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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02

回到城中是正午时分,春辞花两文钱吃了碗片儿汤,老板看她年纪小,难得没有在汤里多加一勺清水。

肚里有食,她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这才注意到街对面的茶楼外围满了人,时不时还有叫好声从里面传出来,一派热闹。

春辞抬头看到“西城茶楼”的牌匾,脑中闪过纪月儿的话:“......从关中来的杂耍班早就放出消息,说要在西城茶楼摆摊的。”

她没有钱进去看杂耍,于是抱着背篓,和许多人一样或蹲或站的在茶楼外围听个音儿。

倒是她运气好,一个黑壮轿夫被人喊走,他把位子主动让给了春辞,于是她就借着打开的窗户,恰好看到高台上的唱书人。

“啪!”醒木重重一拍,长衫男子的声音犹如石破天惊,高亢、嘶哑。

“大风起大风落,大夏走过三百年激荡岁月,咱们来到熙靖十五年,那是青史上浓墨重彩的一年,也是充满血腥的一年!”

“那一年,轩辕莫离斩下了夏灵帝的头颅,高挂于西城墙头,尸身弃于市,任由百姓践踏、野狗啃食,又将大夏朝皇室成员全部斩杀,连妇孺都不放过。当时的焉都城血流三日而不尽,酹山下的万人坑挖了十几个。人间地狱!人间地狱!”

“可这位轩辕皇帝只是百年乱世的一个小小插曲,仅仅五年后,西河澹台一族就打进了焉都,把轩辕莫离的头再次挂到西城墙头,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时光悠悠,大夏之后百年乱世,熙熙攘攘,你争我抢,真是一出又一出好戏,只是苦死百姓,苦死百姓!”

唱书人眯着眼,抑扬顿挫的唱着词,台下突然传来叫嚷声。

“谁要听你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轩辕皇帝和那什么澹台家的人尸骨都化成灰了!”

“就是!说些咱们不知道的!”

“啪!”醒木又是重重一拍,“各位莫急,咱们今日要说的可都是新鲜热乎事,只是这好酒沉瓮底,需等!需等!”

说着,他抖了抖头上方巾,饮尽一杯茶,这才重新开嗓:“百年时光,九州土地生灵涂炭,王朝兴替犹如家常,只是咱们这焉都仍旧是第一等的黄金地!谁占了焉都,谁才敢拍着胸脯自称一声皇帝!而如今距离咱们最近的是谁?”

“朔北!”人群中有人大喊。

“不错!正是停在焉都百里外的朔北王!”唱书人说到关键处,语调微微加快,“这位朔北王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祖上乃是夏灵帝的母后邢太后一支,世代镇守朔北部。朔北有什么?草场、雪山、极北马、朔北铁骑!”

“百年前,大夏亡,轩辕反,朔北却一直不曾动作,只安心做一方霸主。谁知就在八年前,前朝皇帝发了疯,竟派兵袭扰朔北军部,结果十万人的羽泉营被朔北军全歼。更诡异的是,羽泉营主将的头颅半夜出现在皇帝寝宫,据说血水都流到了皇榻之上。”

“前朝皇帝被吓破了胆,朔北王也从那一年开始正式起兵,加入到一团乱局的九州大地。”

“八年时光,朔北部不仅收编周围大小数十个叛军势力,还灭亡了汝原、沧图等六个北方政权。”

“两个月前,朔北王第三子已经打到了松冈关,据说他身后不仅有朔北十万铁骑,还有来自北沧的助力,攻打松冈关不说轻而易举,至少也有七成把握,可他却迟迟没有进一步动作,你们猜这是为什么?”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敢当众发声。

唱书人捋了捋胡须,脸上带着几分得色,“天机不可泄露,可咱们今日偏要探探这天机!老者猜,那位三公子定然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绝佳的时机!”

有人问:“什么时机?”

唱书人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攻城时机!”

人群骚乱片刻,又有人高声道:“朔北王第三子就是在逐静河之战中平定沧图铁军,万仞山之战扫平汝原名将邝达,后又大败东方仲霄,生擒徐茂颜的那位悍将吧?”

唱书人抖了抖宽袖道:“正是。”

那人继续道:“听闻朔北王有四个儿子,个个骁勇善战,尤其是这位三公子,很有当年大夏名将沙门烈的风采,是也不是?”

唱书人却只是神秘一笑:“将门虎子也!”

讲台上的长衫人还在慢悠悠的说着朔北王几次精彩的战役,春辞却已经无心再听。

她攥紧了背篓,心不在焉的挤出了人群。

回到药铺,她把药材整理好,又帮着纪先生处理了几个看诊的病人,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重重躺倒。

她昨晚一夜未睡。

沉沉睡意席卷而来,带着满身疲惫把她拖入梦中。依旧是刺骨的寒冷、哭泣的女人,还有扑鼻的腐臭味。

这样的梦她已经做了八年,来来回回,总也没个休止。

不同的是,这次的梦中多了兵戈之声,遥远的仿佛来自地狱,又近的好像就在耳边。

恍惚中,她像是被扔到了万军从中,感受着马蹄声震天动地的声响,似乎随时都会冲出来一群人把她踏碎。

身子一颤,落空感让她陡然惊醒。

“春辞!快起来!”纪先生正大力敲着门,“月儿出事了!”

春辞猛地坐起身,披上衣服拉开门,见纪先生满头汗水,完全没了平日的稳重,“快去找辆车,咱们这就赶去京兆府!”

“出了什么事?”春辞问。

“哎呀怪我!”纪先生懊恼的狠拍着自己额头,“都是那件白狐大氅惹的祸!月儿出去看杂耍,路上被歹人劫了,抢了大氅,还把李家小姐推到了河里!”

春辞也吃了一惊,说:“先生别急,月儿姐姐如何?”

“听上门的捕头说落水的只有李家小姐,月儿受了惊吓,现正在京兆府衙。”

纪先生满脸心疼,“那孩子胆子小,天一黑都不敢出门,又受了那等惊吓,只怕正抱着自己偷偷哭呢!”

“李家小姐呢?”

“这我哪里知道!”纪先生推着春辞朝外走,“快去找辆马车,牛车也行,价钱好说!”

事已至此,春辞也只好照做。她从对面的酒楼租借了一辆四轮牛车,和纪先生一起朝京兆府赶去。

车子行到半路,春辞忍不住说:“先生,李家是官身,要是李小姐因为月儿姐姐出了什么事,咱们只怕惹不起。”

纪先生也已经冷静下来,知道春辞的话有理,心中又急又怯,喃喃道:“落个水.....应该没什么事吧?”

春辞赶着车,并未回答他。

身为医者,救治过不知多少落水者,怎会不知其中凶险?先不说冬日河水冷冽,女儿家身子弱,单是风寒都能要命,若误吸脏水,直接把身体拖垮也很正常。

纪先生实在太自欺欺人了。

二人很快来到京兆府衙,看到李大小姐正昏迷不醒的躺在床上,纪月儿浑身湿透的窝在墙边,神情呆滞。

纪先生差点没站稳,朝着李侍郎磕头告罪:“都是草民管教女儿无方,这才连累了大小姐,草民真是该死!”

坐于上首的男子四旬年岁,两撇胡须隐含怒气,开口却尚算平和:“老者起身吧,此事乃是盗匪贪财所致,二女何辜?休要如此自责,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捉拿匪徒。”

一旁的京兆府尹面露难色,说:“李公,焉都的情况你也知道,这盗匪不是说抓就能抓的呀。”

屋内一时沉默。

如今的后夏立国仅有五年,各地乱局愈演愈烈,皇帝为了保住屁股下的龙椅已拼尽了全力,哪里还有心思治理江山?

所以这有朝廷和没朝廷,唯一的区别就是徭役征的更勤,赋税收的更多,其他的却未见多少改观。

百姓的日子依旧苦不堪言。

如此世道,盗匪和流民比寻常百姓都多,即便是焉都周围也常常爆发匪患,而朝廷的兵都用来防范四周强敌,根本无力剿匪,就连京兆府衙也没有多少人手可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京兆尹叹气:“如今的焉都也就比外头那些裸城好一些,可烧杀劫掠这种事还是时常发生,本官身为京兆尹,有心治理,却苦于没有人,没有钱哪!”

这些都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李侍郎也不为难他。

他道:“焉都治安是京兆府的职责,本官也不多言,只是这盗匪伤我小女性命,实在是不可忍,若你府衙人手不够,我从兵部调些人手也未不可。”

京兆尹早就听闻这位兵部侍郎爱女如命,如今居然要私调兵丁为女报仇,真是够疯的。

“这......只怕不合规矩。”

虽然如今的九州早已没有什么规矩可言。

李侍郎道:“张公放心,只是放些人手在焉都各处,加强巡逻。焉都毕竟是都城,总不能任由盗匪横行、百姓遭殃却不管不问。”

“此事本官定会先面呈皇上,不会教你为难。皇上虽把精力都放在对抗外敌上,但天子脚下也是不容有失的,这个请求想必不会太难。”

有人免费替自己做事,京兆尹自然乐意,作了个揖道:“本官定鼎力协助,尽早缉拿匪徒,给大小姐一个说法。”

正事说完,李侍郎又和府衙请来的大夫叙了半天话,都是关于李小姐的病情。

大夫道:“大小姐误吸了不少河水,虽已及时控出,只是肺腑受损,这才一直昏迷不醒。最近几日最为要紧,只要不起热就问题不大,可若是起了热......也只能听天由命。”

春辞认得这位大夫,是城东药铺的许掌柜,医术精湛,可见京兆尹在李家小姐的身上是真花了心思的。

却听李侍郎道:“听闻纪老者也是大夫,不知可有高见?”

纪先生忙恭声道:“许大夫虽年轻,却比老者行医年头更久,草民不敢妄言,一切听许大夫安排。如今城中药材短缺,草民的药铺倒是种类颇全,许大夫如有需要,可直接取用。毕竟,大小姐是因小女才惹上这无妄之灾。”

看病最忌医从两家,若有意见不合,相互拉扯,反而要耽误病情。

李侍郎也明白这个道理,也不再勉强,颔首道:“老者有心了。”

许大夫又施了一次针,李大小姐仍旧双眼紧闭,呼吸短促,没有丝毫要清醒的意思,额头却越来越烫,眼看是要起热了。

众人的心都沉了沉。

“李公,府衙条件简陋,依我看,还是尽早送回府上好好调理吧。”京兆府尹低声道。

这话里的意思不能深究。李侍郎面如寒霜,眼中露出痛色,哑声道:“......张公说得对,府上的马车就在外面,这就接小女回家。”

一道青色身影突然闪出,正跪在李侍郎面前。

却是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纪月儿。

此时的纪月儿发鬓散乱,衣衫单薄,妆容半花,实在有些狼狈。

从刚才开始,她一直安静待着,似乎是被吓坏了,却没料到她此时会冲出来,说的话也让人猝不及防。

“大人,民、民女和李姐姐素来交好,只是民女不通医理,帮不上忙。”

她指向一旁的春辞,“不过我家的学徒已研习医理多年,学了我爹大半的本事,所以民女想着不如让她去府上照顾姐姐,一来是替民女尽一份心,二来,有一个通晓医理的女子在旁照顾,也比寻常婢女更得用。”

春辞心下一怔,见屋内几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也不好继续装哑巴,跪下道:“民女是纪先生的学徒,还不能单独出诊,但照顾病患尚有几分心得。”

李侍郎还没说什么,却听许大夫道:“倒是个好主意。”

纪先生也顺着众人的话说:“这丫头叫春辞,做事细心周到,有她在府上照顾,拿药煎药之类的琐事都可交由她办,倒也方便。”

李侍郎看了眼垂首跪地的春辞,见是个十三四岁的丫头,言谈举止并不轻浮,便点了头:“那就随马车一同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