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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如何能不恼?

观无游不觉得他杀掉魔物有错。

观家族谱曾记载,魔物好食人心,每破一城,必剖孕妇取胎或砍人头食用,人愄之惧之。魔物喜欢在夜间现行,目赤如血,爪长三寸,所过处草木尽枯,散发祟气。

他遇到那幻化成母亲的魔,喋喋不休,心烦之下,顺手将其斩杀,于情于理,名正言顺,何错之有。

观无游想。

他唯一错的就是实力不足,没能在那日战胜前来复仇的大魔,才落得这般下场,好在倒不是全无收获。他收剑返回,脑子不自觉浮现出魔物离开前的诅咒,观无游步履蹒跚,杀害让他热血沸腾,竟情不自禁笑出声。

这场恶战他没占到便宜,被魔物击碎内脏,五脏六腑好似颠倒错位,观无游咬着牙拼命而上,越挫越勇,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世人皆知水性至柔,潺潺流转,可在他手中,这流水剑意全然换了模样。水的柔和成了伪装,流转缠绕之间步步紧逼,看似婉转回旋,每一道水芒都带着不留余地的狠绝。舌头断掉又如何,手脚尽废又如何,他活着不是只为一个输字。

不能再输。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数千招剑意下去,对方同样遍体鳞伤。

而这一切的源头,这一场恶战的初衷,居然只是那大魔为了给所谓爱侣报仇雪恨。他欣赏重华的实力,不悔与对方一战再战,却觉得对方在情感上甚是愚昧可笑。

伴侣没了,再找一个不就行了。

何必大费周章。

实在愚蠢。

放眼望去,他的父亲在母亲死讯不满三日时,迅速接新夫人回府,还带上了一个新的孩子;她的母亲在世时不满父亲的虚与委蛇,同床异梦,也常去花街柳巷寻找感情替代。

满足自己的需求而已,他不觉得两人有错。

就像闻祈喜所说,那个位置上有人就行了,修真界最不缺人,那个位置的人容貌如何,性格家世如何都不重要,只要恰好能满足自己所需,完好无损坐在那个位置上就行了。

他不明白闻祈喜为什么生气,思来想去,可能是她这几天没吃饱睡好闹脾气,只是想把气撒在他身上罢了,观无游身为兄长,应当体谅她,并不介怀。

可是他好不容易折身返回,越过一座座雪山冰川,撞见的不是她飞奔而来的身影。他看见闻祈喜和一人拉扯的影子,心中有股叫作“诧异”的情绪升起。

闻祈喜哭了。

她哭着拉扯那修士的袖子,似乎在极力挽留什么,大颗大颗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滴,快将冰面凿出一个小坑,那修士拼命拉回袖子,她被那股力道拖拽倒地,闻祈喜趴在地上,忍着哭腔,字字戳心:“不要这样对我——”

观无游的眉不由皱起。

忽然觉得观家族谱也不全对,上面记载魔物丑陋讨嫌,仙家受人敬仰,为何他此刻却觉得眼前仙家道士比魔更加令人作呕。

闻祈喜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她哭得太用力,视线早已模糊,眼泪哗哗往外涌,鼻尖通红,两道泪痕糊得满脸都是。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嚎叫声震天响,一手胡乱抹脸,把鬓边发丝蹭得乱糟糟,另一只手还不忘攥住千帆雪的衣角,活像在千帆雪身上受了天大的委屈。纵使这样,她也不愿意放开对方的衣袖。

“不要这样对我~”

“太坏了啊,身为仙宗副掌门怎么可以那么坏——”

“你明明知道他是我的师兄,明知道他是我唯一的依靠还要将我们分开,这不是断了我唯一的活命吗——”

闻祈喜用唯一来作说辞,希望千帆雪能领悟到其珍贵,她眼珠一转,知道剩下的路留她一人就是死路一条,不愿放弃道:“就算您不愿意收我为徒,将我一起带到万剑宗也行啊。”

修真界那群老狐狸,一个个都是笑里藏刀,哪怕心中有千万般

不满,哪个脸上撑着笑意,端着体面。

千帆雪难得见到脸皮比他还厚的人。

“你可知你师兄一剑封喉的魔物是谁?大名鼎鼎的魔君候选人重华,天底下无人不晓他的名号,方才一战,可见你师兄在修炼上极有天赋。哪怕不是我万剑宗,消息传出去,其他宗门也一定会来抢人,就算没有我,你们照样会分开。”

千帆雪一双狭长凤眼不再看她,摆弄折扇,索性任她拉皱衣角,平心而论:“况且荀清已死,情义早散,谈何师兄妹。就算情义仍在,你师兄有天赋,你有什么?”

闻祈喜怔忡松手。

“闻祈喜不是我的师妹,她是我的胞妹。”观无游上前拉开两人,冷眼挡在两人中间。

此话一出,全场愣住。

闻祈喜以为观无游在为她辩护,观无游这样的人,冷心冷眼,贯来看重规矩,居然会为了她连假话都说得出口,说不感动是假的。

千帆雪盯着闻祈喜耳垂红痣,转而看向观无游的眉心痣,只一眼就认出那是对方放在她身上的本命印。

三人之中,一人由悲转喜,一人思绪万千,只有观无游面色自始至终难看。

观无游看着她一身污秽,眉头紧蹙,隔着净帕,忍着心烦意乱将人拎起站稳。他不明白她就这么想进万剑宗,不惜和外人拉拉扯扯,不成体统,这样规矩繁多的观家如何能接受她。

别说义妹的位置,就她方才的做派在府前乞讨都要被赶走。

观无游到底挡在她身前,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对千帆雪行礼:“弟子愿意拜入万剑宗,但有一不情之请,希望能将祈喜一并收入宗门,同为我的师妹。”

直到坐上飞舟,闻祈喜仍在恍惚。

觉得似梦一场。

她第一次坐飞舟,看哪都觉得新奇,之前听说这片路飞舟是驶不进来的,似乎被种下禁令,但千帆雪只是动了动手指,飞舟已稳稳停在三人跟前。

闻祈喜手臂撑着,整个人趴在飞舟边缘。

她低头望去,曾经真切踩过的土地,这片世界慢慢变成小山丘。

几个转息,她在飞舟的带领下飞速驶过这片白色,雪色被逐渐抽离,她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一点点染上颜色,赤红黄青蓝紫,如临新生。

抬眼望去是湛蓝的天,嫩绿的草,还有这片新大陆明显增多的灵气,她如获珍宝地伸出手去抓那片云彩,却抓到了春天。

闻祈喜欢快地想要同观无游分享这份喜悦。

“师兄!”她往旁边招手。

没人回应,朝旁边望去空无一人。仔细回想,观无游撂下那句收她一起去万剑宗,便再也没有说过话,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观无游生气了,还是生她的气。

她迷茫不解,又手足无措,这好像是观无游第一次主动与她置气,闻祈喜数着时间,去算她多久才发现这件事,离上飞舟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

闻祈喜忙着算数,身边走来一人,身形摇晃,柔顺的头发长至脚踝,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手里折扇,朝她道:

“你兄长早就进里面去了,你在这里叫破喉咙,他也听不到。”

“谢谢尊人。”

她这会儿不再强留千帆雪,脚尖并拢乖乖站着,反倒拘束起来,怎么说这也是对方的飞舟,她是客人。

闻祈喜眼巴巴朝里面张望,没听见千帆雪回复又不敢轻易离开。

千帆雪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折扇轻点在她的发顶,端着一副长辈做派,但他面容看起来太过年轻,约二十七八岁,因此看起来多了散漫又不着调的滋味。

千帆雪随口问:“我瞧无游分明是个内敛谨慎的性子,在你面前反倒变了,变得孩童心性,你们兄妹感情很好吗?”

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好吗?闻祈喜脑海里回荡着这句话,她略带卡壳地称呼千帆雪为尊人,垂首站着,规规矩矩的样子挑不出差错,明明是认真对待的过程,她却忘记最后是怎么回答的。

“还有一事,下次称呼我为师尊即可。”

师尊,与师父有一字之差,她应该不算背叛师父吧。

抱着这般想法,她小心翼翼推开暗室的门。

观无游背对着门,一身浅色窄袖装,袖口银线绣的云纹在暗室若隐若现。听见轻巧的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只将玉简往案上一掷,发出一声脆响。

“出去。”

闻祈喜脚步一顿,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她伸了个懒腰,步调变成大摇大摆,知道观无游不想见她,干脆旁若无人地靠在观无游后背,与人背靠背坐着说些没营养的话。

“师兄这是生气了?”

“没有。”

“那是恼我了?”

“有点。”

“这不就是生气了吗。”

“没有生气。”

简直无理取闹,闻祈喜长叹一口气:“那我能知道你为什么恼我吗?”

观无游闻言转头,眸光还是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矮身与她平视,两双眸子,一明一灭视线交织,额头近在咫尺。

“你为何认为我一定会抛弃你?”见她如此,他终于将心底的气意抛出。

他确实恼她。

恼她愚钝不堪,没有眼力见。

观无游不明白,闻祈喜不信任他,虽然早就预料,但亲眼所见让他难以接受。

闻祈喜笃定他不会想方设法把她带去万剑宗。他看着她强行拖着那修士的袍角,撒疯卖波,没有半点女儿家的羞涩,和他从前见过的世家截然不同,一股没规矩的乡野风味,偏偏叫人移不开视线。

她嚎叫拖着那修士不让离开,想让对方将她一起带到万剑宗。

可是闻祈喜不知道,以化神期修士的实力怎么会被她轻松拖住,

对方不过是想在他面前做戏,故意让他看见这一幕。

可她宁愿对一个外人不设防备,也不愿意信任他。

他如何能不恼?

但他只是撂下这句话,也没等她回答。观无游自顾自掏出一面圆镜,放在闻祈喜身前,不大不小,不偏不倚,正正好把她的整张脸照进去。

火折子在暗室升起,待她看清自己懵懂的模样,圆镜又出现另一人熟悉面孔,闻祈喜恍然,是观无游已经悄声绕在她的身后。

镜中是一张清隽的脸,发冠乌发,红唇齿白,漂亮醒目,可闻祈喜最不喜欢他的眼睛,是漂亮却毫无波澜的死潭,她这师兄像恶鬼,吞噬人心的恶鬼,她本该厌恶。可再一眨眼,取而代之的是神带悲悯的慈佛,她只看见观无游身世可怜,又是替她寻魔物心脏,又是为她割腕喂血,仿佛之前猜测只是她的幻觉。

观无游端坐在她身旁,轻点在她这只呆头鸟的耳垂,引得闻祈喜无声颤了颤,身后人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

“你瞧,这是兄长舍命救你留下的印记,是我们回忆的证明,明明证据还在,你怎么会认为我会抛弃你,独自前往万剑宗呢。”

“啪嗒。”

闻祈喜失手打碎镜子,人脸裂成数块。

中心如醉,中心摇摇。

什么兄长?闻祈喜眼前发黑,前些年她还在灵溪村种地采药,过着不上不下的日子。怎么转眼,冷心冷面的师兄自称是她的兄长,实力莫测的尊人让她以后唤他为师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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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如何能不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