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光景让江弦恍惚,心底竟生出一丝奢望,渴望时间就此静止。可刹那间理智回笼,他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江弦觉得自己真是别扭。
如果那场痛彻心扉的大雨从未落下,如果明栀的吉他还能弹出旋律,那这一刻无疑是完满美好的。
可现实并非如此。
他一生中仅有的那一个盛大的夏天已经不复存在了。
但在此刻,江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忽然不想再圈禁自己,或许是晚风太过温软,或许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让他心绪混乱,又或许仅仅是商挚声就坐在身旁,他偏要同自己唱一次反调。
他别扭地伸出手,将小指轻轻搭在商挚声的小指上,一如过去那样抬腕,大拇指去够那人的大拇指。
商挚声安静垂眸,看着两人的手逐渐交缠在一起,他的视线含着毫不掩饰的直白和热烈,感受着肌肤一点点贴合的触感。
两方拇指刚刚相碰,江弦便匆匆想要收回手。下一瞬,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倏然从手心贴了上来,指尖穿过他的指缝,与江弦虚虚地十指相扣。他四指轻颤,终究没有躲开。
直到两人的掌心几乎相贴,商挚声又不动声色松开,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好了,送你回学校。”
江弦抬起右手手背,贴上骤然发烫的脸颊,指尖捏了捏滚烫的耳垂。
完蛋了。江弦心里暗道,他现在一定红透了。
商挚看声后视镜时,余光恰好捕捉到那片攀上薄红的耳尖。
他心情大好,逗猫实在是好玩。
江弦现在生活的松山校区类似马路大学,教学楼、宿舍沿着城市大道一字沿街铺开,校园和城市街道完全融为一体。
除了大一新生在中心校区生活,大二到大四的医学生都在市中心的松山校区学习,一来离专业课的实验平台很近,二来大二起大家也陆陆续续都开始做科研写文章了,医院就在松山大街,通勤格外方便。
江弦在寝室楼马路对面下车,他贴着车窗玻璃对商挚声挥手,“今天谢谢你,”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经过刷脸闸机他被卡了一下,这机子本来灵敏度就低,夜里院内灯光昏暗,直接把江弦判成了陌生人。等待又一次人脸识别时,他余光瞥见那辆曜石黑的车依旧停在原地。商挚声远远望着这边,直到江弦的身影被闸机彻底遮挡,再也看不见,才驱车离开。
回到寝室,江弦直接瘫在了凳子上,刚在商挚声的车上他不敢乱动,一直安静小心地缩成一团,现下紧绷的肌肉终于舒展,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哟,今这么早。”对床的傅明昊正在打游戏,听见动静转头,看见瘫倒在椅子上的江弦。
他心里暗自感慨今天太阳估计是从西边出来的,还不到八点,江弦居然就回宿舍了。
江弦应了一声,起身走向阳台,”我洗澡,你要用厕所嘛?”
“你用。”傅明昊暗自揣测,多半又是被哪位老师折腾了一番,心底啧啧两声。
优秀的人总是要承受更大的风浪!加油吧江弦,到时候你要是出人头地,给我个当学术蝗虫的机会吧!
他幻想着未来江弦开口,给自己挂三作的美好生活,美滋滋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
洗完澡,江弦直接躺上床,今天他实在没有心力去纠结什么文章专业课,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浑身清爽地被柔软的被子裹住,周身神经仿佛也陷进棉花里,他复盘短短两天之内接踵而至的各种事情,忽然觉得熵增实在太超过。
他向来习惯把周遭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笔记,日程,人际关系。但现在他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漩涡,把他卷得面目全非,再不能轻松维持体面合度。
商,挚,声。
他在心里念着那个位于涡心的名字。
那些涡旋安静地出现,周围看上去风和日丽,似乎毫无危险性,稍稍靠近就近乎疯狂地搅动着他的身体发肤,想要撬动他多年来搭建起的外壳,触碰到那脆弱柔嫩的内里。
新换的洗衣液有股淡淡的玫瑰花香,好闻的味道让江弦放松下来,思绪渐渐飘散,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沉进温水般一点点软化,恍惚间听见有人说话,是舍友回来了嘛还是只是梦境,江弦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开眼,撑开的罅隙却被白光侵略性地进入。
江弦被骤然亮起的白炽灯晃得眯起眼睛。他忽然感慨最近学校物业的效率出奇地高,昨晚晚自习教室后排灯管烧坏,今早早读就搬着梯子过来维修。
“诶,弦子,知道不,你今天估计要有同桌了。”许燃从后门跑进来,拍了下江弦的左肩,一脸神秘地跟他说:“我刚去送作业,听见01他们聊天,说商挚声从今天开始要来上学了。”
许燃是四班的数学课代表,01即林奕,是他们班数学老师。今年数学组和英语组搬到了四班对面的大办公室,四班的班主任姜钿是英语老师,估计01又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商挚声,一个从高一报道起,从来没有出现在四班教室,但是依旧属于四班范畴的高二学生。附中的班型体系成熟,一二班竞赛班,三四班理科重点,五六班理科实验;除去日语班、德语班这类特殊班型,班级编号越靠前,整体实力越强。
江弦想起许燃好像说过,他说商挚声按照中考成绩就是该来他们四班的,但他好像要出国,所以就去国际部小五楼上课了,结果没上几天跟国际部那个有名的刺头贺九洲打了一架,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学校。学籍最后也一直挂在咱们班没转过去。
怪不得姜钿今早一直进进出出,两天固定一次的英语听写也叫停了,早读让大家写英语报纸。
班里不少人都已经得到风声,正交头接耳地讨论。某处骤然爆发一阵响亮的嬉笑,大家视线齐刷刷地望向门口,短暂安静几秒,又慢慢泛起悉悉索索的说话声。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许燃见江弦一言不发,又凑过来。他比当事人还要激动,趁着送作业的空当,又去别的班打探消息,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全告诉给江弦。
“那我还要出去迎接一下?”江弦头也没抬,“快写吧,等会甜甜要收。”
“我就一会儿不在班里,你们就开始聊天,都写完了?”姜钿的声音从后门传来,许燃慌忙回头,半转身体和进门的姜钿对上视线。她用指节敲了敲许燃的桌角,眼神又扫过几个拧身说话的带头分子。
她走到讲台站定,声音充斥了整个教室,“大家都先停一下,我宣布一件事情。”
教室里的大部分人早已按耐不住好奇——毕竟那可是商挚声!坐在前门附近的方明昱脖子都快伸出二里地了,想看看门口的情况。
姜钿轻咳一声示意大家安静,朝门口招手:“商挚声,进来吧。”
江弦在完型填空最后一道题前写上“B”,抬起头,门口的少年正好迈步进门。他身形挺拔,校服穿得整洁妥帖,衬得肩宽腿长。
“商挚声同学之前参与校内的项目,所以一直没能和大家见面。”姜钿说得官方得体,不过大家多多少少听到了些传言,“从今天开始呢,他会作为四班人和咱们一起生活和学习,大家欢迎!”
掌声渐渐落下,姜钿等了片刻,见商挚声面无表情立在原地,开口打圆场:“商挚声,简单和同学们打个招呼。”
商挚声终于有所动作,他淡淡扫过全班:“你们好,我叫商挚声。”
说完便恢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没了?!
班里不少同学神色难言,其他人面上平静,但心里也都或多或少不太舒服。姜钿倒是没啥反应,带头鼓掌,“商挚声,你就和江弦坐同桌吧,对就是后门那个位置。”
安排好座位,她叮嘱大家大课间前报纸从阅读的完型务必完成,便离开了教室。
“我去……这么能装。”许燃一边鼓掌,一边偏头低声对江弦说,语气里还掺了点看热闹的兴奋。
不止他,大家现在的状态都有点亢奋。在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爆炸性的焦点,不知要给枯燥的生活平添多少乐趣,起码十天半个月少不了话题。
“江弦你加油……”话没说完,过道投下一道阴影,许燃立刻把话咽回肚子。
商挚声把书包随意塞进桌兜,听见左手边响起好听的声音,扭头就对上了一对玻璃珠般漆黑透亮的眼睛。
“你好,我叫江弦。”江弦微笑地跟他说话,把早上替他多拿的一份报纸放到他桌上,“等会英语课上要用。”说完便收回手,准备着第一节课要用的笔记
“谢谢。”商挚声有些心不在焉。江弦的声音像一枚细小钩子,一下下刮擦他的海马区。
好熟悉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江弦的声音其实很有辨识度,是那种很有磁性的少年音,像夏天刚开瓶的波子汽水,清爽透亮,字句间浮着细碎气泡似的轻脆。
正是因为太有辨识度了,让商挚声笃定他不可能认错,他绝对在哪里听过。
早读和第一节课之间没有课间休息,温含章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上次讲到哪了?”
温含章,一款**型的语文老师,她上课不用PPT,常年右手一根粉笔,左手捧着翻得卷边的课本,用那润物细无声的嗓音把内容输出给学生,有时候两块黑板都不够她写,讲上头了便匆忙地擦掉一处,又覆上新的板书。粉笔灰簌簌落在肩头,学生们就给她起了个外号——粉姐。
粉姐课讲得厉害,课后对他们也跟自己亲生孩子一般,大家都非常尊敬她。饶是班里最闹腾的几个,在她的课上也收敛许多。
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着,江弦瞥到商挚声空空荡荡的桌面,稍作迟疑,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臂,把课本推到两张桌子中间:“要一起看吗?”
商挚声摇摇头,手在书桌里掏着什么东西。江弦也没多在意,转头继续听课。
今早出门时,商挚声光把随手记灵感的本子装进书包,现在掏出来才发现错拿成了某张实体专辑的概念手册。
他轻啧一声,忽然想到了身边认真听课的江弦。他拽着身边人袖口摇了下,江弦以为他要看课本了,把书推过去。
谁知对方没有松手,又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子。“你有没有……嗯……”商挚声短暂斟酌措辞,灵光一闪,“英语本?能不能撕一张纸给我。”
“噢,可以。”江弦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还是很快就撕了张印有四线三格的纸给他。
“谢谢。”商挚声拿到纸就动笔写起来,好像还在画着什么东西,不时还咬着铅笔思考。
温含章几次经过,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了目光,一节课也就这样过去。
“后天月考啊,大家回去再背背默写的内容,送分题别丢分了。”下课铃声响起,温含章又嘱咐几句就离开了教室。
班里迅速吵了起来,商挚声径直起身离开了教室。
许燃看见江弦旁边空下来:“刚刚你们上课聊什么呢?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顾水光一脸不悦地用手拍了下许燃说:“你能不能等会儿,没见我和弦子说话呢!”
江弦笑着看两人打闹,他们三人初中就同班,关系一直很好,他把顾水光要借的素材积累本递过去,面对满脸探究的许燃说:“没说什么啊,他找我借东西来着。”
“我靠给他装得不行,等过几天月考成绩出来看他还这样不。”冯枭也凑了过来,说完还学着商挚声的语气模仿他自我介绍。
许燃边笑边说:“诶你别说,估计他成绩真不差。”
江弦没说什么,笑过以后低头换书时,看见自己借给商挚声那张四线三格纸躺在地面。
估计是从桌兜掉出来了。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要是不管估计要踩上好几个鞋印。
帮他捡起来吧,江弦躬身去够那张纸,仔细查看纸面有没有沾灰,随手翻过背面的一瞬,瞳孔骤然微缩,愣了几秒,小心翼翼把纸送回商挚声的桌兜
“怎么了弦子?”
“啊,”江弦被这一声吓了一跳,“没事没事。”
商挚声恰好从后门回来,围在桌边的同学们一哄而散。
江弦心神悬着,有种做了坏事怕被撞破的忐忑,不知道商挚声有没有发觉,自己那张写满音符的纸被人动过。那张纸被商挚声填得满满当当,他自己在四线三格上面又补了一条线,当五线谱在上面作曲。
江弦心下全都是那张写满音符的纸,商挚声字迹很有特点,尤其是延长记号,规整的弧形被画成微微偏左弧度拉得更扁的月牙,圆点落在了弧线偏右端。
江弦确信,他一定看到过这样的记谱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