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祈喜脚步匆匆，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见的内容。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那两个人也配为人父母？在宅子里偷窥下人的**，私底下议论自己儿子的死法，在她记忆里，父亲应该是像荀师那样的存在，母亲应该是……
脑子里闪烁着一幅画面，明明随着年岁渐长，很多事情早被忘记，她却清楚记得母亲在被窝里抱着她轻哼，炭火将屋里烤得暖烘烘的，有道歌声耐心地哄她：“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脑袋又开始犯痛。
她眼前一黑直直摔倒，闻祈喜吃痛爬起来，发现自己竟然摔倒在那口枯井旁，眼前的世界猩红一片，那几盏大红灯笼定定对着她。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光晕在雪地上晃出两团模糊的影子，分不清谁的。
背部贴上一双削瘦纤长的手：“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闻祈喜腿软得爬不起来，嗓子倒是洪亮，直到拉住衣领拎起来，才发现身后根本不是女鬼，她的好师兄皱眉望着她，这是他脸色最难看的一次，大概是介意她身上的灰尘。
奈何闻祈喜真没什么洁癖，灵溪村生养她，那里是大雪，是泥地，是沼泽，要是她挑三拣四，在那块地里压根活不下去。
她呆呆地望着观无游，第一次看到对方喜极而泣，一半是心疼观无游在观府的遭遇，一半是庆幸身后不是夺命女鬼，毕竟这个世界是真有妖魔鬼怪。
“吃了一嘴泥，待会还吃得下饭吗？”
他收回手，挑眉疑惑道：“你以为是何人？”
闻祈喜半边魂还在枯井底，她刚才还以为是他娘的怨灵从井里爬出来，她梗着脖子，不可能和他坦白。
观无游实在看不下去她这副模样，方帕毫不犹豫覆住眼前哭成花猫的人，看不见她那双杏眼后心情终于能平静点，他不会给人擦眼泪，也从来没给人擦过眼泪，更记不清自己上次流泪是在何时。
他拎帕子的手法都带着生疏，观无游贯来多思的脑子在此刻陷入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去做，只凭借着直觉，以至于他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完成那个动作，她的脸已经勉强变干净。
“用过饭再离开。”他道。
闻祈喜点头：“知道了。”
闻祈喜犹豫半晌。
这次她主动牵起他的手，雪地里是两人同步而行的脚印，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偷看到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把手指缩进长袖里，拉人的力道很轻，一晃就能散开，但直到走进大门两双手才分开。
饭桌上她又见到那对男女，两人见到她先是一愣，随后往观无游的方向探了一眼，见他面色如常。
闻祈喜如坐针毡，惦记着早点吃完，早点结束。她注意到师兄几乎没怎么动筷，这顿饭应该是按照酸辣的口味去做，多为重口，四人里只有他口味清淡。
她借着空档瞄了一眼，他的骨碟里干干净净，只有筷尖沾着一点酱汁。
闻祈喜不明白人怎么可能只吃那么点东西，她尽量挑了一样清淡的菜，快速装进他碗里，又佯装无事继续扒饭。
观无游顿了顿，吃了一口。
“这位是？”男人犹豫道。
观无游仿佛没听见，搁下筷子，问她吃饱没有，闻祈喜光速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身后是震天的拍桌声，碗碟摔碎，叮铃哐啷的声音让饭桌热闹，隔得远了，她已经听不清里面的动静。
闻祈喜小步追上他。
“师兄，你吃饱了吗？”
“我已经辟谷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
“那你还带我去吃饭！”
“我见很多菜都是你喜欢的。”
闻祈喜哑了一瞬，干巴巴眨眼，突然不知如何接话：“你知道我爱吃什么？”
她还记得从前在灵溪村，观无游每次吃她做的饭都要用上银针，不过方才见他在观府吃饭也是一样的步骤，她顿时明了。此时听他的话，她觉得师兄也不是那么黑心。
观无游：“你不挑食。”
闻祈喜：“……”
观无游脚步永远快她半步，她埋头跟着身后，踩着他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嘴里不停地叨叨：“师兄，辟谷是什么感觉啊？你现在真的不用吃一点饭了吗？”
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对我而言没有感觉。”
“师兄，你以后不会真能飞升成神吧，那到时候岂不是成了天下第一人，真让人羡慕啊。”
闻祈喜从前问过师父，从古至今，飞升的人数居然是零耶。
连萝卜岗都蹲不到。
“未必。”他说，声音被风削去一半，剩那一半落在她耳朵里，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
她还在叽叽喳喳。
“师兄，原来你家是那个样子的啊，你是怎么长那么大的呢？你知道我是怎么养大我自己的，我却还不知道你是怎么长大的。”
观无游脚步顿了一下。
前头有一截枯枝横在雪里，他抬脚迈过去，又回身看她。她正低头踩他的脚印，踩得认真，当初同他学字都没有这么认真。他伸手想扶她一把，她没看见，自己跳了过去，雪沫溅起来，落在他袍角。
她还在说，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师兄，你想你娘吗？”
他没答。
“我今天突然有点想我娘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几乎被雪埋葬，“不过我还蛮自私的，因为我想不起我娘的脸，想不起我娘的名字，我只记得她待我好，谁待我好我就喜欢谁。我当时就在想，我究竟是想娘了，还是光想要一个待我好的人呢。”
观无游停下步子，转过身。她差点撞上他胸口，仰起脸，鼻尖冻得红红的，双腮也冻得通红。
“继续走吧。”他重新迈步，靴尖在雪里划出一道新痕。
闻祈喜跟上来，还是半步。这回没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我娘会做槐花饭。”
她猛地抬头。
“春天的时候，槐花开满院子，她拿竹竿打，花落下来，白的，像雪。”他顿了顿，“后来，槐树也没了，她也不在了。”
他隐去了剩下半截，他从来没吃过那个女人做的槐花饭。
闻祈喜突然扬声道：“没关系，我也会做槐花饭！”她以后会像他娘待他一样对他好。
观无游现在算是她半个兄長，她为什么不可以做观无游半个娘呢。
——
两人从前都是赶路，第一次在途中停留，观无游告诉她，后面的路没有仙家龙舟，地势偏僻，魔物增多，十分危险，她得先要学会护身术法。
闻祈喜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其实心里明白她并无修炼天赋，闻祈喜不喜欢打打杀杀，一段时日下来，比起琳琅满目的剑法，她更喜欢上山采药草。多好啊，闻着醒神的药香还能赚钱。
师兄却和她截然不同。
观无游近来频繁杀魔，每次屠完魔修为都会大涨，眼见快到金丹。如果拜入宗门，观无游肯定会成为首席弟子。他们就不能再做师兄妹了，闻祈喜十分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观无游拔剑的动作很快，根本就不给敌人反应的时间，也不给她看清的时间，剑身与鞘口摩擦，源源不断的水流环绕在剑身周围，温和的水变得如此锋利，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学不会。
她在旁边看得出神。
又想回去采草药了。还能赚点钱买两人爱吃的。
若要她和魔物去争个高低，魔物生来丑陋，大部分怪物身上长满密密麻麻的疙瘩，三头六臂，叫人作呕，此为魔物一胜。
二来，智商低的魔物能一拳头把人锤成肉泥，智商高的能利用人的心理恐惧，间接逼死活人，此为魔物二胜。
她赢不了魔物。
她的日常在练习护身术和找草药中度过，好在经过她的不懈努力，总算取得一点小小的进展。
她破天荒打败了一只魔物，当晚开心地吃了三碗饭。
闻祈喜开心不过两天，隔天就病倒了，天寒地冻，她这病也来得匆匆，额头烫的能煎鸡蛋，鼻子彻底不通气了，恍惚中还看见师父的身影在跟前晃。
师父说要带她去奈何桥看月亮看星星。
有人推门进来，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屋外的风雪，却是没有脚步声，那人在她旁边放下一碗苦涩汤药，盯着她紧闭的双眼并不打算作声。
他看了半晌才抬手。
他的手轻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一冷一热相撞，让闻祈喜强忍着难受，偏头躲开他的手，知道走路没有声响的只会是观无游。
“闻祈喜。”
“嗯？”
“无事。”
“……”
那双手不知何时又偏过来贴在她脸上，这次不知道他施了什么术法，让她脑袋扭不动，完全躲不开。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是总爱说她脸上有灰尘嫌弃她吗？闻祈喜不明白他的用意。
观无游思索一会儿，指腹摩挲着她双颊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心不在焉，大抵是觉得手感奇妙，居然指节并拢捏夹起她脸上的软肉。
逗猫似的。
闻祈喜顿时怒了，也不顾及重病在身，一双杏眼朝他瞪去。刚睁眼魂被吓掉一半，见鬼不成。
她居然在观无游脸上看见淡淡的笑意，简直莫名其妙。
又听见他道：
“这可怎么办才好，不过是学了几招护身术法，竟然被反噬，还真是没有退路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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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半个兄長半个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