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弦一睁眼看见窗外天光大亮,心里一沉,暗道糟了,早读要迟到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手却不小心压在了散落在床上的蓝牙耳机,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目光扫过周遭陈设,才恍然回神——自己已经读了三年大学了。
都怪那个梦!江弦把睡得凌乱的头发捋至脑后,思索着今天要做的事。
下午有节实操实验,要交的综述ddl还有三天,生科今天还要开个小会。
对了,江弦想起来Moonshot的邮件。他摸了半天才找到自己昨晚迷糊时乱塞在枕头底下的手机,将那条迟迟未发送的好友申请确认送出。
他说不明白自己为何没有干脆拒绝,更说不明白答应的心思,是否只是纯粹的现实考量。江弦觉得今天的状态实在不算清明,洗漱完又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落在掌心,他望着不断断开的水柱怔怔出神。
水流顺着掌缘坠落,轻抬手腕,就沿着小臂融进纤维里,一大片凉丝丝布料贴在皮肤上,才将他游离的思绪拉回现实。
骆允青在邮件里写:“关于单首填词稿酬标准、结算节点,以及每首歌曲细分情绪、意象侧重、歌词结构、创作细节等风格相关内容,文字沟通存在局限,希望能与您线下见面洽谈。”江弦从洗漱台回到桌边时,便看见对方已通过好友申请,接连发来数条消息。
【Azure:衔栎去老师好。】
【Azure:明天的十二点是否方便?我们线下详细沟通关于新EP的合作事宜。】
【Azure:分享一处地点】
骆允青发来的咖啡馆叫半盏山黛,坐落在蔚城路文创园。这个地名江弦念了两遍,觉得莫名熟悉。点开导航,才发现距离昨日约好的家教地点很近。
家教试课定在下午三点半,时间恰好错开,他指尖轻点屏幕,敲出简短二字回复。
【泫:好的。】
骆允青今早刚一收到江弦的好友申请,就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叫着“天不亡我啊”,截图给商挚声发了过去。
骆允青还记得回国前一天,商挚声敲开他的房间,给他发来一个国内使用的邮箱,然后用不容推辞的语气说:“新企划EP的作词只要他,哥,交给你了。”话音落下便转身离开,只留下骆允青一人在原地凌乱。
对于一个在四年前就接近封笔状态,从此销声匿迹的词作,骆允青实在不知该如何打动他。昨晚发完邮件后一点动静没有,他就几乎认定这场合作已泡汤。
只要!只要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商挚声点名要的人不来,商挚声也不干活。Moonshot的王牌不写曲子,Moonshot这个三岁的半大孩子估计得饿死。
结果第二天奇迹就降临了!江弦的回复如同救命稻草,使得骆允青又看见了Moonshot做大做强的光明未来。
【Azure:有戏,挚声,明中午见面。】
骆允青接着发来一个小猫庆祝的表情包。
商挚声收到消息时,正独自坐在琴前望着窗外发呆。瞥见那只搞怪小猫,他低声轻嗤一句幼稚,偏头又把视线交给窗外的绿色梧桐。层层叠叠的叶子随风摇晃,互相遮挡又碰撞,细碎声响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夏天快来了。
他忽然一下子心情很好,搭在琴键上的右手开始随意地摁着和弦,音符从指尖流泻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然后又淌回商挚声的心里。
片刻后,他的嘴角抬起,笑声很短很轻,被裹在乐声里打转。他兴致越来越高,手下的音符排列由熟悉到陌生,由破碎到有序。商挚声重复着最终契合构想的一段四句,他好希望立刻让江弦听到,像十七岁的时候一样。
安安一定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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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zure:老师我已经到了,二楼隔间“眠”,上楼右手第一间。】
【泫:好的,我马上到。】
半盏山黛的装潢极具巧思,二楼分割出多个蜂巢式独立隔间。骆允青坐在沙发上,心里依旧七上八下。他手里仅有的筹码,只有优厚稿酬与两首曲子demo,他不知道这是否足以打动衔栎去。
胡思乱想中,从隔间投进的光倏然闪动一下,骆允青抬眼,看见一道清瘦舒爽的身影立在门口。
先不说年纪,骆允青不止一次分析过衔栎去的歌词,切入点小巧但引人深思,用词细腻但不堆砌华丽,让他想起小时候去江南水乡,看见淅沥小雨落在黑瓦时泛起的那片雾。虽说衔栎去从未说过自己的性别,但骆允青也很少往把他往男生那边想过。
骆允青正准备开口试探,对方只偏头确认了一下雅间门口的名牌,便走进雅间,微微欠身颔首:“骆先生您好,我是词作衔栎去。”
“……啊,您好老师!”骆允青大脑空白两秒,慌忙起身和江弦握手。
他招呼江弦落座,语气略显局促:“您想喝点什么,衔……衔栎……”
“我叫江弦,喝水就好。”江弦听着对面嗫嚅自己的cn,为了方便,并且自己线下听见也羞耻,便报出了自己的真名。
“好,江弦老师。那我就开门见山,”骆允青将倒好水的玻璃杯推到江弦面前,后背靠回沙发,“Moonshot今年准备发行这张EP,核心目标是要拓展国内华语市场。此前重心都在海外,本土受众始终有限,我们十分认可您独树一帜的文字风格,专程想邀请您合作整张迷你专辑。”
“先说稿酬方案,这张EP预计做六首,前期给您预付一万五,分三批结。”骆允青态度诚恳,“EP正式上线后,作词享有百分之十流媒体与商用季度分成,每三个月会出具完整收益账单。”
江弦听见预付金额时微微一怔,得知是分成模式,心头更是掀起狂澜。Moonshot近年热度持续走高,分成制意味着只要歌曲持续传播,便能长期拿到收益,那妈妈住院的费用,起码近期都有了着落。
骆允青一直留意着江弦的神情,奈何他不露声色,本来情绪就不上脸,惊讶的一瞬间又迅速隐了下去。在骆允青看来,他只是动了一下漆黑透亮的眼珠,又平静地看回自己。
他暗自诧异,这样的优厚条件竟然没能让他动容。这个价位给到淡出圈子四年的词人,再加长期分成,Moonshot未来发展前景广阔,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合作。
“我已经……四年没有写过词。”
江弦斟酌着字句,语气平淡地道出顾虑:“我没有办法保证现在还能写出来好的作品。”
骆允青松了口气,既然没有直接拒绝,那就还有转机。
他对着江弦扯着嘴角道:“您的能力我们都十分认可,四年过去,独属于您的才华是不会离开的。整张EP由我们的金牌制作人Cyril全权操刀,无论打磨多久、修改多少次,我们都会做到最理想的效果。Cyril也会全程和您对接,一起打磨词曲适配度。”
“哦对了,刚好昨天他发了我曲子的demo,江弦老师要听一下吗?”骆允青看得出来江弦还在犹豫不决,早上来之前商挚声给他传来文件,说“一定记得给他听曲子”,骆允青也把曲子当做最后的杀手锏,他不信听完江弦还能不松口。
江弦不置可否,骆允青已早一步点了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的音频不是midi,而是钢琴演奏的实录,弹奏者用“啦啦啦”的哼唱代替着词格上的歌词。不知是因为手机外放的音质问题,还是收音时离钢琴太近,那个男声含含糊糊的,江弦觉得熟悉,但又捋不出来,听不真切。
八六拍,可以听出来作曲想要走华尔兹的风格,江弦面上不动,在心里默默地拆解曲式结构。和之前获奖的、同为Cyril作曲的《forget-me-not》松弛的都市R&B不同,适合写偏西幻或者宏大一点的意象……
他下意识地开始思考曲段和用词,甚至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旋律已经撬开他紧闭的蚌壳了。
骆允青也是第一次听,商挚声之前给Moonshot没写过这种风格的曲子,听到副歌和桥的那几句,他真的快要泪流满面了。他虽然创作不出来好的旋律,但是感知审美都是一顶一的。也正是这份敏锐的艺术嗅觉,让商挚声选择和他一起合作。
一曲毕,两个人都沉浸在刚才的旋律里,一言不发。
“我写。”
打破沉默的是江弦,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迟疑。
骆允青猛地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底瞬间炸开亮色,差点直接从沙发上弹起。他强行按捺住激动,只往前微微倾身:“江弦老师,合作愉快!”
他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合同,轻轻推到江弦手边,纸张边缘还印着Moonshot淡银色logo:“合同我提前备好了,您慢慢看。”
江弦的指尖离开玻璃杯冰凉的杯壁,缓慢地翻动着纸页阅读着细则。骆允青脸上的笑意藏不住,捞起手机就要给商挚声汇报这个好消息。
【Azure:挚声,你要的人我给你签下来了。】
他正准备问问这个弟弟准备怎么报答自己,布帘被人拉开,光骤然涌进了狭小的雅间。
他眯了下眼向帘外看去,看清来人后又露出了笑意。江弦听见了背后的动静,毫无防备地转过身,就看见那人逆着光朝他走来。
骆允青的声音瞬间变得模糊,江弦眼里只剩不断清晰的那张脸。朦胧的光影褪去,他看见了那人眼下的小痣,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不敢细想,眼前轮廓和记忆里十七岁的少年不断重叠。
因混着四分之一法国血统,骨相出挑,一双平行桃花眼里的浅琥珀色瞳仁泛着柔光,蝶翼般浓密纤长的睫毛垂落。右眼下的两颗小痣依旧上下停在颧骨上方,和记忆里一样。
江弦忽然被一道反光晃了眼睛,定了定神才看清——商挚声的右耳缀着两枚耳钉。耳骨高位是颗极小的素钉,耳垂那枚悬着一块细窄长方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来回晃荡。
这个和记忆里的不一样……
他呆呆地看着商挚声在自己面前站定,四年不见,少年的稚气已褪去不少,眉眼的锋利和成熟逐渐显露,但又与自身的清爽融合甚好。
“这位是我们Moonshot的金牌制作人Cyril,哦也是新EP的制作……”骆允青迫不及待地要把江弦介绍给商挚声。
商挚声抬手示意骆允青停下,他目光柔和地看着江弦,仿佛下一刻这人就要如冰块化掉一般。
江弦僵硬地站起身,想勉强扯出一句客套问候,喉咙却堵得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思绪乱成一团纠缠不清的毛线。
商挚声就是Cyril。
难怪demo里的哼唱声那样熟悉,难怪Moonshot会找上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商挚声。
骆允青察觉隔间气氛凝滞诡异,哪里像是合作双方初次碰面,倒像是久别重逢的旧情人!他识趣地悄悄溜了出去,耳朵却忍不住往里面凑,想听又不敢听清。
商挚声抬手拽着江弦的袖子,轻轻地开口,他知道江弦现在的思考能力彻底宕机,刻意说得缓慢柔和。
“你好,我是商挚声。
江弦,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