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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西江(三)

马车驶离诏狱,并未朝着沈府或萧府的方向去,反而车轮一转,碾过郊外覆雪的官道,往京郊更深处的山林行去。

车窗外的景致渐渐变了,鳞次栉比的屋舍褪去,换成连绵起伏的雪原,远山如黛,覆着皑皑白雪,唯有道旁的松柏挺着苍劲的枝桠,在寒风里抖落一身碎雪。

沈乐游手里攥着那只鎏金汤婆子,暖意从指尖一直漫到心口。

“小叔,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她的声音还带着方才哭过的微哑,却比晨起时稳了许多,眼里的惶然散了,只剩几分好奇。

萧之聿抬眸,漆黑的瞳仁里映着车窗外掠过的雪色,唇角勾了抹极淡的弧度,“嫂嫂不必急,到了便知。只当是陪我走一趟,散散连日来的郁气。”

他既不肯说,沈乐游便也不再多问。

马车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渐渐驶入一道狭长的山谷,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轻了下来,连呼啸的寒风都像是被两侧的山壁挡在了外头,竟渐渐有融融的暖意,顺着车帘的缝隙钻了进来。

沈乐游正觉诧异,马车便稳稳停了下来。

“到了。”

萧之聿先掀帘下了车,随即回身,依旧朝她伸出了手。

沈乐游微怔,指尖微微蜷缩,终是将手轻轻搭了上去,借着他的力道下了马车。

双脚刚沾地,她便猛地睁大了眼,手里的汤婆子险些没拿稳。

眼前哪里还有半分隆冬的萧瑟。

两侧的山壁环着一汪谷地,脚下是茸茸的青草,竟还缀着星星点点的细碎野花,怯生生地从草叶间探出头来。

一道清溪顺着山谷蜿蜒而下,溪水潺潺,竟连半点冰碴都无,水面上浮着薄薄的白雾,混着草木与湿润泥土的清气扑面而来。

不远处的崖壁下,氤氲着更浓的白汽,隐约能听见泉水涌动的声响,暖意便是从那里漫过来的,将这一方山谷裹得如同阳春三月,与谷外漫天风雪的世界,判若两地。

“这……这里是?”

沈乐游惊得话都有些说不连贯,她在顺天府长了十数年,竟从不知京郊还有这样一处世外桃源。

萧之聿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腕间微凉的触感,他不动声色地负在身后,目光扫过谷中景致,语气平淡,“这山上有座温泉山庄,前几日回京,有同僚请我来此。”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这山谷底下藏着活温泉,地热所及,便常年都是这般光景,纵是数九寒天,也冻不住这里的草木溪水。”

他侧过头,看向怔在原地的沈乐游,慢条斯理地说道:“嫂嫂总说,落笔无物。画之一道,本就始于目之所见,心之所感。你把自己困在四方宅院里,心里装的全是近些时日的烦心事,笔尖自然滞涩。今日便什么都别想,只看看这儿的景色,就当是还给年少时的云珩居士,半日清闲。”

沈乐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原以为,他只是需要用她的画去走梁王的门路,却从没想过,他竟会为了让她找回落笔的初心,专程带她来这样一处地方。

连日来的郁结一瞬间被这山谷里的暖风吹散了大半,她提着心熬了无数个日夜,何曾有过半分这样的松弛。

她顺着溪水往前走,脚下的青草软乎乎的,沾着晨露打湿了她的绣鞋鞋尖,她却浑然不觉。

溪边生着几丛迎春,嫩黄的花苞半开着,垂在水面上,引得溪里几尾银鳞小鱼摆着尾凑过来,见了人影也不躲,依旧悠悠哉哉地游着。

她忍不住蹲下身,指尖刚要触到水面,便听见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提醒:“嫂嫂仔细,溪边的石头生了青苔,滑得很。”

沈乐游回头,正撞进萧之聿的目光里。

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微微俯着身,一只手虚虚地抬在她肘侧,随时准备扶她一把,却又恪守着分寸,不曾真的碰到她分毫。

她脸颊微微发烫,忙收回手站起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太莽撞了,多谢小叔提醒。”

“无妨。”

萧之聿收回手,目光落在她沾了露水的鞋尖,眉头微蹙,“这谷里看着暖,溪水还是冰的,仔细湿了鞋袜受寒。”

说着,他弯腰折了根细长的枯枝,递到她面前,“拿着探路,稳当些。”

沈乐游接过那根枯枝,指尖触到他碰过的地方,竟带着一丝暖意。

她捏着枯枝,顺着溪流慢慢往前走,萧之聿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不打扰,也不远离。

行到山谷深处,崖边生着几株老梅,许是地热滋养,竟迎着融融暖意开得正好,胭脂色的花瓣叠着层,凝着薄薄的水汽,艳而不俗,清而不冷。

风拂过,落了几片花瓣,悠悠扬扬飘在溪水里,顺着水流往下走,像一叶叶小小的红舟。

沈乐游看得眼睛发亮,脚步停在梅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虚虚勾勒着梅枝的轮廓,嘴里喃喃道:“这枝桠斜斜探出来,横斜疏瘦,最是入画,若是用工笔勾了花瓣,再以淡墨晕染枝桠,留白处刚好题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

她说得入神,全然没注意到身侧的萧之聿,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她眼里盛着星光,眉梢眼角都是全然的鲜活与灵动,全然没了先前在诏狱里的惶然,在萧府里的隐忍,像终于挣脱了束缚的鸟,终于露出了本该有的模样。

萧之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嫂嫂既喜欢,何不折一枝回去?”

沈乐游回过神,连忙摆手,“不可不可,花开得正好,折了未免可惜。再说,好画需得观实景,折下来的花,失了风骨,反倒没了意趣。”

萧之聿闻言低笑出声,这笑意是真心的,清浅温柔,连眼底的睥睨都散了,“嫂嫂这话,倒比许多朝堂上的文臣更有见地,是我想浅了。”

被他这般夸赞,沈乐游的脸颊更烫了些,忙低下头,用枯枝拨了拨地上的草叶,掩饰自己的慌乱。

却不想指尖一松,枯枝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头上的玉簪却顺着发丝滑了下来,青丝瞬间散了半边,垂落在肩头。

她 “呀” 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捡玉簪,却先一步被萧之聿捡了起来。

那是一支羊脂玉的梅簪,玉质温润,簪头刻着小小的一朵寒梅,是她及笄时父亲送的。

萧之聿捏着簪尾,指尖轻轻拂过簪头的梅花,目光落在她散着的半边发丝上,喉结微微动了动。

周遭静得只剩下溪水流动的声响,还有风拂过梅枝的簌簌声。

沈乐游垂着眼不敢看他,只伸出手,低声道:“多谢小叔。”

萧之聿将玉簪轻轻放在她掌心,指尖刻意避开了她的手,只淡淡道:“嫂嫂的头发散了,前面不远处有处温泉亭,里面有镜子,嫂嫂可以去整理一下。”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雾气里。

那里竟藏着一座小小的石亭,依着温泉而建,想来是这座温泉山庄特意修建了歇脚的地方。

沈乐游捏着玉簪,点了点头,快步往石亭走去。

石亭里果然摆着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还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她对着镜子,将散了的发丝重新绾好,插上玉簪,看着镜中自己泛红的脸颊,忍不住抬手拍了拍,心里默念着 “叔嫂有别,不可逾矩”,可耳边却总绕着萧之聿方才低笑的声音,怎么也挥不去。

等她从石亭里出来,却看见萧之聿正站在溪边,手里拿着一块扁平的石子,手腕轻轻一扬,石子便贴着水面飞了出去,一连跳了五六下,才落进溪水里,惊起一圈圈涟漪。

沈乐游看得眼睛都直了,快步走过去,眼里满是惊奇,“小叔还会这个?”

她年少在江南外祖家时,见表哥们玩过,自己偷偷学了许久,却总也打不好,最多跳两下便沉了。

萧之聿回头看她眼里的雀跃,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弯腰又捡了几块打磨光滑的扁石子,递到她面前,“嫂嫂要不要试试?”

沈乐游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石子。

她学着萧之聿的样子,侧着身,手腕一扬,石子扔了出去,却 “咚” 的一声,直接沉进了溪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忍不住垮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果然不行,小时候学了许久都学不会。”

“不是嫂嫂不行,是手法不对。”

萧之聿走到她身侧,微微俯下身,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清冽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身子要侧,手腕要放平,石子要贴着水面打出去,用巧劲,不是蛮力。”

他说着,抬手虚虚地比了个姿势,指尖离她的手只有寸许的距离,却始终没有碰到她,只一点点纠正着她的姿势,“手肘再收一点,对,指尖捏着石子的下半部分,放松些。”

沈乐游屏住呼吸,照着他说的调整姿势,手腕轻轻一扬,石子飞了出去,竟真的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才沉了下去。

“成了!”

她惊喜地转过头,眼里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光,正好撞进萧之聿近在咫尺的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