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荀彧来了
于校尉撤了兵之后,边界上安生了十来天。
郝萌正琢磨着曹操那边怎么没动静了,许昌的使者就到了。这回是个生脸,三十岁上下,身量修长,穿一身素青色的文官袍,腰束革带,佩一块羊脂玉玦,走路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她在东门口递了名刺,上写“司空曹操麾下军师荀彧”。
郝萌看到“荀彧”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荀彧。这名字在史书上太响亮了——曹操的首席谋士,王佐之才。在这个世界,荀彧是个女人,曹操的军师。郝萌打量了她两眼:面容清瘦,眉眼细长,看人的时候眼风很稳,嘴角挂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不多不少,客气但不亲近。
“荀军师,久仰。”郝萌把人迎进来。
荀彧笑了一下:“郝校尉客气。曹将军让我来,是想跟洛阳这边把边界的事再捋一捋。上回诸葛姑娘去许昌谈的章程大体定了,但有些细处还得再商量。”
郝萌把人领到馆驿安顿下来,转头进宫报信。天女听完,先看诸葛亮:“荀彧这人你熟不熟?”
诸葛亮摇了摇头:“没打过交道。但她的名字我听过——颍川荀氏的嫡长女,早年在袁绍那边待过,后来跟了曹操。曹操打陈留、收黄巾那几年,背后出主意的多半是她。这人脑子清楚,说话滴水不漏,比上回那个杜畿难对付得多。”
庞统在旁边伸了个懒腰:“难对付就难对付。她来谈,咱们就谈。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拖。”
第二天天女在偏殿召见了荀彧。荀彧行礼落座,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天女在上,臣替曹将军带几句话。上回诸葛姑娘去许昌,边界的事大体定了。但有一条没写进去——两边巡哨的事。曹将军的意思是,既然两边都设了巡逻哨,那巡哨的章程得统一。比如遇窄路各退一步,这事得有明文,不能光靠底下人自己商量。”
天女看了诸葛亮一眼。诸葛亮接话:“荀军师说得对,巡哨章程是该明文。但章程不能光写窄路退让的事——两边混巡的时候谁先走谁后走、碰上事了谁先递话、巡哨的人带了兵器怎么算,这些都得写进去。不然光写一条,底下人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荀彧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递上来:“诸葛姑娘说得周全。臣拟了个章程草稿,请天女过目。”
天女接过去看了一遍,递给诸葛亮。诸葛亮展开竹简看了一遍,又递给庞统。庞统扫了两眼,忽然笑了一声:“荀军师这草稿写得挺细。但有一条我不大明白——草稿上说‘两边巡哨相遇,各退半步让行’。这‘半步’到底是多少?底下人争起来,你说你退了半步,我说我退了一步,怎么算?”
荀彧脸上的笑没变:“庞军师问得细。臣拟的时候也想过这个——不如就按中线算。两边各设中线标记,巡哨相遇时以中线为界,谁的人过了中线谁就退回去。这样底下人没得争。”
庞统看了诸葛亮一眼,诸葛亮微微点了下头。庞统把竹简往案上一搁:“行,这条说清楚了。还有一条——草稿上说‘巡哨遇事递话,由双方主将裁决’。这‘主将’指的是谁?两边巡哨碰上了,往上递话得有个头。洛阳这边是郝校尉管着,许昌那边呢?”
荀彧沉吟了一下:“许昌那边是于校尉管着。郝校尉跟于校尉上回在陈留已经碰过头了,往后有什么事她们两个人商量着办就是了。”
郝萌在旁边听着,心想:荀彧这草稿写得滴水不漏,看着什么都写了,但细究起来全是往两边都能解释的话。她看了诸葛亮一眼,诸葛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在想事的时候的习惯动作。
诸葛亮开了口:“荀军师这草稿大体周全,臣再加两条。头一条——两边巡哨的人不带长兵器,只带短刀。巡哨是巡哨,不是打仗,带长兵器容易出事。第二条——巡哨要是遇上了对面的人,不管哪边先到,都得在线上等着,等对面的人到了之后两边一块儿走。走完了各回各的,不许跟对面搭话搭太久。”
荀彧笑了一下:“诸葛姑娘这两条加得实在。臣没意见。”
天女这时候开了口:“既然两边都没意见,那就照这个章程办。王尚书拟旨,把章程发下去,两边照办。”
荀彧应了。事情谈完了,天女让人送荀彧去馆驿歇着,第二天再走。等人出了殿,天女把几个人留下,问诸葛亮:“荀彧这人怎么样?”
诸葛亮想了想:“比杜畿难对付。她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她那个草稿看着周全,实际上埋了好几个含糊的地方——半步退让、主将裁决、递话的事,全是两边都能解释的话。要不是士元把半步那条揪出来了,往后底下人非争起来不可。”
庞统在旁边补了一句:“这人不简单。她今天来谈章程,表面上什么都答应,但答应得太痛快了,反倒让人不踏实。她多半还有别的话没说出来。”
吕布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这会儿忽然开口了:“诸葛姑娘,你觉得荀彧这趟来,光是为了谈巡哨章程?”
诸葛亮摇了摇头:“光为巡哨章程用不着她来。她来,多半是替曹操摸底——看咱们这边谁管事、谁好说话、谁不好说话。今天这一趟,她把天女、温侯、臣和士元都见了个遍,每个人的脾气秉性她回去都能跟曹操报一遍。”
吕布哼了一声:“那咱们是不是也让她摸了底?”
诸葛亮笑了一下:“让她摸。她摸回去的底,未必是真的。臣今天在殿上没怎么说话,士元抢着挑刺——曹操拿到这个底,还以为臣好说话、士元不好惹。实际上刚好反过来。”
庞统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孔明你这一手够阴的。”
诸葛亮没理她,接着跟吕布说:“主公,荀彧这趟来,谈章程是明面上的事。暗地里,她多半还带着曹操的别的话。这话她今天没说,明天走之前多半得单独找个人递。”
吕布看了她一眼:“找谁?”
“多半找郝校尉。曹操上回跟郝校尉打过几回交道,知道她说话实在。荀彧大概会跟她说几句‘私下交底’的话,让郝校尉带回来。”
吕布想了想,看郝萌:“她要是找你,你听着。不管她说什么,回来一字不落告诉我。”
果然,第二天荀彧走之前,单独找郝萌在馆驿里喝了碗茶。她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说了句:“郝校尉,有句话我私下跟你说——曹将军其实不想跟洛阳闹僵。两边这么顶着,耗粮耗人,谁也落不着好。但曹将军也有她的难处——她手下那帮人跟了这么多年,总得给她们一个交代。边界上的事,要是能松松手,两边都好过。”
郝萌端着茶碗没接话,心里已经把荀彧这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她笑了一下:“荀军师这话说得实在。但松手不松手,得两边一块儿松。光洛阳这边松,曹操那边不松,那不成了一头热了?”
荀彧笑了一下:“郝校尉说得对。臣回去跟曹将军说说。”
等人走了之后,郝萌回去把这话原原本本转给吕布。吕布听完,跟诸葛亮对了个眼神,诸葛亮慢慢点了下头:“曹操果然想松手。但她说‘给手下人交代’——这个交代多半是要咱们让出点东西来。让什么、怎么让,下回她还得再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