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师兄认为什么最重要?”
“实力。”
往日种种走马灯般在脑中播放,那一句实力如何都求不得,死亡的气息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麻木地盯着面前断裂的舌头和意识逐渐模糊的观无游。
闻祈喜不忍再看,浑身止不住地抖。
她推算出魔物口中梦娘遇害的时辰,那一刻,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若观无游不曾杀梦娘,今日便不会遭此寻仇;可若观无游不动手,梦娘便会先发制人,将他斩杀。倘若观无游那日迟一步出门,从未遇见梦娘呢?那她便会因等不到药而殒命。
她,观无游与梦娘三人怎样都是死路一条。
闻祈喜的膝盖深深陷进雪地里,整个身体护在观无游面前,她用尽所有勇气。
“求你——”
她的额头磕下去,还没抬起来就急着开口,声音又急又碎,生怕慢一瞬就来不及了。以至于过度用力慌张,指甲劈断都没察觉。
“求你放过他,求你了——”
她直起身,又磕下去。这一下磕得太急,额头撞在雪地上发出闷响,皮肉立刻绽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她顾不上,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又慌忙俯下身。
“你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我有的我都能给你——”她的声音破了,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勉强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只求你,只求你留我兄长一条贱命,求你了……”
第三个头磕下去。她疼得倒吸一口气,但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停都没停,撑着地又要磕。
“闻祈喜……”身后的少年努力睁开血眸,声音哑得几乎散碎,“别求……”
闻祈喜猛地转头,满脸是血印,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尖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你闭嘴!”
她又转回去,对着竖瞳浑浊的眸,额头重重磕下去。第四个,第五个。那抹红越来越大,她磕得越来越急,每一下发出声响,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住眼睛,闻祈喜眼前一片模糊,但还是一下一下地磕,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同一句话,含混不清,像是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你磕多少个头都没用,你一个炼气初期,在这拖延时间有什么用。”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淡淡的,“梦娘所受之苦,我会全部奉还在你兄长身上。”
男人觉得碍事,踢了她一脚,而后径直掠过走到意识模糊的观无游面前。又阴沉着脸,一脚踩住观无游背脊,不带丝毫犹豫地举起弯刀,重重往他的身体碾了碾。
他心中不快,非要用弯刀在他的身体里反复碾压,搅弄,将他胸口,梦娘留下的最后一道结印搅得稀烂,以解心中之恨。
“令妹倒是重情重义。只可惜,我亦是个重情义之人。若你们当真舍不得,我今日便将你二人一同送上亡魂刀下,也好教你们兄妹团聚。”
他话音落下。
闻祈喜捂住肚子伏在地上喘气,方才被魔物踢了一脚,痛得她眼前黑过去,禁不住干呕。
她已经磕了很久了。久到膝盖没了知觉,久到额头血肉模糊,久到那人以为她只是在垂死挣扎。但她的双手,从始至终都贴着地面。掌心下面,灵力像涓涓细流,沿着石缝渗入冻土,潜入山体,一点一点,摸清了那道山崖的走向。
闻祈喜五行属性善木善土,虽不及观无游的单属性在修炼有天赋,但使出十成功力在此刻终于派上用途。
不枉她磕了这么久,每一滴血都渗进了石缝里,每一缕灵力都顺着裂隙往下探。她摸清了那道缝有多深,有多长,从哪里开始,到哪里最薄弱。不远处有一道冰川裂谷,盘根错节,足够她和观无游脱身。
他们脚下就有处被震出的缝隙,她只需要,再借一点力。
闻祈喜拖住男人的腿,又打算开口求情。对方已然不耐烦,啧一声踩住她的手腕,闻祈喜的右手猛地陷在地上,掌心灵力迸发,全部灌入那道裂隙。
魔物脚下一顿,面色骤变。他完全没料到以她这种级别的修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
耳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从山体深处发出的断裂声。然后是轰隆声,数道大大小小的裂缝摊开,连着上面覆着厚厚的积雪,齐刷刷地往下塌陷。
雪雾腾起,遮天蔽日。
待视线明朗,两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
冰川裂谷。
冷,无尽的冷,心缺去一角,被埋在大雪覆盖的地方。
发生何事?
他记得闻祈喜原在跟他置气,霞色袍角被风吹起,晃晃荡荡招摇走在前方。
然后她停下。
“只求你留我兄长一条贱命……”她哭着,声泪俱下,肝胆俱裂,头一次次重重磕去,远处的魔物无动于衷。
观无游阖眼,意识发散。
贱命。他的命确实轻贱,儿时观家人反复对他重复这句话,不过发现他有世间罕见的天生剑骨后,已经许久没再听过这词。
兄长。他是她的兄长吗。观无游的脑子反复回响这句话。
睁开眼是望不到尽头的冰川,世界被染成空白色,观无游勉强撑起身体,几步路的距离,他许久才走到她身旁,想要叫她,发不出声音。
观无游见她裸露的手腕,以一种怪异扭曲的姿势翻过,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透明的,仿佛将化作一道虚无飘影。
她用灵力枯竭,耗尽寿元为代价,换来他一线生机。
她问是不是有让荀师起死回生的办法,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人死不能复生。如今,连她也快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
观无游不去看她,往反方向走去。
半晌,他又折身返回,每一步都尤其吃力,观无游单膝跪在地上,把她的手臂绕上自己的脖颈,试了两次才站起来。第三次,腿骨彻底断掉,他索性趴下去,将她整个人覆在自己的背上,背着人往反方向爬。
闻祈喜的脸贴在他后颈,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砸进他的衣领里,和血混在一起,淌进脊背的伤口,烫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习惯她的眼泪,只更盼望到达目的地。
观无游不明白他为什么反悔。明明做这种事对他毫无益用,难道是她过去常在身边,不经意影响到他,导致他现在学从前的闻祈喜一样犯蠢。
赶到冰川尽头,他将人放下。
观无游眉间的红痣是他七岁入道时,用心脉血点下的本命印,印在修为在,印碎人则亡。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灵力,对准眉间,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
一道灼目的金光从额头涌出,顺着他指尖渡入她眉心。那是他全部的道行、寿元、神魂,凝成的一枚续命丹,观无游将其分出一半,渡到她身体里。
金光散去,她的身体不再透明,弯折的手腕恢复如初,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渐渐平缓。
不仔细去看,与往常无异,除了她的耳垂慢慢浸出一枚朱砂色的痣,那是续命丹在她体内扎根的唯一印记。
观无游抬手按在她的耳垂,凝视那枚多出来的红痣,总觉得无形中改变命运轨迹。疼痛仍在,他的心为何突然如此畅快。
闻祈喜。
闻祈喜。
观无游在心中反复念叨着几颗字。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前一秒还声泪俱下,下一秒怎么敢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带着他三番两次逃离。惹人厌烦的,扰人清静的,叽叽喳喳的,稚气洒脱的,与他截然不同的她。
他们身上现在有相同的东西,她还说他是她的兄长,她无父无母,无师无友,他便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做她最亲近的人。
观无游红着脸,低头望她。心脏有一块拇指大小的地方痛得厉害,一呼一吸,他垂下头,想要将她身上肮脏的血迹舔去,张口却发现没有舌头,只好作罢。
命虽保住,闻祈喜没有如他所愿转醒。
她陷入无尽梦魇,时而大汗淋漓,时而冷得发颤,耳边有无数道声音同时开口,一会儿让她往东走,一会儿让她往西走。她不知道先听谁的,只觉得脑袋快炸了。
冷,她好冷,自从遇到师父和师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冷。
饿,那个地方是胃吗,为什么那么痛,痛到酸水快从她的喉咙倒出来。
闻祈喜独自在桥上走,周围黑漆漆的,只有她一个人,饥寒交迫,她马不停蹄想要快点找到归处,却被人拦住,转身瞧见熟悉的老头,老头让她往回走,这不是她该来的地盘。
可是师父,我好冷啊。她说。
老头叹息一声,说是我害了你,明明是他欠观无游的,却牵扯到她。
她不明白老头在说什么,便点头,说她听话,她往回走。
闻祈喜猛地起身,心跳如鼓,猝不及防与他对上视线。观无游就守在她的旁边,见她醒来,他的目光从她的头顶开始,慢慢往下。又沉,又黏,仿佛已经盯了许久,她觉得他的目光像黑水烂泥,让她生理不适。
闻祈喜无由想起,第一次见面她其实还是很喜欢他的长相,那道笑声打碎第一印象,往后怎么都觉得别扭,哪怕是现在,她也还是不太喜欢他。
她主动避开他的视线,捂住胸口问:“为何这般看我,难道我说了奇怪的梦话?”
观无游点头。
她见观无游点头,又接着问她在梦里都说了什么。
观无游没说话,闻祈喜不解歪头。过半,观无游竟然主动牵起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她隐去淡淡不适应,没敢动弹,反应过来后,已经眼睁睁看着观无游将她的手指伸进他的口中。
上下探了探,没有舌头,他说不了话。
所以他不能回答,她方才奇怪的梦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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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求你留我兄长一条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