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黏腻的,奇怪的。
他为什么那么自然?
观无游的坦率让她怀疑是自己的问题。
闻祈喜僵住手指,伸不出去,退不出来,卡在他的口腔里不上不下,她不敢乱动,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惊魂未定盯着他。
他微微垂着眼睫,给苍白的皮肤投下浅淡的阴影,正从他的方向去看她的两根手指。他的脖颈微微后仰,勾勒出一段清瘦脆弱的轮廓,唇角还留着淡红血迹。
没有刻意的眼神,可他抬眼望过来那一眼,瞳色沉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像是故意给她看这副模样。
既然不能开口,便不避不让,任由那些伤口摊开在她视线之下。
直至他主动松手,闻祈喜慌忙退开,偏移视线,指尖攥得发白,心跳得厉害,合理怀疑他伤到脑子性情大变,但见他伤到舌头,她不好再说什么。
也是此刻,她才看清观无游身上的伤。
有些地方深可见骨,看上去极为可怖。之前的伤还没好,新的又来了,他怎么那么倒霉。闻祈喜不知道会不会留疤,但转念一想能活命终归是好的。
熟悉的伤,新的旧的,深深浅浅,叠加在一起。世界变得虚虚实实,恍惚中,闻祈喜从他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闻祈喜沉默半晌,起身离他近了些,轻声安慰:“师兄,”她这次说得很慢,像是故意要让他听清,手指比划,像是对他说又像对自己说:“我和你在一起,别害怕,你不是一个人。”
观无游沉默地想。
她是不是记错了,他的听力又没有问题,但观无游没有打断她,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
我和你在一起。
别害怕。
你不是一个人。
观无游在心里反复咀嚼,奇怪,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她随口说的每一句话却让他心情愉悦。
闻祈喜在芥子袋里翻找,后知后觉摸了摸她的手腕,发现骨头不仅没伤到,原先像漏风袋子的经脉居然恢复如初,她喜出望外,连忙去问观无游是怎么回事。
对面的少年抬手点在她的耳垂上,一触即分,没有说话。闻祈喜抿了抿唇,没明白,心里莫名生出几分退意,学着他方才的模样摸向自己的耳垂。
算了,等出去再问他是怎么回事。
——
闻祈喜收起疑惑,在芥子袋里认真翻找了一会儿,发现要是想完全治好观无游的伤,少了最重要的一味雪莲花,她叹了一口气,就此作罢,只好掏出一些暂时稳住伤口的草药。
闻祈喜朝观无游招招手,让对方离她远点,让他把衣服脱了。
他背对着她坐下,将外袍褪至腰间,动作牵动了肩胛处的伤口,惹得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不知道是不是闻祈喜的错觉,明明不是第一次为他上药,这次她居然从他的动作里看见了几分别扭,他的情绪影响到她,她有些尴尬,轻咳一声,神色认真地告诉他,医者眼里无性别。
观无游停住,转身突然示意她伸出手。
闻祈喜刚开始没明白他的用意,但还是顺从伸手,见他将她的手背翻过去,掌心朝上,纹路浅淡,闻祈喜缩了缩掌心,有点痒,是他的手指在上面写字。
【你以后要当医修?】
闻祈喜不明所以,诚实点头:“大概是吧,你也知道我木土属性,喜欢和草药打交道,不喜欢打打杀杀,从医也许更适合我。”
观无游垂下眼眸。
那她以后岂不是会见到许多男子赤身**?甚至还要亲自打量,触碰?
闻祈喜见他脸色冷了些,不再说话。她一头雾水,心里暗道无论多久,还是和师兄话不投机半句多。
观无游突然想起,她为他上药时的无波无澜,意识到哪怕她成为医修,为其他男子上药,大概态度也无差别,心又莫名松懈。
观无游示意她别动,又开始在她的掌心写字,泰然自若。
【为何救我?不是说过活着最重要。】
闻祈喜眨眨眼,为何救他?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救人还需要理由吗,或者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不救他,她会后悔。
“师兄不也救我了吗。”她理所当然道。
血腥味让她不安,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我救师兄的理由,大概和师兄救我的理由是一样的,朝夕相处有了感情,况且师父从前不是说过我们兄妹要互相照拂。”她囫囵吞枣说完。
观无游听完,若有所思。
思索间盯着她的耳垂小痣,想起她对魔物求情时的话。
他以前居然如此愚笨,以至于现在才发觉,闻祈喜从来都不是猫儿,更不是鸟儿,而是他应当做胞妹去滋养的人。
他继续写道:【若欲附我观氏族谱,拜为义妹,且容我数日】
他仍记得闻祈喜与荀师的拜师礼,并不庄重,几处地方都是不合规矩的,在几大宗门更是查无此人。闻祈喜作为他的师妹,他尚能忍受这种随意,若是作为他的养妹……
她现在名义暂是他认的养妹,可“认”字轻飘飘的,族谱,祠堂,族中分产,桩桩件件都与她无关。
观家脉络复杂,分主家与旁系,他所在的主家更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若执意要将一介孤女添在族谱,认为胞妹并不容易。
观无游指尖微动,谁挡他,他便碾碎谁。
闻祈喜看着他的一笔一画,字是歪倒的,从她的方向看去难以看懂。思绪难免神游,他怎么能写那么多字,从前也没见他说那么多话,怎么还有几字是她不认识的。
回过神就瞧见观无游认真地望着她,等待她的回答。闻祈喜心下一惊,眼前重合,差点以为又回到他教她识字的恐怖时光,不会没懂的字继续抄一千遍,直到学会为止。
她没敢说没看懂,几乎是下意识点头。
闻祈喜迅速帮人上完药,不容乐观,心底清楚要想彻底治好观无游身上的伤,还差一味雪莲花。就算治好他身上的伤,能不能打赢魔物也是个未知数。
好消息是他身上的追踪印失效,魔物暂时找不到这里。闻祈喜视线停在冰面上,手指无意识抠挖冰面,指腹那面僵冷,她心事重重。
她还记得当时那魔物说,观无游杀梦娘的手段极其残忍,死相不成型,比魔还恶劣。君子剑,残忍的杀魔手段,闻祈喜没见过梦娘,更别提她的死相,此刻却下意识打了个寒碜。
好似温和的水系剑招处处落在她身上。
“师兄。”她的声音被风盖过,观无游没看她,她只好又戳了戳他的手臂。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那么执着入万剑宗啊?”
闻祈喜的好奇心不算强烈,更多时候她是躲在角落看别人,看别人的对话,再从中了解一点,顺藤摸瓜知晓。闻祈喜突然反应过来,她内心抗拒观无游的原因之一,就有他身上传来的违和感。
魔物的话让这份违和感更加清晰,可一边是一面之缘置她于死地的魔物,一边是相依为命救她于水火的师兄,私心而论,她更想听观无游的解释。
告诉她吧,告诉她入宗门是想要拯救苍生,降妖除魔。闻祈喜的世界被分为简单两面,非黑即白,阿爹是坏人,所以阿爹被猫儿抓死了,薛平安是坏人,薛平安死在魔物手里,林夫人是好人,荀师是好人,她为他们的死难过了好一阵子。
她不想要观无游站在她的对立面。
观无游看了她一眼,让她伸出手来。
【自然是为了成为宗门之首】他写。
自然是为了名正言顺满足杀欲,他想。
半真半假的谎言最难分辨。
漫天的雪停了。
闻祈喜放下心,没对这个答应产生怀疑。趁着观无游主动请缨探路,她又一次翻开日记。
【我差点以为这次真要死了,但我活着,师兄也还活着。我不知道师兄为我做了什么,但他并无大碍,应该只是用了某件珍贵的法宝。
师兄告诉我去万剑宗是为了成为宗门之首,修真界大宗门三十六支,小宗门约百余支,他写下这行字时,身上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少年气,和我不同,我没有这份少年心气。
天底下谁不想要钱权,地位,名声,财富,不过是让人生更加璀璨的一抹重彩。我羡慕师兄那一刻的坦诚。
我想,哪怕到万剑宗会和师兄分开,他也是我永远的师兄,而我也会做回最真实的自己。】
日记没拿稳掉在地上,她低头捡起,余光瞥到不远处有许多草药,闻祈喜眼光一亮,腿先一步迈出去,碎发被吹得乱糟糟的。
她顾不上那么多,这些草药虽不及雪莲花珍贵,却也聊胜于无。
她弯腰去够最后一株,指尖刚触到草叶,一阵狂风忽然掀过,就在那一刻,她看见了。
冰川裂谷上散发幽光,她眯起眼睛确认自己不会看错,那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通体莹白,却在花心处泛着一抹极浅的光亮。
闻祈喜深吸一口气,风灌入肺腑,冷得彻骨。她站起身,解下腰间麻绳,将绳头在手中掂了掂,目光再次越过深谷,落在那朵雪莲上。
此花有灵,得在雪莲花没反应过来时提前下手,才能抓住它。
有了它师兄就有救了!
她摘到雪莲花那刻,几乎高兴的跳起来,前路不急不缓走过来一人,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观无游这个好消息,先一步愣住。观无游的身上还残留着威压未散,她发现自己竟然完全看不透他的修为。
“前路有不少的魔物,已经被我清理干净了。”他似在邀功。
观无游站在风雪里,一身白衣,面容年轻得过分,好看得也过分。唯有一双眉眼最为突兀,瞳仁黑压压的,眉间一抹红痣,让他整个人的气质破开,少了几分阴郁,多了几分端重。
闻祈喜膝盖突然有些发软,看他的眼神像看见了鬼,他的舌头长出来了,身上的伤彻底痊愈,修为大有长进。
从跌落谷底到眼下,哪怕她昏迷数日,哪怕她有为他上药,可这才过了多久?
她沉默着跟观无游往前走,从前这里应该是一个阵法,闻祈喜越走越心惊,发现这鬼地方居然不只有魔物的尸体,居然还堆满了人类尸骨,完整穿着修士的道袍,这些人大约死去好几年,直到现在才被发现。
闻祈喜没忍住瞥了观无游一眼,既然提前探过路,能不能提前给她预警一下。
“这些修士是怎么死的?”
“他们身上没有魔物啃食的痕迹,丹田经脉却积满了黑色的魔纹,或许是被魔物逼到自尽,或是修炼走火入魔。”
真的是这样吗?
闻祈喜忍不住加快脚步,这个地方让她生理性不适,越不想去在意,越是过目不忘。她看见了阵法上的陈旧刻字,刚开始是工整的箴言,慢慢变得扭曲潦草。
她想,这是她见过最丑的字,她注视着潦草的阵法字迹,艰难辨认——
斩魔以护苍生,奈何登高者,终入魔途。
护苍生,登高者,终入魔途,她在心里默念这几行字。
不知缘由,她看了观无游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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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她的手指探进他的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