会她,只等她手腕都写酸了,才发现李斜月仍是一脸不怏的出神,这才问:“见到月儿姐姐了?怎么不太高兴?”

“见到了,一副讨人厌的样子。”

李斜月气哼哼的靠在窗边,自言自语,“春辞,我和她名字里都有个月字,以为是缘分,所以待她总和别人不同。可我没想到她会把我推给匪徒。”

春辞惊了一下:“你是说......”

“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落水和纪月儿有关。”

李斜月道出了当日的实情,“那些人是冲着她身上的白狐大氅去的,那件东西可值钱了。可歹人就是歹人,抢了东西还想劫色,我看她被那欺负,上前去帮她,却没料到她竟然把我推到前面。我力气大,挣脱了歹人跑走,路上不小心落了水。”

她话中的情绪并不浓,只是在单纯的讲述,春辞却听出了词句间淡淡的失落。

“我在水里挣扎的时候,那些歹人就跑了。我看到纪月儿就在不远处躲着,我喊她,可她就好像没听到一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春辞,你说,她当时为什么不呼救也不回应我?她明明能救我的。可她什么都没做。”

“我感觉自己不断往下沉,直到什么都看不清。我当时想,我大概就要死了,可就算死了,我也想问她为什么不救我?”

房中安静片刻,春辞才道:“你刚才问她了吗?”

“问了。她一直哭,说她当时害怕极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傻掉了。”

“你不相信?”

“信不信的也不重要了。”李斜月抿抿唇,“我不怪她当时丢下我,毕竟她胆子一直很小,又被那么多人欺负,肯定很害怕。只是,我和她也没办法再回到从前了。”

春辞嗯了声:“你不会告诉李侍郎吧?”

“要说早就说了,何必等到现在?”李斜月嘿嘿一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后福大着呢,况且还认识了你,也不亏!”

春辞也跟着笑笑,心里却升起一股隐忧。

此后几日,纪月儿每日都要来李府拜会,每次都会拉着李斜月说很久的话。在春辞看来,那是讨好的意思。

李斜月虽不至于怨恨她,可就如她所说,两人回不到过去了。因此每次都只是敷衍的接待她,并不如何亲昵。

春辞也跟着见过几次纪月儿,能感觉到她明显的失落,只是那失落中还含着一种春辞很熟悉的情绪——恐惧。

纪月儿在她面前永远是张扬的、跋扈的,春辞从未从她的眼中看到过恐惧。

这让她更在意了。

焉都城落第二场雪的时候,春辞回到了药铺。

“又来取药?”纪先生正在给人看诊,在前面忙活的居然是纪月儿。

她笑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包裹:“都给你装好了,还是和之前一样。李家姐姐最近气色越来越好,爹说再喝十来天的苦药,差不多就能换药方了。”

春辞接过包裹,随口道:“许大夫也这么说。”

二人之间原本就没有话可说,一时间就沉默下去。春辞却没有如往常一样离开,而是低头打开了包裹,又拆开装药材的纸包。

“你这是干什么?”纪月儿有些慌张的去拦春辞,“药又不是我配的,是爹爹配的,怎么,你还不相信他?”

春辞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不相信,只是以防万一。”

“防谁?”纪月儿明显怒了。

春辞叹口气:“月儿姐姐,平日不管多忙,你从不会出现在铺面,今日倒是反常。”

纪月儿厌恶的瞪了她一眼:“这是攀上高枝了,也配和我这么说话!我愿意在哪儿就在哪儿,何须你管?”

她瘦了不少,尖削的脸上有些狰狞:“我听说了,李姐姐很喜欢你,还和李夫人提议要认你做干女儿。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快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件事春辞倒是第一次听说。她摇头:“我不认干亲。”

“你倒是想,可人家李侍郎没同意呢。”纪月儿扯着嘴角道,“李家的门楣也是什么人都能攀的,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

春辞懒得和她计较,低头在药材中翻找,很快就找到一味苍耳子。

“熟苍耳子治疗风寒,可入药,生的苍耳子却含有微毒,服用过量则致死。”

春辞捏着那颗浑身带刺的小小东西,不紧不慢道:“你倒是下了功夫的,知道每剂药里最多放两颗,这样每次喝下去都不会要她的命,可若天长日久,只怕不出半月,李斜月就会不明不白的脏腑衰竭,最后吐血而亡。”

“到时候一查药渣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而李斜月每日的药都是我亲手煎的,李家首先会怀疑我,然后会查到药铺。”

“没有人知道药材都是你们提前配好的,到时候你和纪先生大可以推脱说,药都是我配的,你们不知情。”

“只要你们咬死不承认,这种没有真凭实据的案子,最后就会变成迷案。而我,就会成为李家泄愤的替罪羊。”

“那天在京兆府,你把我推出来,应该有两个目的,一是借我打探消息。若李斜月死了,自然最好。若是她侥幸没死,你就借我的手杀了她,然后嫁祸给我。”

春辞抬眼,黑如墨汁的眼睛盯着纪月儿,“月儿姐姐,”她微微侧首,“纪先生,我说的可对?”

诗词引:

1.张先《一丛花令》

2.晁补之《金凤钩·送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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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