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皱着眉,去解他中衣的系带。带子被血凝住,解不开,她索性去桌前翻找小刀,挑断那几根细带。
衣襟一敞,胸口的伤便整个露出来,无比深长。
闻祈喜屏住呼吸,擦拭,抹药动作一气呵成。他胸口那片皮肤被她擦得泛红,不断起伏,喉间偶尔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总觉得莫名煎熬。
闻祈喜停下动作,盯着他胸前的蛛丝状印迹,只觉得头昏眼花:“师兄,我们这次真的要走了。”
或者是逃。
她不知道他惹恼了什么大魔,伤口居然会留下对方的烙印,闻祈喜担心有魔物感应到烙印前来索命,决定今晚就走,不能耽误。
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船身轻轻一晃,便破开水面,悄无声息划向江心。
闻祈喜没有说话,只是缩在角落,身上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她爱穿红橙黄等鲜亮颜色,哪怕此刻一言不发还是惹眼,偏偏她半点没意识到。
她的鼻息间全是水汽、木浆和身旁人的兰草香气。船夫在后艄闷头摇橹,橹声咿咿呀呀,听着水流声响,整齐有序,她却觉得越发烦躁。
“怎么了?”观无游瞥了一眼。
“没事,应该只是晕船。”闻祈喜将脑袋埋在膝盖,脑袋两侧的双鬓跟着低垂,她不去看任何东西。
上船前她吃了观无游找来的药,漆黑无比,形状怪异,哪怕她精通草药都看不出来是何等良药,秉持着贪生怕死的原则,闻祈喜还是选择吃完,心里直犯恶心,却能感觉到身体在慢慢好转。
她全程埋着脑袋一动不动,就差原地打坐,竟然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其难受,她梦到船下有只落汤水鬼徘徊,早已怨气冲天,见到有人划船驶来,忙不迭找个替死鬼,船身不断摇晃,纸灯突然一盏不亮,只剩下她一人,无尽的江水漫过她的口鼻。
闻祈喜在恐惧中惊醒,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眼睛。
船舱内没有点灯,阴恻恻的。
他的目光让闻祈喜感觉自己还困在梦中,困在水底,被乌黑江水缠住,被他这团黑色的淤泥拖拽,密不透风。
可是再一眨眼,观无游端坐在原地,君子如莲,分明是观音扮相,哪还有半点恶鬼的影子。
他看她睡觉作甚?
怪得哩。
闻祈喜方被吓到,心情不佳,缓过神后心中无语,捂住心口平息慌乱,眼睛却还往四处咕噜咕噜转,小幅度挪动屁股,总觉得水鬼藏在船底。
“你又怎么了?”观无游平静地望着她,似乎并不打算解释方才为何盯她睡觉。
“我梦到水把我淹了,”闻祈喜还没说完,睡意全无,反应过来观无游的剑术与水有关,他五行含水,她不太方便在他面前说水的坏话,顿时打住变成哑巴。
她瞧见观无游抬眼,眼神流露出疑惑不解,又听见他问道:“你怕水?”
没等到她回答,闻祈喜看见对面的少年冷不丁唤出佩剑,在她面前淡淡摆弄三两下,尽是她看不懂的招数。
只见下一秒,江底的水晃动起来,漂亮轻盈的水珠飞到她的眼前,冰凉触感,如梦似幻。
闻祈喜第一次发现水的神奇,或者说观无游的神奇,修炼的神奇,除了杀戮还能如此好玩,她不再排斥修炼之术,小心翼翼伸出手触碰空中水珠。
“哇塞。”她忍不住惊叹。
大颗大颗的水珠将她的手指含进去,她在里面拨弄一阵,又发现手指轻轻一指,水流能跟着她的手指变换方向,向左向右,向前向后,原地转个圈吧。
她的心跳不自觉加快,怦怦直跳,再看向水流只觉得不那么讨厌。
闻祈喜和江水玩得忘乎所以,烦闷气息逐渐散去,江水完全听从她的指令,下一秒船身一晃,闻祈喜身形一歪,只能眼睁睁看着水珠跟着她的动作,全部砸在师兄脸上。
“师妹?”对面那人咬牙切齿冷笑。
完蛋。
闻祈喜挠头装傻充愣。
下船后悄悄打量他的脸色,确定人已经消气才放心,从水路到山路她转变得十分自然,没有半分抱怨,倒看出身旁的观无游不大适应。
她抬头望去,一座座雪山如一把擎天巨剑,生生劈开云层,直插苍穹。人走在其山中,渺小如蝼蚁,雪粒,好像大雪崩塌般,人随时都可能被这天地之威压垮。
闻祈喜琢磨了一会儿,看了看面色难看的观无游,不禁自作聪明。她在雪地里捧起一摊雪,几步路的工夫捏了两个小雪人在手心,小步跑到观无游旁边,摊开掌心,有哄人的念头。
“师兄快瞧,一个是师兄,一个是我。再坚持坚持吧,两个人相互做伴也不是那么孤独,等越过这座山应该就能找到客栈了。”
闻祈喜当然是在说假话,宗门失守,魔物大幅度游荡后,平日里家家紧闭房门,出门的人少了许多。前路哪有什么客栈,估计有座破庙都算两人走狗屎运。
她头会体会到有钱没处花的滋味。
担心魔物顺着印记追踪过来,两人选择走小路,近却偏僻。
观无游垂眸,睫毛挡住他的神色,大约只扫了一眼雪人,让她把雪人放下继续赶路,闻祈喜哦哦应好,放下东西。追上去,又听见观无游问她冷不冷,还说她的睫毛沾到了雪花。
闻祈喜愣了一下,他这是在关心自己吗?她呆呆地摇头,揉了揉眼睛,说自己不冷。
两人此去万剑宗,观无游说那是师父曾经的宗门,闻祈喜听闻眼前一亮,问是不是有什么法子复活师父,所以才会选择万剑宗。
观无游说她想多了,人死不能复生,之所以选择万剑宗,是因为只有他们还在招收弟子。
闻祈喜摸了摸那对空荡荡的酒葫芦,心情跌落谷底,再看向前方雪白的山路,只觉得无尽凄凉。她知道等走到万剑宗,师兄就会和她分开,她要独自面对那个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
一个短暂而荒诞的念头升起,她突然不是很想进宗门,她和师兄现在不就活得好好的吗?
闻祈喜放慢步调,梗着脑袋自欺欺人:“师兄定是在骗我,天下道法无奇不有,师父……一定还会回来。”
观无游淡淡道:“你还会有新师父的。”
新师父?
他说这话时平静如水,不像在谈论重要的人,倒像是把不喜欢的菜挑出碗中。闻祈喜看着前方说话的人,他似乎没意识到问题所在。
闻祈喜不自觉停下脚步,避开他的雪脚印。
“师兄为什么能说得如此简单?”她深呼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重要的,朝夕相处的人死了就死了,反正会有新的人代替那个位置,不用担心代替的人是好是坏,不用好奇代替的人是圆是扁,只要那个位置有人就行了。”
“是这样吗?”
观无游转身看她,眼眸里夹杂着疑惑,不明白她置气原因,便顺心而回:“不然呢。”
闻祈喜:“哪怕到万剑宗,我不再是你的师妹,我和你将不复相见也没关系吗?我不需要你为我痛哭难过,我只要你为这份情谊难过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她几乎是将一个正确答案摆在他面前。但他沉默了。
可沉默也是一种回答,他连一点点都不愿说。
“我知道了。”她说。
她以为她和观无游的关系变亲近了,但是她以为的,只是她以为的。
就像她以为只有灵溪村有漫长的冬,绵延的雪,原来冬季不仅在灵溪村常年覆盖,原来外面的世界如此广阔,有望不到头的雪山,枯树野草和渺小如尘埃的她。
闻祈喜突然好冷,她只能抱紧自己。
去往万剑宗的路有多远?她的人生是不是只有不断重复分离?一次次失去重要的人,如果人注定会离去,那为什么要相遇呢?
没有人告诉她答案,闻祈喜只是埋头一个劲地走,可能是天赋异禀,不知不觉竟走得比观无游还快。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起初只是狂风大作。
崖壁上的积雪忽然动了。整片雪面像活物一样鼓起来,轰的一声炸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里面扑出来。
他的头扁平,两只眼睛是浑浊的暗黄色,竖瞳缩成一条线,宛如从冬眠里走来的毒蛇,那双竖瞳带着讥讽从她身上划过,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正死死盯着她身后的观无游。
“是你杀了梦娘?”
闻祈喜退后一步,虽然方才吵过架,但她还是下意识将观无游挡在身后。对方应该是根据师兄身上的烙印找来,可恶,明明已经跑到这里,他们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她第一次迎面撞上高阶大魔,与面若蛇鼠,三头五臂的低阶魔不同,眼前的魔物不仔细看,压根与常人无异。
两人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奇怪,没听说这个世界有魔修。这得修炼到什么程度,才能幻化人形,闻祈喜余光扫了一眼退路,山路被生生斩断,往后退一步尸骨无存,她心中默哀,知道现在跑是来不及了。
“我与梦娘成婚在即,不过分离短短半日。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人斩断口舌,口不能言,全身被砍成一滩碎肉!”
他说完像是在控制不住怒火,没有留给两人反应的时候,从脊椎处掏出一面暗黄大刀,朝空中用力一挥,雪风飞扬。
闻祈喜被冲击击退倒地,感觉身后一凉,血溅在她身后。
她回头看去,见观无游瘫倒在血水里,捂住口鼻,眼神涣散无光,他大口呕血,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动作掉在地上。
“啪嗒”
闻祈喜僵在原地,视线停在地上,待她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全身上下的血液瞬间倒灌,忍不住悲痛震惊:“师兄——”
闻祈喜艰难朝他的方向爬去,一步步漫长煎熬,不敢置信。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的舌头怎么会在地上。
明天还有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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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为这份情谊难过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