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有耳闻,这位萧家的二公子,年纪轻轻便官至二品,手段狠戾,党同伐异,为了逢迎皇上,一手挑动了这场大礼仪之争,是朝中人人侧目却又敢怒不敢言的佞臣。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和这样的人搅在了一起。
“是我。”
萧之聿面不改色,对于他的斥责与厌恶,仿佛毫不在意,只淡淡道,“沈大人,我无意与你争辩朝堂是非,只是想劝你一句。皇上的心意,早已不是你和周庭雍能扭转的,你以为自己是在维护礼法,可在皇上眼里,你不过是周庭雍手里的一枚棋子,周阁老尚且能全身而退,你呢?难道你真以为,自己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住口!”
沈从星怒喝一声,指着萧之聿,气得浑身发抖,“我沈某行事,还轮不到你这奸佞小人来指点!你趋炎附势,构陷忠良,为了升官搅得朝堂乌烟瘴气,还有脸来这里说三道四?”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沈乐游,脸色铁青,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玉奴,我问你,你能进诏狱,是不是靠了他?”
沈乐游被他吼得身子一颤,看着父亲盛怒的模样,咬着唇,终是点了点头,低声道:“是…… 若非小叔帮忙,女儿根本见不到您,爹,小叔他……”
“不必说了!”
沈从星厉声打断她,手指着门口的萧之聿,一字一句道,“我沈从星就算是老死在这诏狱里,也绝不会承他的情!玉奴,你给我听着,从今往后,不许你再和他来往半分!萧家出了这样的奸佞之臣,我只恨当初瞎了眼,才将你嫁进萧家!”
这话太重,砸得沈乐游脸色瞬间惨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看盛怒的父亲,又看看神色平静的萧之聿,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之聿却依旧从容,他看着沈从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似嘲讽,又似了然,“沈大人的风骨,在下佩服。只是大人别忘了,你如今身陷囹圄,护不住妻女,守不住家门,空有一身风骨,又有何用?”
“你——”
沈从星被他一句话戳中痛处,气得脸色涨红,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萧之聿淡淡道,“我看在嫂嫂的面子上,提醒你一句,硬顶下去,不仅救不了你所谓的礼法,只会赔上你自己,赔上整个沈家。至于听与不听,全在你自己。”
说完,他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沈乐游,温声道:“嫂嫂,我在外面等你,你们父女,慢慢说。”
他转身便走,留给父女二人一个从容的背影。
房里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从星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女儿苍白的面容,通红的眼眶,还有眼底的为难与委屈,再想起卧病在床的妻子,方才的盛怒,一点点被愧疚与无力取代。
他一辈子刚正不阿,自认从未做过亏心事,可到头来,却让最亲近的人,为他受了这么多苦。
良久,他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泄了浑身的力气,缓缓坐在了草席上。
沈从星放下手,看着女儿,眼底满是疲惫与挣扎,他沉默许久,却是抬手捂住脸,“是爹对不住你们,对不住你娘,还有怀江。”
沈乐游蹲下身,看着他,眼泪又落了下来,“爹……”
臣子死节,本是文臣刻在骨血里的信仰。
可是此刻她在亲手逼着父亲将坚守了一辈子的脊梁压弯。
她忍不住走到父亲身边,哽咽着声音说道:“女儿从没觉得是你的错,我只是……我只是怕,我怕再也见不到您,怕娘等不到您回家,怕沈家就这么散了。”
沈从星的手微微一颤,缓缓覆在女儿的发顶。
他的掌心粗糙,带着监牢里挥之不去的阴冷,动作却轻得怕碰碎了她,先前的厉色与执拗尽数褪去。良久良久,他看着她的眼睛终是缓和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道:“玉奴,爹只能答应你,不会再拿性命去硬碰硬,但是爹也绝不会违心附和,做那阿谀奉承之辈。”
能这么说已然是沈从星的极限,沈乐游用力地点头。
相聚的时光总是太短。
父女两相对落泪时,宋昶出现在门口,出声提醒道:“萧夫人,探视的时辰快到了。”
沈乐游的心猛地一沉,不舍地看着父亲。
沈从星拍了拍她的肩膀,挺直了脊背,又恢复了往日里那个风骨凛然的模样,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柔软,“回去吧,照顾好你娘和怀江,也照顾好你自己。爹在这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心。”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望向甬道深处,脸色又沉了几分,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还有,离萧之聿远些。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绝不是好相与之辈,知道吗?”
沈乐游张了张嘴,想替萧之聿辩解两句,可看着父亲眼底深切的担忧,终是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女儿知道了,爹放心。”
她最后深深看了父亲一眼,把他憔悴却依旧挺拔的模样刻在心里,才转身走出了监房。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刺耳得很。
沈乐游脚步一顿,指尖微微蜷缩,却没有回头。
一抬眼,便看见萧之聿正站在不远处的壁灯下等她。
他背对着昏黄的烛火,身形挺拔如松,衣袍下摆垂落得整整齐齐,周身的沉水香混着淡淡的雪意,驱散了诏狱里挥之不去的阴冷。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目光平静,他开口,声音清冽像雪后融冰的溪流,“说完了?”
沈乐游只嗯了声。
萧之聿看着她依旧泛红的眼尾,还有微微肿起的眼皮,喉结微动。
“牢里阴冷,出去吧。”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股令人心安的味道。
甬道地面常年阴冷潮湿,生了薄薄的青苔,方才她进来时,便好几次险些滑倒,所以离开时她走得小心翼翼,目光时不时看向眼前的萧之聿。
她不明白,为什么爹对他的风评这么差。
他虽然位高权重,但实在是个温柔细腻的人,哪有爹口中说的‘城府极深,手段狠辣’的样子。
“怎么不说话。”
前头的萧之聿并未转身,声音却传了回来。
她怔了一瞬,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开口道:“小叔,方才我爹他……说了很多重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并非有意,或许受人——”
“无妨。”
萧之聿打断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是毫不在意,“沈大人是清流文臣,眼里容不得沙子,骂我一句奸佞,不算冤枉。”
沈乐游却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的背影说道:“可我知道你不是,若你真如我爹口中那般,怎么会陪我来诏狱,替我打点我好一切,更不会在我爹那样……说你之后,还处处替我们沈家着想,我心中是感谢你的。”
萧之聿低声道:“你会谢我是因为你还没看清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需要看清。”
他倏地停下脚步,“你说什么?”
沈乐游眸光晶莹地看向他的背影,语气诚恳地说道:“我不需要看清您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知道你在做什么样的事……我只知道今日是你帮了我。”
萧之聿闻言转过身,撞进她清澈的眼底。
那眼神里面没有厌恶,没有畏惧,只有满满的真诚与感激,像春日里最干净的一汪泉水,直直地照进了他常年冰封的心底。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发麻。
沉寂了多年的心湖,此刻,竟然泛起了一丝细碎的涟漪。
“怎么了?”
沈乐游也停下脚步,困惑地看着他。
萧之聿轻声道:“没事。”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走在前面。
就这么一路无话,直到走出诏狱大门。
刺眼的日光扑面而来,沈乐游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直至适应日光才慢慢睁开眼,却发现萧之聿正侧头望着她,她慌忙低下头脸颊,低声道:“是我脸上脏了吗。”
“没有。”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在身后,漫不经心地问道:“嫂嫂接下来什么安排。”
沈乐游想了想,低声回道:“回萧府吧。”
萧之聿望向停在诏狱门口的马车,带着询问开口道:“不如跟我去个地方,或许对你下笔作画有所帮助。”
这于礼不合。
可沈乐游却莫名地不想拒绝。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刚过巳时,她收回目光看向萧之聿,低声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最晚申时前我得回萧府。”
萧之聿了然地颔首。
两人并肩往马车走去。
车夫见二人出来,忙安置脚凳,掀开车帘。
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窥探,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沈乐游努力地将自己缩到最合适宜的位置。
萧之聿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鎏金汤婆子,递到她面前,依旧是古井无波的语气,“拿着暖手。”
“多谢。”
沈乐游伸手接过暖炉,温热的触感一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移开目光,望向轿外飞速倒退的雪景,不甚在意地说道:“你已经谢过我很多次了。”
她怔仲着没说话。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一路朝着她不知道的方向而去。
可沈乐游却全然没有未知的恐惧,她看着对面男人俊朗的侧脸,晨光透过纱帘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周身的凌厉。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