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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巧合

江弦感受到衣角上增加的重量,如梦初醒般偏过头,方才直勾勾落在商挚声身上的视线慌忙移开。

“你好……”话音落下,他悄悄抬腕,想要将袖子从对方手中抽出来。

那道在心底尘封四年的声音骤然在耳畔响起,江弦第一反应便是想逃。

几番拉扯之下,商挚声反而握得更紧。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拽,布料终于脱离商挚声的掌心。江弦转身理平摊开的合同,佯装神色平静:“合作的事……我会再好好考虑一下,之后会给您答复。”

他下意识去寻骆允青,才发觉这几平米的空间只剩他和商挚声两人,江弦只好背起包,离开了“眠”。

经过商挚声时,他低声说了句再见,又飞快地越过他,商挚声静静立在原地,只回头看了一眼。

刚转过拐角,江弦便迎面撞上来回踱步的骆允青。他朝着骆允青抱歉地点了点头,告诉他一周内一定会给他一个答复,便侧身匆匆离去。

“马上要签合同了,你一来人家怎么就不写了!”骆允青两步并作一步冲回雅间,本来谈得好好的现在估计又要黄了,他一肚子的苦水还没到先要燃起来。

商挚声还望着自己的右手出神,听见抱怨,看向跳脚的骆允青,浅浅哂笑一声:“躲我呢。”

骆允青刚在心里把二人的关系盘算了八百遍,对此并不意外,正要开口劝“那你别把人家逼急了”,商挚声已经转身走向楼下。

“没事,我把他给追回来。”

“哦,追回来。”骆允青下意识点头,转瞬反应过来,连忙开口,“诶不是,哪个追啊?”

离约定试课的时间还很早,从咖啡馆出来的江弦先去隔壁的公园逛了几圈,然后特意选了一条绕开半盏山黛的路线。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导航,脑子里重复地放映那一幕。

他叹了口气,自己是不是太情绪化了?

这笔稿酬他很需要,所以这个合同他是一定要签。歌曲制作的过程中,和商挚声沟通肯定少不了,低头不见抬头见……

“刚刚要是再稳重点就好了!四年没见了正常打个招呼怎么了?”江弦越想越后悔。

今天上课的地方在蔚山路的蔚澜观邸,江弦的高中离这不算远,不过这附近他倒是第一次来。

在门口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的仪容,非常得体,江弦才抬手按下门铃。

门打开的那刻,他习惯性地露出了社交笑容。

“您好,我是昨天联系好的家教,江弦……”

他笑眯眯的抬眼,就看见商挚声支着门框,也笑眯眯地看着他。

见鬼了啊!江弦忽然觉得今日不宜出门。

“你好啊,江弦老师……”

商挚声话音还未落,江弦猛地后退半步,伸手就想要把门关上,“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商挚声见状立刻倾身上前,房门被手肘稳稳抵住,他语气依旧含笑:“没走错。

又转头向房间里喊:“淼淼,老师来了!”

怎么被两人簇拥着进门,怎么坐到沙发上,怎么接过茶杯的,江弦一概不记得了。等他消化完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时,对面已经把手机推到了江弦面前,示意他听电话。

“喂,挚声啊,老师已经到了嘛?”

“嗯,小姨。他正听电话呢。”

“哦好,小江老师你好,真是不好意思啊,我现在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家里只有淼淼和她表哥在,您有事可以跟他沟通。”

江弦眼观鼻鼻观心地安静听着,余光却捕捉到两道难以忽视的亮晶晶的视线。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映入眼帘是两张相似度近乎五成的面孔,江弦被两人笑的发怵,又低下头来。

“哎呀我都忘了你俩是同学的呀,你的简历还是挚声极力推荐的,我那天收到中介消息的时候,挚声刚好在旁边……”江弦闻言实在没控制住表情,电话里季知宵想到什么说神么,这边江弦语气柔柔地应着。

“好啦小姨,老师要上课了。”商挚声突然在一旁出声催促,他知道季知宵一聊天就停不下来。

“诶你这孩子,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上课啦,商挚声你好好招待着听见没有啊!你妹妹的老师就是你老师!”

商挚声在心里点头,确实,本来就先是我老师。

电话挂断后,江弦想先和盛杪好好打个招呼熟悉一下,没想到小姑娘直接窜到江弦面前,认真地说:“老师,我大姨父是音乐公司的董事长,我让他签你吧。”

盛杪从进门起眼睛就没从江弦身上移开过,说实话她本来也没多在乎换新家教的事。她只知道只要乖乖上课,季知宵女士大手一挥就同意了她飞韩国去看自担演唱会的事。

如今看来,江弦比她心肝的队友不知好看多少。

这民间都是遗珠啊!大姨父公司最近新签的那几个花瓶盛杪都不想说,说是花瓶都抬举他们了。

商挚声伸手拍了下盛杪的后脑勺,盛杪吃痛正要反击。江弦倒是没多在意,“淼淼,”他站起朝盛杪微微躬身,“我可以叫你淼淼嘛?”

“你妈妈跟我说你的化学和物理不太好,我们先去分析一下你的卷子,你跟我说说你的想法好嘛?”

盛杪被江弦的脸和声音弄得晕乎乎的,边应声边领着江弦去到了二楼的房间,临走前还没忘了踹商挚声一脚。

商挚声:……

江弦认真看完盛杪试卷上的做题痕迹,让她给自己讲了讲为什么这么解题。听了几道题后江弦觉得盛杪一点儿都不笨,倒是思考的都很独特。

她问的问题要么属于老师口中的简单范畴,要么会觉得她在钻牛角尖。盛杪为了应付考试死记硬背老师上课抛出的模型公式,但实际的理解也就是个囫囵吞枣。

江弦感受到她的紧张,放下卷子,对着卡壳的小姑娘笑了笑,“没事的,淼淼,我就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你要是没有问题的话我就不用来了,不紧张啊。”

“我们一点一点来,先从定义开始吧……”他在白纸上写了个“1”,一边讲一边观察着盛杪的神情,刚开始只是小声跟随,后来江弦特意留下的气口逐渐被她填满。

在盛杪看来,这两年的物理课一节比一节难熬,但是今天她忽然觉得物理好像也没那么枯燥,以前总是连看都不看的压轴,今天好像也能写上几个式子。

“难题就是无数个小题的环环相扣,把每一道接续的简单问题完成,难题自然就解决了。积木要一块一块搭,我们今天先搭第一块,剩下的我们下次再看。”江弦对于学生能有所收获很开心,盛杪也意犹未尽,还在看最后做的那道题。

“淼淼,那我们今天就先到这了,我下楼给你妈妈回个电话。”江弦正要收拾东西,盛杪忽然想到了什么,先一步下了楼。

“老师!我妈妈回来啦!”盛杪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江弦手上的动作麻利起来,行至楼梯旋转处就看见沙发上作者一打扮得体容貌端庄的女人。

江弦抬眼望去的一瞬,呼吸微顿。她眉骨的弧度,眼尾柔和的线条,和商挚声母亲季听眠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一家的基因真是强大啊,法国人那恬和慵懒的气质被很好的揉进了外貌和骨子里。

“你好啊,小江老师。”季知宵起身向江弦走去,“太感谢你了,淼淼从来没有夸过一次我给她找的家教,这孩子不喜欢……”

江弦的耳朵尖染上一点薄红,他不好意思地抿唇:“没有没有,孩子也很聪明。”他脸皮薄,虽然从小到大一直被夸,但还是一点儿都不适应。

一旁的商挚声突然开口提醒滔滔不绝的小姨:“小姨,马上要六点了。”他坐在侧边的沙发上,江弦都没注意到他。

“哦对,小江老师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吧,今天刘阿姨买了河虾……”季知宵又掰出手指说着。

“不了不了谢谢您,我回学校还有东西要写。”

江弦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到底还有什么要写,边微笑边一点点的往门口挪。

对!ddl还有两天的文章。没错我不是在推脱,他在心里点头。

季知眠赞叹地啧了两声:“哎呀优秀的孩子就是不一样。那下次吧,小江老师路上注意安全。”

江弦正准备出门,却看见商挚声也起身向门口走来。他顿感不妙,他不会也要走吧。

他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啊,就听见季听眠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响起:“哦挚声啊,你刚好也要走。我记得小江老师的学校离这里不近吧,你是不是跟他顺路啊,你载人家一程吧。”

江弦闻言赶忙摇手拒绝,商挚声一步越过江弦,转身立在门口,手肘又抵上门框,一副“乐意效劳”的样子。他双手抚上江弦的肩,对着季知宵眨眨眼,说:“好的小姨,保证完成任务。”

江弦还要坚持,季知宵也拍了拍他的肩,“没事的小弦,不要跟挚声客气的。你坐他车回去,昂。”

“你好好把老师给我送到啊,听见没?”季知宵笑着朝他俩摇摇手。

江弦心中绝望,面上还是笑盈盈的。商挚声推着他走进电梯,又推着他坐进副驾驶。

从上车那一刻起,江弦就小心地在安全带后猫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这猫怎么和四年前一样可爱啊。

不过怎么不爱笑了,从前那些毫不设防的鲜活,都敛得干干净净。

商挚声本来下意识想逗他,想到这又心下一沉。

害怕把猫弄炸毛了,好不容易见到面,要躲起来了他又得费一番劲。

“合作的事不着急,”商挚声转着方向盘,“你慢慢想,想好再给我答复。”

江弦闷闷地“嗯”了一声,片刻过后又犹豫地开口,“我……很久都没有写过歌词了。”

自从今天见到了商挚声,江弦重新思考了Moonshot邀约的动机,真的是因为他写的很好嘛,刚收到邮件时江弦可能还相信,他太久没有碰过音乐制作了,那一瞬间心里的情绪太复杂太翻涌,让他都没能好好地沉下心来理性分析。

今天走出咖啡馆门口时,江弦心中就有了另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牵动着江弦封存的隐秘心事,两人待在一起时,伏线晃动揪得心一紧,使得江弦莫名烦躁。

算了,不想了。

江弦害怕写不好,四年前的衔栎去从不会怀疑自己笔下的文字,但现在的他已经丢失了那份从容和自信。

商挚声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安,还有那几不可闻的脆弱,他心下一动,在前方的十字路口转了弯。

江弦反复捏着自己左手小拇指的第一段指节,看着皮肤从淡粉色变为饱和度更高的粉红色,又恢复原样。他本来也不是为了和商挚声聊天才说话的,商挚声没理人他倒松了口气。

一只手从背后覆上了他的头发,江弦从头到脚都僵住了,只剩那刻漆黑的眸子转来转去。

商挚声顺毛一样揉了几下他蓬松的头发,片刻后收手,又轻捻了下江弦的发尾再离开。

“安安啊,抬头。”

暮色沉落,整片天幕晕开靛蓝。马路对面的城墙横亘在夜色里。晚风裹着栾树细碎金黄的花瓣,有一两片打着旋,从车窗落进来,一下一下地撩动江弦的回忆。

华灯初上,江弦的眸子被映得奕奕闪光。他心中久久不能平复,看着这条熟悉的街道出神。

醴井巷。

车子停下,商挚声转向江弦开口:“记得四年前你在这许了我三个愿望嘛?”

当然记得。

四年前的夏天,被江弦当做一场月亮赠予的美梦,视若珍宝。他把它放置于心底,拔地而起的重重荆篱却向内生长,每每思虑,都先将柔软的内脏划个面目全非。

珍视地藏起来,却不允准自己触碰。这是江弦给自己设下的安全防线。

“我现在要向你讨一个。”

“我想要,”商挚声伸手把江弦遮眼的刘海捋到一边,“我想要江弦可以没有顾虑地去完成一首歌。”

“其他的一切他都不用去管,他只需要写下属于自己的歌。”

商挚声满目温柔,他比出拉勾的手势,将手伸向江弦的面前。

江弦心里发酸,那精致的脸庞与记忆里的交叠重合。一样的靛青色天空,一样的距离,他们还穿着校服,商挚声同样温柔地对他说:“我保证,所有人一定会喜欢你的歌。”

他的月亮,将自己置于下位者,用略带央求的语气说道:“你愿意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