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游的手抖得连桌角都扶不稳,掌心被镇纸硌出的红痕灼烫着,可这点皮肉之苦,如何及得上心口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沈怀江,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沈怀江的耳中,仿佛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满身的戾气。
许是她的眼神冷得像冰,又许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伤人,沈怀江目光躲闪,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出去。”
沈乐游移开视线,不愿再看他一眼,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我不想再看见你。”
沈怀江抬起手,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他狼狈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房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屋内却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沈乐游僵直地站着,在沈怀江离开的那一刻,全身的力气被抽走,她必须扶着桌案才能勉强站稳,片刻后,泪水终于失守,一颗颗砸在洁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团墨迹。
“夫人……”
芸卿和绿环二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芸卿轻柔地拍着她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担忧,“夫人你别哭了呀,哥儿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还年纪小?”
沈乐游闻言哽咽着哂笑出声,“他已经十六了,家里遭此大难,他还一心扑在玩乐上,往后这偌大的沈府,要交到谁手上……”
这么想着,她更觉浑身无力,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默了须臾,她抬了抬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们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芸卿和绿环对视一眼,满是担忧,却也不敢违逆,只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房门被掩上的瞬间,屋内便只剩了她一人。
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将她的身影投在素白的宣纸上,晃得人心慌。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目光落在那支被她重重搁下的狼毫笔上,笔尖的墨珠凝而不落,像她此刻悬在半空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拾起了笔。
澄心堂纸光洁如玉,松烟墨香清冽如故,这曾是她年少时最得心应手的东西,可此刻指尖捏着笔杆,竟重如千钧。
这瞬间,她想画清园里凌寒而开的枇杷花,想画雪后疏朗的梅枝,想画那些曾在她笔下活过来的一草一木,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她手指微微发颤,笔尖落下,却只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她猛地停了笔,看着那道墨痕自嘲地笑了笑,这就是她答应萧之聿的东西?这就是她信誓旦旦说会尽力的结果?
萧之聿待她,已是仁至义尽,素未谋面的叔嫂,他在诏狱门前为她解围,应下了探望父亲的难事,连她奉上的珍藏古画都原封不动地归还,甚至还鼓励她重拾画笔,可她如今,连一笔像样的线条都画不出来。
她不信邪,重新铺了一张纸,蘸墨、落笔,可一张又一张的宣纸被画废,扔在脚下,堆了薄薄一层,有的只画了半片花瓣,有的刚勾了枝叶的轮廓,便被她烦躁地揉成一团,往日里信手拈来的花鸟,此刻竟变得无比陌生,哪里还有半分当年 “云珩”的灵秀。
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落雪,簌簌地敲打着窗棂,夜色越来越深,烛火燃了一截又一截,烛泪顺着烛身蜿蜒而下,凝固在案上。
沈乐游一直坐在案前,从深夜到天明。
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晨光伴随着晨光驱散了屋内的昏暗,她才惊觉,竟在案前就这么枯坐了一夜。
可是案上最终只留了一张画了半成的蝶恋花图。
笔触僵硬,毫无灵气。
“夫人?”
门外传来芸卿轻柔的声音,“二爷来了,就在府门外等着呢。”
沈乐游猛地回神,心口一紧,慌忙站起身,“快传水,进来替我梳妆。”
屋外芸卿应声离去。
片刻过后,丫鬟们捧着铜盆巾栉鱼贯而入。
沈乐游在妆奁前坐下,镜中人面色苍白如纸,眼下两圈青黑,眼中布满血丝。芸卿捧着热巾为她净面,看到她的脸色,惊呼道:“夫人,您怎么憔悴成了这副模样。”
“昨夜没睡好。”
沈乐游接过毛巾,温热的水汽拂在脸上,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等会儿多抹些脂粉盖下,不然可怎么见人。”
芸卿说是。
纵使上了厚厚的脂粉,也只能勉强遮住些许憔悴。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穿好衣裳,推门而出。外面的雪停了,晨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晃眼的白光。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对身旁的芸卿道:“让丫鬟们把东西先搬去门口,你再去告诉小叔一声,我去给母亲请个安,即刻就来。”
芸卿应下,转身快步去了。
主仆二人分头行动。
去栖梧堂请安时,宋氏又将昨日的话细细叮嘱了一遍,沈乐游一一应下后告辞,步履匆匆地赶往府门。
沈府门前停着一乘驷马安车,拉车的四匹骏马皆是毛色光亮,显然经过精心挑选和饲养,隔着数十丈,便有沉水香的暖润气息随风漫来,那应该是萧之聿爱用的香,她总是能够闻到。
而此刻萧之聿正站在门前的石阶下,身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外头笼着件裘皮大氅,墨发玉冠,身姿挺拔如松。
他听见脚步声,抬眸望了过来。
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萧之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沈乐游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忙低头自审一番,觉得自己并无不妥,才抬头问道:“怎么了,可是我哪儿失礼了。”
“没有。”
萧之聿声音清冽如旧,目光却始终停在她脸上,那双眼漆黑幽深的眸子,像能看透她所有的掩饰,“昨夜没休息好?”
被一眼看穿的感觉并不好。
沈乐游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勉强笑了笑,“劳小叔挂心,只是昨夜收拾东西,睡得晚了些,不碍事的。”
眼底的青黑,声音里掩不住的沙哑,无一不在诉说着她拙劣的谎言。萧之聿没有戳破,只是淡淡道:“出发吧,宋昶那边已经打点妥当。”
沈乐游点点头,在绿环和芸卿的搀扶下弯腰进了马车。
马车内别有洞天,脚下铺着厚厚的白狐裘毯,踩上去绵软无声,靠窗设一张紫檀嵌螺钿矮几,案面嵌着整幅寒江独钓螺钿图,纤毫毕现,几上置一只鎏金博山炉,炉中沉水香正燃,青烟顺着炉盖云纹孔洞缓缓溢出,车内清暖不散。
将才在外面她就知道此马车奢华,却没想到竟然奢华至此,实在令她吃惊。
她随意寻了个角落坐下。
刚坐稳,帘子便被撩开,萧之聿也弯腰坐了进来。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往角落缩了缩,马车内空间很是宽敞,可两人同处一室,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沉水香便丝丝缕缕地缠了过来,让她本就慌乱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轿身平稳地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
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沈乐游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萧之聿到是自如多了,竟然还有闲心烹起茶来。就在她以为一路无话时,萧之聿忽然开口道:“嫂嫂憔悴至此,并非是昨夜收拾东西所致吧。”
沈乐游的身子微微一僵,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慌忙又低下头去,嗫嚅道:“我……”
“嫂嫂不愿说,是不信我。”
“不是的。”
她慌忙抬头否认,轻怯地解释道:“只是家丑,不敢外扬。”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语气幽幽地说道:“我还以为,,嫂嫂已经将我当成自家人了。”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嫂嫂但说无妨。”
萧之聿的声音放柔了几分,“若是我能帮得上的,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沈乐游抬眸看他,他的眼神认真而专注,没有半分不耐,也没有半分探究的恶意。她吸了吸鼻子,终是将昨夜的事,挑挑拣拣地说了出来,只说因幼弟好赌与他大吵一架,至于口角的内容涉及阴私便没有提。
说完原委她略微一顿,声音蓦地低了下去,“而且我昨天试着下笔,却什么都画不出来。”
马车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声响。
良久,她听见萧之聿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向她,目光澄澈,“你弟弟的事我不好置喙,不过作画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上,继续道:“你不必自责,我让你作画,本就不是逼你拿出什么传世佳作,只是给你一个重拾笔墨的由头。你如今千头万绪压在心头,笔锋自然滞涩,这再正常不过。”
沈乐游咬着唇,“小叔为我的事劳心劳力,我却连幅画都画不出来。”
“那日我便说了,并未将所有希望放在你身上,所以你更不必有压力。”
“可是……”
“再说我只是让你尽力,从未让你逼自己一夜之间画出惊世之作。”
萧之聿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信你,信的是沈从星长女的风骨,信的是‘云珩’藏在笔墨里的灵气,不是信你一夜之间能画好一幅画。当年沈大人因字丑落榜,闭门苦练三年,才有今日的小楷名动海内。你不过停笔一年,加之昨夜心绪不宁,便笃定自己画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