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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世子的身价

“这册子,”岳媪低声道,“是太医爷当年留的底稿抄本。太医院存的那份正本,老身不敢说,可太医爷私下另录了一册,交予老身收着,他说,脉案这东西,存官里的,未必是真话。”

“未必是真话”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昭宁心里蒙了三年的雾。

她倏然懂了爷爷扉页背后那行字,满门之祸,起于脉案一字之改。

沈昭宁就着灯,一页页翻那抄本。到中段,她顿住,某页的边角,有一行极淡的批注,墨色比正文浅些,笔锋也略显飘,似为后人添的。那行字写的是:“此症本不可用参,上方误录,后改。”可正文的脉案里,分明记着“以参汤固本”四字。

一改,便是从“误录”到“正用”。沈昭宁指尖发凉,半晌没作声。

“岳媪,”沈昭宁将抄本紧紧攥在手里,声音仍是淡淡,可攥着抄本的指节,却悄悄泛了白,“这册子,你藏了多少年?”

“十一年。”岳媪道,“老身躲在城外庄子上的佃户家里,不敢露面。那户佃户婆子心善,收留老身帮着养蚕纺线,一住便是十一年。老身夜里抱着这册子,连翻身都不敢用力,怕揉坏了太医爷的字。前儿听说有个沈家的小姐,持着婚书上了镇国公府,老身才敢进城……小姐,太医爷当年说,沈家的冤,不在明面上,在那册脉案里头。他临走前一夜,对着这抄本红了眼圈,说‘我这双手救过的人,到头来,倒成了害了自家的刀’。”

沈昭宁闭了闭眼。

“岳媪,”她睁眼,将抄本仔细收进怀里,与那本旧医书、那方铜印贴在一处,“往后在客栈住着,我护你。沈家的账,从今日起,不止是三千两了。”

当夜,沈昭宁就着灯,将那册抄本用油布裹了三层,又拆开自己旧袄的衬里,缝一个极隐蔽的暗袋。针脚细密,她缝得很慢,灯花爆了两回,针尖挑破指尖时,她只将血珠在袄襟上蹭了蹭,神色未动。岳媪瞧见,眼圈又红了:“姑娘这等金贵的东西,老身当年是揣在怀里逃的。”沈昭宁只笑了笑。待暗袋缝妥,她将抄本贴胸收好,像把十一年的冤屈,一针针,缝回了沈家的怀里。

沈昭宁借着灯,将怀里的物事又按了按。窗缝里漏进一缕风,吹得灯苗晃了晃,她伸手护住,针脚未乱。明日便该去安阳坊看宅子,先把问诊的牌子挂出去。

岳媪浑浊的眼里,竟滚下两行泪来。她撩起衣角擦了擦,竟破涕笑了一声:“太医爷若在世,该欢喜的。老身等这一等,足足等了十一年。”

沈昭宁亲自引岳媪去里间安顿,又添了厚被,老人家一阵奔波半日,落了枕便沉沉睡去。沈昭宁回到外间,又摸了摸怀里那册抄本,把灯花挑亮,眸光里那点微光,稳得发静。

她却没急着歇,借着灯,指腹搭上岳媪搁在枕边的腕子,老仆脉象虚浮、尺部尤弱,是这十一年惊怕忧思、伤了根本的缘故。灯影落在老人松弛的手背上,青筋像旧地图上蜿蜒的河。她了然于心,却不点破,只将那册抄本压在老人枕边,像替这十一年的担惊,压一道镇纸。

她将抄本摊在膝头,指尖拂过页边淡墨小字,灯影在字缝里晃,这册里每一处“改”的针脚,都看得极细。

她又翻到末页,老国公那一场的治验。正文脉案里,记着“以参汤固本,旬日而安”,与岳媪说的“沈太医救回老国公”对得上;可页边那行淡墨却写:“老国公本有隐疾,参汤暂掩,非根治。上方录此,蔽其隐疾。”

阿桑在外间归置完屋子,见灯还亮着,端了碗温米汤进来,见她对着抄本出神,轻声道:“姑娘,这册子……当真能证明咱沈家的冤?”

沈昭宁接过米汤,却不急着喝,只将抄本合在膝上,缓缓道:“证明不了全貌,却能证明一件要紧的事,太医院那套官存本,是从根上动过的。我查的不止是银子,是这册子里每一个字背后的那桩案。”

阿桑似懂非懂:“那……是谁改的?”

“太医院。”沈昭宁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极平,“掌太医院差事的那位。爷爷这册抄本里,每一处‘误录后改’,落笔的力道都像同一只手,可这只手到底是谁的,抄本没写,我也还说不准。”

她说着,将米汤缓缓饮尽,把碗递回阿桑,眸光沉了沉:“可他千算万算,漏了一样,官存的那套,握得再紧,也压不住民间这一册。”

阿桑打了个寒噤,她悄悄退出去,替姑娘掩了门。

沈昭宁却没睡。她就着灯,将爷爷那本旧医书也摊开,与抄本并排摆着,一页页对校。她看到一处眉批,爷爷写着:“脉案者,医门信史也。信史可改,人心难欺。”沈昭宁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许久,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罢,她展纸研墨,将今日的所得,并那册抄本里几处要紧的页码,一一记在岳媪带来的另几页素纸上。这是她暗中记下的“册子”。

“岳媪,”她对着里间轻声道,“你睡吧。往后的路,有我领着。”

老人家在里间已起了匀净的鼾声。沈昭宁吹了灯,在枕上睁开眼,窗外雪落无声,岳媪在里间睡得安稳。

沈昭宁却没急着睡。她借着枕上那点微光,将铜印、抄本、字据三样贴胸放妥,指尖在岳媪那册抄本的纸脊上又停了一停。这册抄本,到底还是到了该用它的人手里。里间岳媪鼾声匀净,窗纱外雪光浅淡,今夜,到底又透出了一线光……

第五章世子的身价

银子到手,沈昭宁第一桩事,是赁宅。

在安阳坊后街寻了处两进的小院,租金不贵,胜在清静,离济世堂将来要立的地方也近。房东是个退了役的典吏,见这姑娘虽衣着旧,谈吐却极沉稳,又预付了半年租钱,便痛痛快快立了契。阿桑忙着归置屋子的当口,沈昭宁却出了门,往京中最大的书肆去。

她要打听的不是闲书,是近十年里,关于那位“世子”的零星记载。

镇国公府这一端的世子,便是裴翊本人。这门亲事,原是老国公与沈家爷爷替各自孙辈定下的娃娃亲,沈家这一头是昭宁,镇国公府这一头,便是他。沈昭宁头回上府时,柳夫人便说过“翊哥儿在外头办差”,如今她既拿了银子、立了字据,这婚约便算脱了,可她心里,始终存着个疑:一位世子,何至于让柳夫人这般讳莫如深,连名字都轻易不提?

书肆的掌柜是个健谈的,见她问起裴翊,竟来了精神:“姑娘问镇国公府的世子爷?那可是京里出名的,当年圣祖爷还在时,曾当着满朝文武,赞过一句‘此子天纵,社稷之器’,那会儿翊哥儿还只是个髫年的孩子,这话传出来,京里多少人家想攀。偏他少年心性,不争这些,十四岁上便请旨去了边关,一走三四年,至今没回京。”

“天纵”二字,沈昭宁在心里慢慢嚼了嚼。

“世子爷如今在边关?”她随口问。

“没回。”掌柜压低声,“听说是跟着老靖安侯麾下。北边连年不太平,世子爷在那儿立了几次功,京里风传怕是要擢的。不过,”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崔相爷那边,似乎不大乐意见世子爷回来。”

掌柜顿了顿,又压低了些,讲一桩秘辛:“前年边门有变,传闻世子爷单骑入敌营,谈笑间便教那人俯首听命。老靖安侯年迈,膝下几个儿子都不成器,京里都道,老侯爷早把世子爷当接班人看了。这般人物,崔相爷如何不忌?”

沈昭宁将这些听在耳里,并不插话,只把“单骑入敌营”“谈笑间定事”几个字,与舅父醉后提过的边关旧事,在心里悄悄对了号。她寄居顾家这些年,舅父每回喝多了,总爱讲边关的仗,说北边的风刀子似地刮,说老靖安侯治军如铁,却也讲起过一回“有个少年郎单骑闯营”的传闻。那时她只当是醉话,如今听书肆掌柜说来,竟与舅父的醉话,对上了同一桩事。

沈昭宁将那本新书在腋下拢了拢。单骑入敌营、谈笑定叛,柳夫人那个被“藏起来”的世子,倒忽然有了具体的模样。她心里,对这位未谋面的婚约对象,头一回生出几分郑重。

“崔相爷忌他,是因边功,还是因别的?”她状似随意地问。

掌柜摇了头:“这个,老汉可说不准。只知世子爷在边关,曾劾过一名贪冒军功的京官,那京官的对头,似乎与崔相爷有些瓜葛。世子爷因此得罪了人,也是有的。”

沈昭宁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叩,又是“崔”这个字。她不动声色,只将这一点也并到了心里。

掌柜又道:“世子爷的生母去得早,是老太君带大的,柳夫人也待他如己出。这般人物,偏在边关立住了脚,崔相爷那边,自然不大舒坦。”

沈昭宁一一听在耳里,并不插话,只把掌柜话里勾勒出的那个世子爷,在心里悄悄描了一遍:面冷心热,治军极严,偏又得柳夫人如己出。

她先没急着谢,只又问了一句:“世子爷在边关,可曾与太医院的人打过交道?”

掌柜一愣,想了想道:“这个老汉倒真听说过一桩。前年边门军中闹时疫,世子爷不用京里太医院发下来的方子,自请了随军的大夫另拟药方,竟救活不少人。京里崔相爷为此,还申饬过他‘擅改医嘱、目无院使’。世子爷回了一句‘军情如救火,哪能等京中一纸空文’,崔相爷面上虽没发作,背地里却有人传,相爷不大高兴。”

她谢过掌柜,抱了书出来,立在书肆檐下。雪后初晴,日头白晃晃的,可她心里,却像被方才那番话,轻拨了一下。她将新书在腋下拢了拢,指腹无意识摩过封皮上那道旧书脊的毛茬,这一趟原是来查脉案的,不想竟把镇国公府那门亲另一头的人,也牵了出来。

风里隐隐有卖糖糕的吆喝。沈昭宁将怀中那本新书拢了拢,目光掠过街边每一个摊子后的脸。

书肆里头的掌柜又探出头来,见她还立着,笑道:“姑娘莫不是替哪家奶奶打听亲事?实说吧,世子爷那样的人物,京里想攀的多了去,可人家心里头,怕只装着边关的刀光呢。”

沈昭宁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身没入人流。她怀里那本新书里,夹着几页关于边关战事的记载,老靖安侯老了,边关的仗却一年紧似一年。北边不安分,边军告急。这样一个世子,镇在那样的关口,是福是祸,还说不准。

她沿着长街往安阳坊去,手里那本新书被袖风掀了掀角,又落回怀里。可来日方长,此刻她要做的,是先立住安阳坊那方小院。

街市上人声渐闹,卖糖糕的、耍货的挤挤挨挨。沈昭宁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却掠过每一个摊子后的脸,一个卖炭的老汉正与人压价,袖口露出半截麻绳,绳结是漕工惯打的死扣;她如今看人,看的已不是面相,是那人脸后系着哪一根线。方才书肆掌柜是个闲人,嘴里的话却值钱;京里这般藏着消息的闲人,安阳坊里只怕也有。她暗暗记着,来日立了堂,先要结交的,不是权贵,是这满城跑动、什么风声都听得见的“闲人”。

走到半途,忽见前头围了一小堆人,却是个耍猴的班子。那小猴穿着红袄,翻着跟头讨赏,看客们嘻嘻哈哈丢铜钱。沈昭宁本不欲停,却见那耍猴人收了钱,悄悄与旁人低语,说的竟是“边关又调了兵”。她脚步微顿,将这话也收进了心里。市井之中,最不缺的便是这般真真假假的消息;真真假假里头,往往藏着能用的线。她唇角微弯,脚下却不停,径直往安阳坊去了。

转过街角,一阵酒气忽地拦了道。巷口歪着个醉醺醺的半老汉子,一身皂隶旧服早洗得发白,肘边磨出棉絮,腰间却还挂着截磨得发亮的铁链,那是当年刑部提差才佩的物事。沈昭宁步子一顿:十一年前沈家满门被押,押解的,便是这般挂着铁链的皂隶。腊月的风裹着酒臭扑面,那汉子醉眼乜斜,猛地盯住她袖口露出的那方铜印,浑浊的眼里猛地掠过一丝惊醒似的亮,张了张嘴,含糊道:“这、这印纽的葫芦形制……姑娘,你打哪儿得来这物件?”沈昭宁心口一跳,面上却神色未动,只将袖口一掩,淡淡道:“路旁捡的,当个玩意儿。”那汉子还想凑近,她已侧身避开,袖风带过,那方印便严严实实收进了肘弯。走出几步,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汉子还立在巷口揉眼,像疑心自己醉出了幻觉。酒气混着雪水淌进阴沟,那截铁链在暮色里,锈痕暗沉。沈昭宁将袖中铜印又捏了捏,冰凉的铜锈贴着腕骨。这人认得敬山医印的形制,便不是寻常醉鬼;他若真是当年经手沈家案的皂隶,那今夜这偶遇,便是沈家旧案,头一回,在她眼前落了活口。

她未走几步,长街那头忽一阵喧哗,一队刑部的差役押着个戴枷的犯人往北去。那枷锁磕在青石板上闷闷的响,像一根针,扎进她心底某处。十一年前,沈家满门也是这般,戴着枷,从这条长街被押了去。她那时才三岁,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母亲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枷锁的凉,透过衣裳,一直凉到她心上。那一幕她记了十一年,如今隔着长街再看,竟比当年更清晰几分。沈昭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将那点涩意慢慢咽下。腊月的风裹着雪沫扑在脸上,凉得人眼睛发酸。

她走回安阳坊时,阿桑已把小院归置得有了几分模样,正逗着岳媪带来的那只老猫。见她回来,阿桑扬声道:“姑娘,这宅子虽小,比客栈舒坦多了。往后,咱们就在这儿落脚?”

阿桑见她不语,又问:“姑娘,方才您在书肆,打听那世子爷做什么?他不是……不是要讨债的那头亲事另一头么?”

沈昭宁微微一笑:“是。正因是另一头,才要打听。”她将袖中那本新书摆在案上,缓缓道,“阿桑,你记着,这世上的账,从不是一本单独的簿子。镇国公府的婚约、柳夫人的认恩、还有这位远在边关的世子,看着各不相干。今日我多记一笔,来日便多一条路。”阿桑虽似懂非懂,却认真点了点头。

沈昭宁回到小院,就着灯,将今日所得记在素纸上:“世子裴翊,圣祖天纵、边关立功、崔璟忌惮、劾过崔门。此子可用,宜远交。”写罢,她将素纸折好,与铜印贴在一处。笔尖在纸角又点了一下,墨迹未干,她对着灯吹了吹,那点湿意便在灯下慢慢收了;窗外风雪扑着窗纸,她却觉得,这方小院里,第一回有了“沈家”两个字该有的暖。

“先落脚,再立堂。”沈昭宁望着这方院落,檐下的冰棱映着日头,亮得晃眼。她既已拿了柳夫人的认恩字据,镇国公府便成了查旧案的一道门。

风里糖糕的甜香漫过来。沈昭宁将书收进袖中,指腹蹭过袖中铜印的棱。

雁门的风,比京里烈十倍。

裴翊将那封密报就着烛火看完,指节在案上叩了一下。报里说的不过三五事:镇国公府那门早该了结的亲事,被人翻了出来,柳夫人立了字据认恩,又忙着毁契;京里安阳坊新近出了位杏林女医,针法奇绝,专治别人治不了的症候,偏生查起旧年来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沈家那桩旧案,他十四岁离京前便听老太君念过,沈敬山救过老国公的命,沈家获罪那年,定罪的脉案恰出自太医院,而太医院,如今捏在崔璟手里。崔璟曾因他自请随军大夫另拟药方,申饬他“目无院使”;他倒一直记着,“院使”二字底下,压着什么。

“去,”他抬眼,对帐中垂手而立的老兵道,“把我那半纸婚书,给京里送去。附一句话:永以为好。”顿了顿,又道,“安阳坊那位女医,若真在查沈家旧案,替我盯紧了,崔璟的人若动她,先报我知。”

老兵应声退下。裴翊望向帐外风雪,指腹无意识摩过袖中那半纸泛黄的旧契。他从不信柳夫人那套“戏言”说辞,也不信崔璟手里的脉案干净;只是没想到,这局棋,竟先由一位素未谋面的姑娘,替他掀了第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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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世子的身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