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在她的脚下翻涌,天上是云,脚底还是云,闻祈喜有一瞬恍惚。飞舟破开云层,眼前骤然开阔,她望着眼前的三千长阶惊呆下巴。
万剑宗的宗门由两道宏大高耸的石柱支撑,石柱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剑纹,引变成一道道流光法阵,磅礴又肃杀。
这就是万剑宗。
闻祈喜一句剑纹都看不懂,却猜到这大概就是万剑宗的护宗大阵。魔物泛滥之时,无数人前仆后继地寻找修仙之法,宗门也从原先的万马齐喑到百家争鸣。当然,纵使外面的宗门再如何变化,总归会留有万剑宗一席之地,石柱上千百年前刻下的剑纹,就是万剑宗历史与实力最好的证明。
那些身穿黑白道袍的弟子在同一瞬间停下动作,鸦雀无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朝她的方向齐刷刷跪下去,乌泱泱一片。当然,不是跪她,而是跪她身旁的千帆雪,千帆雪只是淡淡摆袖,从容不迫。
化神期修士的力量,绝对的力量,离飞升仅一步之遥。青衫道人一路上没个正形,月下美酒,三两闲谈,此刻面对百余人的跪拜却没分出半点眼神,从容自在。闻祈喜感受到他身上的威压,膝盖一软,浑身的血跟着凝固。
像千帆雪这样的人,还缺什么呢?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到。
千帆雪真正想要收为徒的人是观无游,她不过是被师兄强行求来,这种感觉有点像买一赠一,她本来一路上还对千帆雪有些许愧疚,看见眼前一幕,愧疚顿时烟消云散。
如果千帆雪因为多收下不想要的徒弟而难受,就让他难受去吧。他的生活如此游鱼得水,难受点怎么了。
她这样想着,还没来得及窃喜,转头就得知一个噩讯。
她已经忘记了多久和观无游形影不离,若是有两张床,两人就躺在相邻的床,若是只剩一张床,就一人打地铺一张睡床,哪怕是在山洞,她和观无游也是挨着睡的。
可是千帆雪摊开宗门地图,指尖朝东西两端各点了一下。
“你住东峰,你住西峰。”
闻祈喜低头一瞧,那两点之间,隔着整整一座宗门主峰、两条灵溪、三片密林,还有一道连飞鸟都绕行的山崖。
“师尊,”她声音发颤,“这……算是一个宗门吗?”
千帆雪摇着折扇轻笑:“算。走路七天,御剑一炷香。你要是没学会御剑,那就没办法了。”
可她哪里会御剑,那岂不是要走整整七天才能看见观无游,闻祈喜眼前一晕,等她费尽周折走到观无游的住处,怕是连想说的话都忘了。闻祈喜还想再说些什么,已经被一纸折扇挡了回去,扇上的威压让她弱弱收回指尖。
“你先回去,我和你师兄还有话说。”
“好。”她一步三回头才离开,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受伤,这才几天不到,她就被两人排除在外,以后的日子没法过了。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观无游才收回视线,颔首低眉。
“师尊要同我说什么?我以为您心里已经把喜儿当作自己的徒弟了,没必要特意将她支开。”
“如果知晓我要谈的事情,怕是你更想要让她先走,本命印——”千帆雪深吸一口气,看着观无游像在看一个怪物,“你竟然将你的本命印分出一半放在她身上,你难道不知道本命印会让你们共死同生吗!”
他为何要多收那个没天赋没规矩的孩子,不就是因为看见观无游将本命印放在她身上,若是她出了事情,观无游也会丧失作用。
他找了千百年才找到那么一个修炼奇才,将观无游收为自己的弟子,以后为己用。
观无游不愿多说,看向千帆雪的眼神冷了几分。
“喜儿是我妹妹,她心地赤诚,为救我险些殒命,我只不过是想让她活下去罢了。况且,这是我的本命印,师尊也在收我为徒前就知晓此事,不必再言。”观无游在这件事上态度格外强硬
千帆雪叹气:“过段时间有一场宗门大比,定要好好准备,万剑宗会从胜利弟子中挑选人去降魔,对你而言是场机遇。”
——
千帆雪久久盯了观无游一会儿,撂下这句话后离开,回到他的桃林饮酒,这片桃林从他年幼亲手栽种,被种在他的望月峰后,陪着他度过这漫长岁月。
时间约是宗门大比前一天,他的桃林被人强行闯入,那人气势汹汹,声音洪亮,“师尊!师尊!”地叫着,吵得他耳根生痛,只能走出去见她。
风过时,桃瓣便簌簌地落。有几瓣落在千帆雪的发间,黑发衬着粉白,格外分明。有几瓣停在他的青衫上,像绣上去的。
“找我做什么?”
“你骗了我!”
千帆雪听见新收的小弟子见到他,她起初先是一愣,两边双鬓乱糟糟的,显然是从某处急匆匆赶来,气势弱了半步,下一秒又恢复原样,气势汹汹,竟是连一声师尊都不愿叫了。
“我骗了你什么?”
“宗门大比!明日便是宗门大比我竟然今天才知道,可是你明明告诉了师兄,为什么要区别对待不告诉我,我难道不是你的弟子吗?!怎么办啊,我什么都没有准备,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你不用准备。”
“为什么?”
“你准备充分了也会输掉比赛。”
千帆雪说完,又抿了一口酒。他的呼吸匀长起来,胸膛缓缓起伏,有了倦意,酒壶从他松开的指间滚落,在草地上无声地倾出最后几滴残酒。
酒香混着花香,在暮色里酿成一种更醇厚的、让人微醺的甜。
“酒鬼!”闻祈喜当着他面忒了一声,脚下草地被她碾缺一小块。
闻祈喜前脚刚踏出房门,后脚就听见整座万剑宗都在议论:副掌门新收了两个弟子,据说天赋异禀,百年难遇。
作为流言里另一个主角,闻祈喜听到“天赋异禀”四个字时,脚下一软,硬生生被门槛绊了个踉跄。她心虚地扶住廊柱,耳根烫得厉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输得难看九分和难看七分也是有区别的。可是我才得知明天有比赛,你怎么能区别对待我和师兄!”闻祈喜扑到千帆雪身边,拼命摇晃他的手臂,蓄意报复一样,又像来到陌生的环境,在他面前发泄恐慌。
闻祈喜知道,如果她今天不闹,往后千帆雪只会更加忽视她。闻祈喜宁肯千帆雪见到她狗急跳墙,也不想要千帆雪见到她狗头迷茫。
“明明是一个宗门的,明明都喜欢喝酒,为什么完全不一样。”
千帆雪挡住她乱拱的脑袋,眯了眯眼睛,他不喜她将自己与别人放在一起谈论,“你在说谁?”
“自然是荀师。”
“荀清啊,他和我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荀师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闻祈喜闻言看向他,松了力道。
“年轻的时候?我与他并不相熟,不过在同一老师门下学习三百年,若是一定要说些什么,我只记得荀清年轻时候长着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千帆雪认真道。
“……”
闻祈喜哑口无声,千帆雪喝醉了吗?为什么会说那么冷的笑话,她偷偷打量青衫男人,他方才的发言似乎是真心实意的。
什么叫作在同一间学堂学习了三百年也不熟,双方会不会太热情了,长着一双眼睛又是什么情况,她的师父又不是魔物,当然只有一双眼睛,闻祈喜忍不住挠头:“师尊,您是脸盲吗?”
“什么是脸盲?”
“就是,我想问问师兄在您眼里长什么样?”
“一双眼,一只鼻,一张嘴,有颗红痣。”
“……我在您眼里呢?”
千帆雪细细端详她半晌,闻祈喜被盯得紧张,不由屏住呼吸,然后听见他道:“一双眼,一只鼻,一张嘴,有颗红痣。”
闻祈喜哑口无声,发觉自己根本没必要来这里,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同痴呆理论。
胡乱发泄一通,她顿时语塞,想找借口离开,却被千帆雪拦住去路,对方语气随意,活似春日桃妖,眼里泛着柔和散乱水光。
“你着急什么,陪我喝完这杯如何?”
仔细回忆,已经很久没人陪他饮酒。
“啊?”闻祈喜指了指自己,反应过来时已经端坐在千帆雪对面。
千帆雪将她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逆着毛摸,说不会让她喝醉。
闻祈喜没说话,一杯杯往肚里灌,冰凉的酒水下肚,其实荀师不算说谎,她确实很有天赋,在酒量方面号称千杯不醉。果然,几杯下去,她发现千帆雪只是人菜瘾大,酒量完全比不过她。
闻祈喜诧异,又想起初入万剑宗那一幕,千人跪在千帆雪面前,但抬眼望去,眼前的师尊分明是个路痴,酒量还很差,此刻醉意上头脸沸得厉害。
闻祈喜叹了一口气,说要送他回去。
闻祈喜的住所离千帆雪近,走路只需一个时辰,她靠着千帆雪身上的酒香很快找到他。
她扶着千帆雪稳稳踏过洞府玉阶,目光微微一顿。
洞府内并不如寻常仙尊居所那般陈设雅致,他的洞府堆着许多奇奇怪怪,她看不懂的法宝,最为醒目的是沿墙静立的傀儡人。
它们依序排开,衣袂是仿凡人样式裁就,皮肉似是用特殊软泥塑成,肌理纹路栩栩如生,眼、鼻唇皆细细塑出,每双眼眸都空洞无光。
最为诡异的是那么多不同的傀儡人都长着同一张脸,一双眼睛,一只鼻,一张嘴。
一整屋子“人”安安静静站着,千千万双空洞的眼,齐齐落在她身上。好似只要她稍不留意,它们就会齐刷刷动起来。
她半晌才违心道。
“师尊居然有那么多傀儡,真厉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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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双眼,一只鼻,一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