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都,李府。
管家婆子张婶从清晨就开始忙碌,指挥着婢女贴窗花、贴年画、给水缸加水,府中一片喜气洋洋。
李斜月一身红色貂绒小袄,仰着头正指挥小厮挂灯笼,“左边一点,再一点,好!”
春辞站在门边看了会儿才走进来,递上手中食盒,“斜月姐姐,你要的九思斋的糕点。”
李斜月是只嘴刁的猫儿,点心非九思斋的不吃,于是赶在除夕闭店前让春辞给她买了许多,作为节中的存货。
李斜月却根本没理会那盒糕点,扶着春辞道:“腿怎么了?”
“崴了一下,没事的。”
春辞被扶着进了屋,李斜月像个小大夫一样给她热敷、冷敷、按揉、涂药,一抬眼,又对上春辞缥缈的眼神,她乐道:“你到底在看什么?我知道我生的美,可你也不能总盯我我看吧。”
春辞只是笑了笑,递过去一块梨花酥:“还热乎着呢,姐姐吃一块吧。”
梨花酥是李斜月最爱吃的点心,自然毫不犹豫的伸长脖子接了。但在她想吃第三块的时候,春辞却拿走了食盒。
“你还在喝药,不适合吃太多甜腻的点心,容易闹肚子。”
李斜月拍着胸脯保证道:“不会不会!再给我吃一块呗!”
就在保证说出口之后没多久,李斜月就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小声哼哼。
李夫人和老夫人听闻大小姐吃糕点把肚子吃坏了,都过来看望,还不忘数落她不忌口、嘴馋,又叮嘱她好好休息,除夕家宴就别来了。
李斜月盼着除夕宴盼了好久,却因一时贪嘴,只能窝在房里喝稀粥,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可她现下脚步虚浮、浑身无力,确实没办法出门。
春辞把她按倒在床上,轻柔的揉搓她的腹部,银针在肚脐附近落下,立即引来李斜月的一声轻哼。
“春辞,针灸真的有用吗?”
“有,不然你以为许大夫之前为何要每日给你针灸?”
李斜月垫着手掌,看着床帐顶,笑嘻嘻道:“我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昏迷的时候也有些意识的,比如许大夫给我针灸的时候,我其实知道有人在扎我,可我醒不来。”
她眯着眼看春辞,“还有你给我按摩、喂药的时候,我也有感觉的,不过我以为那是我的婢女,醒来后一问才知道,一直是你在照顾我,那些小丫鬟都被你撵到了外间洒扫。我当时就想,这个小大夫可真是又霸道又尽心。”
“若姐姐死了,我也不会好过。”春辞坦诚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那也是为了我!”李斜月认真道。
春辞莞尔,手上快速拔出银针,“好点没有?”
“好像真是好多了。”李斜月感受着逐渐平息下来的小腹,“春辞,咱们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家宴的尾巴!”
春辞按住她,挥了挥手中银针:“还有最后两针,扎完咱们再去。”
“好吧。”李斜月乖乖躺下,“这次扎哪儿?”
春辞握住她的手,银针准确扎下,轻轻转动,“这叫内关穴,可以放松筋骨。”
李斜月感觉身子骤然一轻,软塌塌的趴在玉枕上哼哼:“穴位还真是神奇。”
“嗯,确实很神奇。”春辞轻声说,“既能疏通、调和,还能止痛、祛邪。”
“那有没有穴位可以让人变美?”李斜月懒懒道。
“美容之道贵在调养,穴位的用处倒是不大。”
“那能让人起死回生吗?”李斜月异想天开道。
“不能。”春辞笑了笑,“不过倒是能让活人假死。”
李斜月打了个哈欠:“真的吗?扎哪里?”
“这是纪先生跟民间野郎中学的偏门,只要快速针刺膻中和气海两处穴位,就能让人暂时闭气,外观上和死人无异。”
李斜月的声音越来越弱,“好厉害......那还能醒来吗?”
春辞把银针换到李斜月耳□□位,再次扎下,手指转动,“两个时辰内按揉印堂和百会两处穴位就能让人转醒。”
“原来是这样......要是没有按呢?”
“超过两个时辰,人就真的死了。”春辞淡声道,“其实针灸还可以助眠,比假死简单多了。姐姐,你困了吗?”
她凑近,看到李斜月双目紧闭,呼吸绵长,已是深睡了。
春辞拔出银针,快速帮李斜月穿好衣服,又在最外面披上一件黑色氅衣,这才背着她出了门。
除夕家宴,所有奴仆都在主院伺候,李斜月所在的西院空无一人。
春辞轻车熟路的背着人朝后花园走去。
正门和两侧角门都有门房看守,走不得。
唯一可行的只有后花园旁边的侧门,那里常年关闭,只有在运送大件物事时才打开。
那处侧门的钥匙此刻就在春辞怀里。
她在李府住了月余,早已和这里的杂役混熟了,花二两银子拿到一处毫不起眼的侧门的钥匙易如反掌。
她顺着西院旁的侧道无声前行,一墙之隔的主院中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琴弦之声。家宴应当已经到了尾声。
按照时间推算,此时应该不超过戌时,距离自己计划的时间还早了些,春辞心里也松快起来。
接下来,她只需要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家中子弟读书的朗月阁,再穿过一道垂花门,进入佛堂后就能通过院中的西角门进入后花园。然后打开侧门,把李斜月放到早已备好的马车上,赶在城门落锁前离开,计划就完成了。
整条路线早就印在了春辞脑中,即便蒙着眼,她也能保证不走错。
事到如今,春辞仍不能肯定今晚一定会发生什么,可她不能赌。
因为一旦赌输了,纪先生和李斜月就有可能都消失。他们是春辞至今为止的寡淡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她要他们活着。
雨水淅淅沥沥,有渐大的趋势,春辞力气小,又背着一个人,步子走的并不快。
前面很顺利,可当她穿过垂花门后,惊讶的发现平日冷清的佛堂居然亮了灯。
靠院子的那扇窗户上显出模模糊糊两个人影。
春辞认出其中一人是李侍郎,而另一人除了能分辨出是个男子外,其他倒是看不出来。
要走到西角门,必须经过佛堂。
春辞隔着雨雾看了眼不远处的西角门,咬了咬牙,弓腰贴着墙垣缓慢前行。
雨声掩盖了她的脚步声,黑色大氅将两人包裹起来,在漆黑夜色中成了绝佳的掩护,以至于连房顶上盯梢的守卫都没有发现她们。
可春辞却停在了半路。
她背着李斜月蹲在地上,听着屋里二人的对话。
“......关押流匪的牢房里都是咱们的人,只要信号一响,牢门大开,他们就能冲出来。”
“焉都城里只有两万守军,虽然比咱们的人多,但只要出其不意,又手握武器,定然不会让他们占到便宜。”
李侍郎的声音朦朦胧胧,但言谈间带着兴奋和恭谨,又听他道:“皇宫那边没问题吧?”
陌生的男音传出来:“你放心。”
李侍郎道:“那松冈关?”
男子道:“一切顺利。”
李侍郎舒了口气,说:“等了这么久,终于要收网了,您这些日子联络内外,真是辛苦了。”
男子站了起来,似乎是笑了笑,“共谋大事,何谈辛苦。不过......”
窗户猛地被打开,一只钳子般的大手掐在了春辞脖颈处,直接把她提了起来。
凑在耳边的声音比今夜的雨还冷,“哪儿来的小老鼠?”
春辞被男人掐晕了过去,等到意识回笼,发现自己正趴在佛堂大殿里,身边只有一脸肃容的李侍郎。
她没有看到刚才的男人。
李侍郎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又为什么要绑架我女儿?”
春辞哑然,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知道自己刚才听到了要命的秘事,又担着“绑架”李斜月的嫌疑,处境十分危险。只怕一个字说错,就要小命不保。
要怎么说才能不死?
春辞脑中正激烈交战,就听到里间传来不耐烦的男声:“李侍郎是要把今晚的时间都浪费在一个小丫头身上吗?”
没有雨声的干扰,春辞听出这是个极年轻的声音,清冽如二月冰凌,又带着上位者的威压,让人心头发沉。
李侍郎为难的朝里间拱了拱手,“依您看,该如何处置呢?”
男人发出一个单音:“杀。”
春辞头发发麻,再顾不得其他,忙磕头求饶,可却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一个墨色衣衫的男子捂住了口鼻,硬生生拖了出去。
生死只在瞬间。
春辞使出浑身力气,一口咬住男子虎口,这才挣脱开钳制。
可不知是不是太过害怕,她竟慌不择路的撞上了佛堂外的石柱,当即头皮血流。
墨衣男子走过去,弯腰想把她抱起来,却惊诧的发现,这个身形瘦弱的女孩已经没了气息。
人竟这么撞死了。
“主子,人死了。”墨衣男子抱着春辞,冲里间的人道。
男子音调微抬:“死了?”
“是,撞柱而亡。”
“呵,她倒是乖觉,都不用别人动手。”男子顿了顿,“既然是令爱的朋友,尸体就留给李侍郎吧。”
李侍郎还没从刚才那突然的一撞中回过神来,闻言忙道:“您有所不知,小女十分喜爱这丫头,要是看到她的尸体,定要闹的。”
他冲墨衣男子拱了拱手,“还是有劳郁侍卫把尸首远远处理了吧,千万别让我那不省心的女儿看到。”
墨衣男子等了片刻,不见里间的人说话,便知道这是应了,于是微微颔首,抱着春辞快速离开了佛堂,身形一闪便略过屋檐,径直消失在雨夜中。
此时,被安置在佛堂隔间卧榻上的李斜月,不知何时已经转醒,好看的眼睛中盛满了惊恐。
而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身披黑金大氅的男子已经从里间走了出来,仰头看向阴沉的天空。
一道闪电恰在这时划破天际,照亮漆黑的佛堂,也映出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让人见之不忘的脸,眉眼俊俏又锋利,眼神中带着十足的骄矜,身形劲瘦,站立如松,足足比身后的李侍郎高出一个头,在黑衣的衬托下,更显得格外欣长。
和漂亮的外表不相称的是他手中的那把刀。
那是一把长柄重刀,长度足有三尺余,刀鞘通体赤黑,上雕龙凤纹,刀柄处镶嵌狼牙装饰,看上去狰狞粗犷。
男子温柔的抚摸着刀鞘,嘴角勾起一丝跃跃欲试的笑意:“忙杀忙杀,今夜,咱们就杀个痛快!”
后夏宁康五年,除夕夜,戌时三刻,一匹赤黑骏马毫无征兆的冲进西城门,城门守将看到那标志着“八百里加急”的密文时,只觉脑中嗡嗡直响。
前来传信的驿卒已经奄奄一息,几乎是被人拖下马来。他浑身是血,裸露在外的伤口却不是寻常的刀伤和箭伤,像是野禽啃咬所致。
守将靠近驿卒耳侧,听到他游丝般的声音:“告......松冈关......失守......朔北军来了......”
巨石投河,千层浪起。
就在城门处乱成一团的时候,一只金雕高昂着头,冷漠的飞过高耸的焉都城墙,吟啸着冲进了城内。
金雕尖啸,震耳欲聋。
正在欢度除夕的焉都百姓纷纷出门查看,只见一道巨大黑影从头顶飞过,割裂雨雾,又快速飞离。它似乎并不想伤害谁,只是不停的吟叫。
金雕是沉默的猛禽,除非愤怒,否则很少出声。
有心人已经看懂了,这只金雕有主。
它在用叫声呼唤它的主人。
数个街巷外的李府,手持长刀的男子抬眼看向在他头顶盘旋的金雕,嘴角的笑意更明显。
他回了一段哨音,看到金雕朝着更远处飞去,这才冲身后的李侍郎道:“先走一步。”
戴上蓑笠,男子轻盈如蝶般跃上屋檐,手中长刀背在身后,像雨夜中的鬼魅。
三名侍卫自暗处悄然走出,各自散开,跟在男子身后,呈拱卫之势。
不需要任何言语,他们配合默契的朝着约定的方向而去。
又一道闪电落下,佛堂正中的赤金观音像眉目低垂,嘴角的笑意似有还无,带着睥睨一切又包容一切的眼神,看着人间永无休止的争斗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