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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喂血

闻祈喜真真切切吐了,腿脚发软。

后半段路靠观无游背着她走完。

离开那个诡异的阵法,她才勉强好受些,闻祈喜难受地捂住脸,靠在观无游肩头,她的红已经红透,像颗熟过头的烂柿子,怀疑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他身上,她还记得观无游有洁癖的事情,想要快点从他身上跳下来。

观无游没同意让她自己走。

反抗失败,闻祈喜的心跳得厉害,总觉得这距离让她浑身别扭,一会感受手的位置不对,一会感觉腿的位置不对,不是酸就是僵,不是冷就热,她从来没有过那么娇贵的时候。

于是姑娘家晃啊晃,窸窸窣窣的动静终于引得观无游开口。

“再乱动就把你丢下去。”

“我第一次被人背着,不太习惯。”

“这不是你第一次被人背。”

“啊?”

闻祈喜被他的话吓得一抖,想起她昏迷那几天,才冷静下来问:“我昏过去那会儿,你还背着我走过一段?”

身下的人怔住一瞬,脑子浮现出背着她爬的画面:“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闻祈喜摸了摸鼻子,听到原来在之前就被他背过,忽然觉得没那么抗拒,她尝试着慢慢伏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颈,闻祈喜的脸不敢贴得太近。

“师兄,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会给你养老的。”她试着谄媚,又带了点真情实感。

“呵,不用麻烦师妹。”观无游觉得头愈发痛了。

——

不知道观无游走了多久,终于停下来将她放在一处平地上,她脑袋昏沉沉的,思绪一点点融化,被放到冰面别提有多高兴,恨不得胸前后背换着降温。

她头次希望阳光晚一点降临。

“你可知你这身体是怎么回事?”

她听见观无游问。

“应该知道。”闻祈喜阖上眼,任由自己坠入寒气里,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她的身体在抗拒这个世界,或是这个世界对她产生了排斥,所以才一直没好全,哪怕服下师兄给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药引,也只能挺一段时间。闻祈喜叹气。

她没什么力气,只好让观无游凑近点,在他耳边道:“师兄之前给我找的药引是魔物的心吧,如果我是对的,我需要服下与这个世界有关的东西,”这句话范围太广,她忍着胃部的抽搐说得更具体:“魔物的心脏或是……人的心脏?”

她精通药理,早就没办法自欺欺人,明明知晓药引是什么,却要整日活在装疯卖傻里。闻祈喜想,魔物的心脏对她而言确实有用,她想活着不假,但难道要一辈子都仰靠魔物的心脏吗,那她和魔物有什么区别。

她又想起在阵法里看见的修士,魔气无端入体,一个个仰面朝天,闻祈喜越发好奇,大着胆子走过去一看,竟然在其中一具尸体上看见自己的脸,她又惊又惧,缓过神来,发现不过虚惊一场。

她偷偷眯起一边眼睛,想去看观无游有没有被她的话吓到,要是能体会到她方才的滋味就好了,方才在那个鬼阵法没被他提醒,给她三魂六魄吓掉一半,闻祈喜想趁这个关头小小报复回去。

观无游认真思考她的话。

只觉得孩子气。

他甚至仅有一秒,就猜到了她说这话的动机,观无游被她气得想笑,索性道:“可是这里没有这些东西,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他露出苦恼的神色,“看来,这次哪怕是我也没办法保下你了。这样罢,师妹还有何遗愿,我尽量帮你实现。”

他以为会看见她气急败坏,扭头却瞧见闻祈喜信了。

闻祈喜把头埋起来,整张脸和冰面亲密接触,似乎不想面对,就在观无游以为她会又一次求自己的时候,听见她悠悠的,沉闷的遗愿:

“我死前还想再吃一顿清蒸鲈鱼,要天底下最新鲜的鱼肉,炖萝卜,萝卜一定要炖的软烂,土豆烧牛腩,茄子豆角,豆角要煮熟,还有溏心鸡头米,对了,如果鸡头米是师兄一颗颗给我剥的就最好了。”

“这些都没有。”他不留情面拒绝。

闻祈喜没抬头,她早就猜到观无游会这么说,一时无言。

一滴水滴在地上。

她听见声音,费力掀开一条眼缝,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晶莹剔透的冰,远山黑压压的影子,万里孤寂,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白。

又一滴水滴在地上。

闻祈喜转过头,去寻找他的影子,视线触及的瞬间,她的耳边砸下轰鸣。

那暗红色的水从他腕间缓缓渗出,在昏光里泛着光泽,沿着腕骨蜿蜒而下,一滴、一滴,又一滴。观无游仍抬着手腕,正巧回眸。

她看着他,对视的瞬间寒意铺天盖地,明明就在身边,两颗心近在咫尺,她在此刻,却只想把这个恶鬼的脑子扒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如果他的脑子坏了,她大可以扒开把手伸进去,用温水洗干净,用棉布擦干,拿去阳光正好的地方晾晒,再给他好好放回去。如果他的脑子没坏就不会做这种事。可她看着他,发现这人的大脑结构压根和常人不同——

没有人伤害他。

他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比起心惊,闻祈喜更多的是愤怒,恼他为什么不珍惜身体,可这份怒火还没来得及发作,甚至连火苗都没来得及吐出,就听见他的声音,然后在下一秒被生生湮灭。

“张嘴。”他不容置喙。

手腕送到她面前,血流得不算急,却源源不断,像一条暗红的河,淌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

闻祈喜死咬嘴唇,宁死不屈,没有一刻那么拼命捂住嘴巴。她呼吸急促,身体无意识后仰。

她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观无游抬手扣住她的脸颊,指腹嵌进她腮边,轻轻向两侧分开。

下颌不受控制,唇被扯得微张,露出一点莹白的齿尖。她浑身绷住,嘴角到底沾到他的腕间血。

闻祈喜快晕了。

“喝下去,才能好全。”他的语调像是在哄人,仿佛劝的是药,世间最好的良药,他是被她需要的。闻祈喜却没能止住她的颤抖,大颗大颗的泪从她的眼眶流下来,心底有什么一直在坚守的东西出现裂缝。

观无游以为她不知满足,本来想无视,却不知何时起不习惯她的泪眼,便叹气解释:“眼下没有魔,我的心脏也不可能取下来给你,按理来说,血应该也可以。”

“不是。”

“那你哭什么?”

“我不想……我不想变成怪物,我现在这样好奇怪。”

“什么是怪物?”

闻祈喜被他的问题问得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他继续道:“难道服下人血就变成怪物了吗,那天底下,有多少人患上奇形怪状的病,总有一味药引含血,或是更加千奇百怪的药引,他们只是想活着而已,难道那些人也是怪物吗?”

“他们自然不是怪物。”她立马反驳。

“那你还觉得自己是怪物吗?”他紧接。

闻祈喜被他绕晕了,摇头。

她抬眼看他,止住抽泣。

勉强只够描出他半张脸的轮廓。眉骨投下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沉沉的,什么都照不进去,腕间的血还在流,被他强行喂在她的嘴边,显得格外绮丽。

闻祈喜的身体畏惧他,抗拒他,一颗心却在朝夕间不断想朝他靠近,喜悦他,两两对峙,互相影响,没落个舒心。

她的视线落在那柄君子剑,剑身稳稳停在他身边,不知是不是剑生出剑灵,生出人才能有的情窍,此刻正在微微颤抖,为沾染上主人的血、轻割开主人的腕而颤抖。很快,寒光便从剑鞘倾泻而出,她看着两侧剑刃泛着幽冷,看着剑脊上一道暗纹延伸到锋尖,看着观无游握着重剑飞身而上,看着黄瞳人身的魔物不过几息,再次找来冰川,找到他们。

但她只能看着。

一如既往地看着。

缩着角落,小心翼翼捂住嘴,按观无游说的躲起来,直到再看不见战斗的身影。

——

重华站在断壁残垣之间,费了一些时日才找到这里,他周身黑雾翻涌如活物,却不急着再攻。

方才那一击,以他的功力,他本可以碎了这修士的丹田,为梦娘报仇雪恨。掌风用到三分,恨意翻涌,天机忽然在眼前裂开一道缝。

他窥破了这修士的结局。

重华缓缓收了掌势,黑雾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懒懒散开。他歪了歪头,那双黄眸里浮起一丝近乎愉悦的笑意。

多好的结局。

“嗤。”重华笑出声,似觉爽快,与此同时剑风朝他挥舞。

剑尖刺入皮肉的声音闷而利落。重华的笑僵在脸上,喉间裂开一道细线,暗色的血渗出来。观无游收剑,落地,剑尖稳稳抵住魔物咽喉,只要再进一寸,便能彻底贯穿。

观无游气息微乱,冷眼看他。

观无游只见到那魔物垂着眼,目光落在抵喉的剑尖上,忽然笑了一下。笑声从裂开的喉管里溢出来,混着血沫,沙哑而古怪。

重华幽幽开口:“改日再战。”

观无游提剑欲追,却见那魔物已退到漫天黑雾。消散前,魔物只余一句低语,飘飘忽忽,像是说给他听,又像自言自语:

“现在让你死,于你而言太轻松了,你且好好活着,活着才配尝那滋味。”

“你现在心里是何滋味?”

“我……我不知道。”

闻祈喜如实回答,从角落钻出来,呆呆地看着眼前仙气飘飘的人。

青年一身青衣法袍,黑发长得惊人,从肩头倾泻而下,越过腰际,漫过膝弯,一直垂到脚踝,许是早早服下定颜丹,容貌只停留在二十七八左右。腰间挂着万剑宗的令牌,留有他的身份和名字,分别刻着“副掌门:千帆雪”。

千帆雪直起身,垂眸望她,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男子衣袍翻卷,发如泼墨,身上带着酒香,声音懒散:“我确实有意收你师兄为徒,只可惜你们两人怕是要分开了。”

熟悉的酒香,却不是荀师。

这次她没有被重视。

闻祈喜捏着衣角,一脸茫然,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砸中,被砸得踉踉跄跄,明明还没到万剑宗,万剑宗的人居然自己找来了,完全出乎她意料。

命运这东西,转动时从来不提前打招呼。待她出声回应,才觉恍然。

落日来临,她低头,守在她身边的是她自己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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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