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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西江(一)

他的话,一字一句,像春日融雪的溪流,缓缓淌进她干涸的心底,温柔地接纳了她近段时日的无措与悲伤。

她无端落了泪,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熨帖到骨子里的宽慰。沈乐游慌忙拿手帕去擦,却越擦越多,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萧之聿看着她哭红的眼尾,喉结微微动了动,终是没再说什么,从马车暗格内取出一碟松子糕,递到了她面前,平声道:“我猜你今日着急见沈大人并未用早膳,不如此刻用些。”他略微一顿,声音霎时低了几分,“曾经有位故人告诉我,人难过时,吃些甜食心情会好。”

沈乐游看着眼前的松子糕,蓦然笑了出来,眼底却还闪烁着晶莹的泪水,“我娘也和我这么说过。”

她接了过来,拿起一块放入嘴里。

“吃完了,便把这些烦心事放下。”

萧之聿收回手,目光望向轿外,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淡,却依旧带着暖意,“今日首要之事,是见沈大人。至于作画,不急,等你心绪平了,再提笔不迟。”

沈乐游嚼着松子糕,只觉得胃里一片温热,连带着昨夜冰凉的心,也暖了一点点。

用完松子糕,她悄悄抬眸望向萧之聿。

他正侧着脸望着轿外的雪景,晨光透过轿窗的纱,落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睥睨凌厉的棱角,竟显得有几分温和。

“小叔。”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经稳了许多,“多谢你。”

萧之聿转过头,看她眼底虽红,却已经没了方才的惶然与无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一家人,不必言谢。”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向善的声音从轿外传来,“大人,诏狱到了。”

沈乐游握着锦帕的手微微收紧。

萧之聿看了她一眼,温声道:“别怕,有我在。”

他率先掀帘下了轿,随即回身,向她伸出了手。

绿环芸卿见状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沈乐游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愣了一瞬,怔仲良久,终是隔着衣裳将手搭在他的腕上,借着他的力道,弯腰下了马车。

宋昶早已带着人候在门前,见了萧之聿,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见过萧大人。” 目光扫过一旁的沈乐游,又连忙补了一句,“见过萧夫人。”

萧之聿淡淡颔首,沉声道:“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大人放心。”

宋昶忙不迭应道,侧身做出请的手势,“沈大人已被安置在单独的监房,下官这就带二位过去。”

诏狱内依旧阴冷潮湿,扑面而来的是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壁灯的烛火昏黄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乐游跟在萧之聿身侧,脚步微微发颤。

萧之聿的步子忽然放得极缓,走到她的身侧,替她挡开了两侧往来的锦衣卫,那道挺拔的身影,像一道坚实的屏障,将所有的阴冷与可怖,都隔在了外面。

穿过长长的甬道,宋昶在一间监房前停了下来,掏出钥匙打开了沉重的锁,躬身道:“大人,夫人,沈大人就在里面。”

沈乐游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监房内虽简陋,却打扫得干净,铺着厚厚的稻草,还放着一个炭盆,驱散了不少阴冷,一个身着白色囚服的身影正坐在草席上,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截木炭,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两鬓染了霜白,面容憔悴了不少,却依旧风骨凛然,正是她的父亲,沈从星。

四目相对的瞬间。

沈乐游的眼泪瞬间决堤,她踉跄着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哽咽,“爹!女儿来看您了。”

沈乐游的哽咽声在阴冷潮湿的诏狱监房里回荡,撞在斑驳的墙壁上,碎成一片细碎的呜咽。

“玉奴?你怎么来了?”

沈从星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木炭滚落在地,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他快步起身上前,想要扶起女儿,可手伸到一半,才想起自己身上囚服肮脏,又局促地收了回去。

他入狱不过数日,却像是熬了数年,两鬓的白发又添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唯有一双眼睛,依旧带着文臣骨子里的清傲与执拗。

“爹……”

沈乐游扶着墙壁站起身,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见他身上虽穿着囚服,却并无刑伤,面色虽憔悴,气息却还算平稳,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了地,哽咽道:“女儿很想您,娘也日日惦念您,你在牢中可还好?”

“我没事。”

沈从星说完立刻追问,语气里满是焦灼,“你娘怎么样了,她身子本就弱,你告诉她,千万别因我的事伤了神。”

沈乐游不敢将母亲病的事说出来,怕他急火攻心,只柔声道,“她总念叨着您,怕您在牢里受冻挨饿,特意让我给您带了棉袄、暖炉,还有您常吃的润肺药。”

她说着,回头示意绿环和芸卿将东西递进来。

沈从星听到后,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放松下来,眼底的戾气也散了些,只是听着听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是我连累了你们,连累了整个沈家。”

“爹说的哪里话。”

沈乐游摇摇头,看着他,终于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女儿今日来,除了看您,还有一事想劝您。”

沈从星抬眸看她,似是早已料到她要说什么,眉峰微微蹙起,却没说话,示意她开口。

“如今的朝堂之争,您就别再掺和了。”

沈乐游深吸一口气,字字恳切,“皇上如今大权在握,铁了心要为生父上尊号,首辅周阁老都未必能争得过,您不过是他半个门生,何苦跟着硬顶?您那日早朝一席话,惹得龙颜大怒,直接被打入了诏狱,您就没想过,万一皇上真的降罪,沈家上下该怎么办?娘和怀江,又该怎么办?”

“胡闹!”

沈从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读书人的执拗与刚正。

“我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便要担君之忧。皇上此举,有违祖制,不合礼法,满朝文武若都缄口不言,阿谀奉承,那这朝堂成了什么样子?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守的就是这礼法二字,岂能为了一己安危,便丢了文人风骨。”

沈乐游没想到他竟如此固执,急得红了眼眶,“什么礼法,什么风骨,难道比您的性命,比沈家满门的安危还重要吗?皇上要尊生父,那是皇家的家事,您何苦拿自己的前程性命去赌?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娘,为我和怀江想想啊!”

“皇家之事,便是国事!”

沈从星厉声驳斥,袖子一甩,背过身去,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竹,“我今日若退了一步,日后便会步步退,直到连自己的本心都守不住,此事不必再劝,我意已决,就算是死,我也绝不会改口附和。”

父女二人争执不下,监房里的气氛瞬间僵住。

沈乐游看着父亲固执的背影,只觉得心口又酸又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他一辈子认死理,重礼法,宁折不弯,寻常的话,根本劝不动他。

万般无奈之下,她终是咬了咬牙,带着哭腔开了口,“爹,你可知娘因为你病倒了吗?你被锦衣卫带走那日她便急了过去,大夫说了,她这是忧思成疾,郁结于心。你守着你的礼法,守着你的风骨,可娘为了你,如今还在榻上难以下地。”

这话一出,沈从星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厉色瞬间褪去,只剩下震惊与难以置信,嘴唇翕动,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娘她病到了?”

沈乐游哽咽着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怕您在牢里分心,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告诉您,可我不说,您就永远不知道,您的固执,给这个家带来了多大的煎熬。爹,我不求您立刻改口,只求您别再跟皇上硬顶了,先保全自己,平平安安从这里出去,好不好?”

沈从星僵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一辈子守着礼法,守着文人风骨,自认俯仰无愧天地,无愧于君恩,可此刻,女儿的哭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他不能不在乎相伴半生的妻子,不能不在乎一双儿女。

监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壁灯的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他脸上复杂的神情,挣扎、愧疚、茫然,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自监房门口传来,打破了这份沉寂——

“沈大人说的风骨,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气节,却不是拿阖家老小的性命,去撞一面注定撞不碎的南墙。”

沈乐游猛地回头,才发现萧之聿一直站在监房门口并未离开。

他身姿挺拔,周身的沉水香驱散了诏狱里的腥腐气,一双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落在沈从星身上,即便年纪轻,却自带一股身居高位的威压。

“你是何人?”

沈从星眉头一蹙,警惕地看向萧之聿。

“爹,他是……”

沈乐游连忙开口,刚想要介绍。

“我是萧之聿。”

萧之聿先一步开了口,微微颔首,算是行了个平辈的礼,语气平淡,“萧之然是我胞兄,按辈分,我该唤沈大人一声世叔。”

沈从星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瞬间布满了怒意与厌恶,像是听到了什么污秽不堪的名字,猛地向前一步,厉声喝道:“你就是那个上疏挑动大礼仪之争,迎合上意的萧之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