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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师兄恐惧之物

观无游见她烧得迷迷糊糊,又耐心起身端了碗水。杯沿凑到她唇边,手腕稳稳托住她的后颈。

这才发现她的脖颈竟然如此纤细,白皙,能轻易被托起,抬手轻轻一折就能掰断,便将她就此抛弃在这里。

闻祈喜……

她的心思可真难猜,先是莫名其妙不理人,跟小哑巴似的让人讨厌。她的心思可真好猜,只有他微微流露出一点软肋,她又变回以前了。

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喜鹊一样。

就那么想要活下去,为了寻求庇护,不惜留在他身边。从前遇到他明明恨不得绕路走,偷偷踩他的影子,在背后对他做鬼脸,却连同他对视都不敢,只敢躲在荀师背后同他说话。生怕他听清她的声音。

她那么想要活下去。

明明知道不可能赢过魔物,为什么不逃走,为什么要回到山上找师父找他,为什么会在师父死后哭得那么伤心,为什么不拿着护身符逃走,为什么要回来救他?

千千万万个疑惑,在他的心头盘绕。

无人能回答他的疑惑,他只看见了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不知何时,她的相貌声音一点点清晰,一颦一笑如此生动,像一面镜子与他作为对照。

观无游愿意将她留在身边,像是喂喂猫儿,逗逗鸟儿,直至看见她躺在床榻上,有气无力等死模样。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想要她活着,像当初,她想要他活下去那般。

“闻祈喜。”他又唤她的名字。

没人回答,床榻上的人已经昏沉沉闭眼,蹙着眉,眼尾泛红,一张唇却没什么血色,微微翁动,偶尔咬合,留下一片浅浅的齿印。

他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她散乱的发丝上,伸手轻轻捻起一缕。原来触感是凉的,轻飘飘的,和他不同的是,她的发尾带着卷翘的弧度,观无游将发丝缠绕在食指上,一圈又一圈,她也没有半点反应。

如果她还清醒着,会低着头躲开还是红着脸呆愣?看不见回答,他顿时索然无味。

观无游带着君子剑,踏着风雪出门,他需要去寻找魔物的心脏,炼制成药让她服下。

夜深。

躁动不安的魔物是平常的数十倍。

尽数的雪融化成水,刀刃横切扑过来的头骨,本命剑在他的手中被发挥出极大作用。掌心黏腻的,温热的血,让他无端想起白日那张冒着热气的病态的脸。

不知缘由,竟让他指尖微微发麻。

师父活着时,他绝不可能有杀那么多魔物的机会。荀师常常教导他克制冷静,哪怕击杀魔物能大大增长修为,对方也格外不喜。

前仆后继的魔物让他的修为不断提升,银白色的剑身已经沾满腥味,观无游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身心舒畅,发觉世间居然如此美好。

他自识便被发现是天生剑骨,勤勉练习,很快就能做到化冰雪为水,化溪流为源,一招虚无剑术被他使得出神入化,人人赞叹。

观无游却觉得他的生命里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什么呢?

他一直都不明白,便以为是观家的宅院太小,将他困住。他主动离开殷实的观家,跟着师父在外漂泊苦修,游转于数个地方,依旧无解,终于在遇到闻祈喜时恍然发觉。

他缺了常人拥有的悲喜,被旁人夸赞不会感到快乐,被师父责骂不会感到恼怒,连母亲去世也不会难过。那他缺失的东西如何才能补全?

剑招闪过——

观无游果断掏出魔物的心脏。

唯有无尽的杀意才能让他兴奋。

其中一头魔物竟幻化成熟人的面孔,咄咄逼人冲到他面前,强而有力的爪子直掏他的心脏,见不能得手又转而攻向他的双眼。

魔物怨气横生:“你为什么不帮我报仇!你难道不是我的孩子吗,为什么不把那个男人杀了?!”

妇人不断重复,一行清泪缓缓流下来,又化作源源不断的怨气:“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凭什么死的是我,凭什么他和那个女人还好好活着,还帮着她养孩子……”

“你也一起陪葬吧!”

趁他没动,魔物欺身而上,一爪结结实实抓在他的胸口,撕裂皮肉,源源不断的黑气顺着伤口贪婪涌进他的经脉。

只需要一点心魔勾魂,就能让这些道士措手不及,沉迷在自己可悲的回忆里。

魔物眼见成功,按捺不住先笑出声:

“天生剑骨,仙门正道,也不过如此。”

笑声戛然而止。

佩剑嗡鸣一声,飞回观无游手中。

他似乎感受不到胸口的疼痛,缓缓开口:“让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你是谁,原来是母亲啊。”

魔物面色微变。

“母亲忘了吗?你从来都看不起我,我又哪来的本事帮你报仇?

不过你大可放心,他们会死,你也会死。或者该叫你——“魈魔”?很可惜,你偷窥我的记忆,却料想错了,母亲并不是我的心魔。”

他轻笑着,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魔物的血飞溅,她怔怔低头看去,只见到那柄利剑直直贯穿她的口腔,后脑,钉死她的舌齿,让其再也不能言说。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想要啊啊疯狂叫喊,让他等着,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喘气声。

水流变成丝线形状,从各个方面死死勒住她的四肢,头颅,脏器,佩剑轻轻一划,水流跟着摆动,魔物的四肢如同提线木偶被抬起,丝线断裂,残缺的肢体也跟着掉在地上。

血溅在他脸上,眉间红痣与半边脸都被染上,观无游嫌恶擦拭。

变成肉块了。

他望着死相凄惨的魔物,却带着怜悯轻叹:“真可怜,你的心脏我就不要了。”

长路漫漫,他得快点回去。还有人在等他回去。

又转念一想,她真的在等他吗?如果没在等,心脏也一起丢了吧。

——

闻祈喜拢好外衣下榻,前几日那碗汤药病好了大半,冷风将迷糊的脑袋吹清醒,她记得睡着的时候窗台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手指还能戳进积雪里,现在已经有融化的迹象。

师兄应该又出门为她找药,闻祈喜突然过意不去,觉得别扭愧疚,外面的危险她是见识过的,踏错一步就会丧命。

“咳咳。”她捂唇咳嗽,描述不出的疼痛遍布感官。

她要死了吗?闻祈喜清楚自己的身体,绝对不是发烧那么简单,灵溪村被魔物屠杀后,她的身体开始抗拒这个世界。

闻祈喜有点害怕。源于对生最本能的渴望。

她坐着缓了一会儿,等到痛感不那么明显,又翻开日记写,她可悲地发现,她好不容易从文盲变成文青,又被打成半文盲。

【师兄外出给我找药,外面的血很大,好像能将人活土里,其实我还是不太喜欢他,他身上有一种我讨厌的感觉。但是我很愧疚,他的爹娘已经对他很不好了,我不想让他的处境更糟糕。

失去了爹娘的疼爱,师父的教导,现在的他大概和当时的我一样难受吧。

我从之前就开始给师兄做护身符,就像师父给我的一样,师父忘记给他,我想替师父补上。护身符完工,我却生病了,这场病突如其来,或者有鸡可寻?我的身体像我的灵魂一样不适应这个世界。

从前的我还能跟在师兄身后,现在他会将我视为拖累然后丢下我吗?我又想师父了,因为我知道师父一定不会丢下我。

我不想让师兄丢下我,这些日子我已经学会同师兄和平相处,他虽然面冷心冷,但也不曾亏待过我,我还能跟着学习功法,过上快活平静日子。

虽然性格不合,口味不合,喜好不合,我谈不上多喜欢他,可经历灵溪村一事后,我几乎失去所有,师兄是我唯一留在身边的东西。

但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做出了那个决定,是考验他,也是考验我自己,于是我对师兄说出了那句话】

“你走吧。”

她轻轻合上眼,到底等到观无游推门回来,他带进来一身风寒,却比不过闻祈喜心中的冷意决然,万千思绪在心中翻涌,终是化成一句话。

观无游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魔物泛滥的世界带着她活下去,于他而言是拖累,于她而言是无用功。

她想得到观无游的回答,拒绝或同意,总比在半路被对方突然抛下好。

她翻找出那枚崭新的护身符:“师兄……这是这段时间你照顾我,我最后的一点心意。”

少年眉目疏朗,端的是温润如玉,现下正抖掉白色外袍的雪,顺手接过护身符,坐到一旁细细端详,在她面前没好气道:“我不走。药我已经找到,我好些天没合眼,明日让我休息一天吧,师兄不是让你马不停蹄使唤的。”

她是那个意思吗?

她不知道观无游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暗自咬牙,又生出几分诡异的、朝夕相处的欣慰感,话绕到嘴边在看见他胸前伤口那刻,兀地变了腔调。

“怎么回事,这是魔物伤的?!”

三道爪痕之间,好端端的皮肤被爪尖带过的余劲划出细密的血痕,整片胸膛被血浸透,沿着腹直肌的沟壑蜿蜒而下,最触目惊心的是伤口的边缘——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这人居然能一声不吭,他还是人?

闻祈喜敢诧异不敢言,连忙去翻找她之前积攒的宝贝草药。

观无游面不改色:“运气不好,遇到利用人恐惧的大魔。”

“师兄居然还有恐惧的东西。”

观无游始终没抬头,一直盯着手里的护身符,眼下听到这番话,觉得原先是没有的,现在倒是有恐惧的东西。

他头次瞧见那么丑的护身符,一针一线,仿佛是人用足缝制出来,却依稀能感觉到花费了不少心思,因此看上去极为可怜寒碜。他这师妹在厨艺上颇有天赋,没想到会在手工活上如此。

缝合的线是正大光明裸露在外面的吗?歪歪曲曲的,偏偏主人公还意识不到,对她的手艺颇为得意扬扬,甚至过于呵护。

“这缝的是个什么图案,山猪?野鼠?”他突然问,心想她是不是拐着弯骂他。

闻祈喜停住翻芥子袋的动作,“是只刺猬。”真奇怪,他难道没见过刺猬吗,她回忆了很多图案,最后还是觉得刺猬最适合他。

警惕心强,对信任的人刺是塌软的,对不信任的人全身刺都竖起来。

“原来如此。”观无游又细细端详一会,实在蹩脚,怎么看都觉得碍眼,却不好当着她的面丢掉,思索后与他的佩剑系在一起。

再回神发现她已经找到伤药,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不红心不跳地盯着他的胸口,似乎专注于上面的爪痕,心无旁骛。

前几日的疑惑浮现出答案——如果她还清醒着,面对他,会低着头躲开还是红着脸呆愣?

原来是平静无波吗?不知为何,观无游愣了一瞬,总觉得这不是他想看见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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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师兄恐惧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