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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都很委屈

三日后,那箱银子果然送到了客栈。

三千两,整整齐齐一箱,箱面压着镇国公府的私印封条。沈昭宁自袖中抽出那纸字据,与银箱并排摆着,落款是柳夫人的花押,上头写得明白:认恩报银,婚约作废,两家各不相扰。

阿桑抱着那箱银子,手都在发抖,半是欢喜半是不敢信:“姑娘,这、这就成了?”

“成了大半。”沈昭宁将字据就着灯细细看了一遍,与银箱一并收起。银子是明账,字据是凭据,两样都收妥了。

只是,她目光落在“各不相扰”四字上,蹙了蹙眉。

阿桑却已欢喜得什么似的,抱着箱子在屋里转了半圈,又想起什么,凑过来低声道:“姑娘,那……沈家的事,咱们当真能查?”

沈昭宁没立刻答。她将灯拨亮了些,从贴身的怀里摸出那本爷爷留下的旧医书,三年里她背得滚瓜烂熟的那一本。书页边缘早已磨得发毛,可有一处,她始终没敢碰:那是爷爷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在扉页背后记下的一行字,“吾沈氏满门之祸,起于脉案一字之改”。

这一行字,她是在顾家那个雪夜,借着窗棂上的白绫做饵之前,翻医书时偶然发现的。那时她才十一岁,认得每一个字,却不懂其中深意。沈家获的不是一般的罪,是有人,借着一册脉案上“一字之改”,把一门太医,推下了万劫不复。

“能查。”沈昭宁合上医书,声音很轻,“只是不能急。那册脉案,太医院存着正本,府里宗卷也该有留存,可这两处,都不是无依的姑娘能近的。如今我手里,只有爷爷这行字,和柳夫人刚认下的那句‘恩’。

这几日她已私下托人,在城中老仆里打听,可还有认得沈家针法、留着旧物的人,若有一二故人存世,沈家的旧案便多一条线。”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敲了敲。

这般想着,外头骤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不是店家的节奏,倒像有人怕惊着谁,又怕不被听见,叩得又轻又顿。

阿桑警觉地起身,却被沈昭宁一个眼神止住。沈昭宁自己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老婆子,约有六七十岁,一身半旧的家常袄,头上裹着蓝布,手里攥着个布包,形容极是畏缩,可一双眼睛却清亮得不像寻常乞婆。风雪里她冻得嘴唇发紫,见了沈昭宁,第一句话却是:“可是沈家的小姐?”

沈昭宁微微一怔。她这两个月用的,是“沈姑娘”的名号,可“沈家的小姐”四字,自沈家获罪后,京城里再没人敢这样唤她。

“你是,”

“老身岳媪。”老婆子颤巍巍道,“当年在沈太医府上,替各位奶奶姑娘们伺候过月子、看过诊的。沈老太医待下人宽厚,老身在他跟前当了三十年差,到沈家出事那夜,才被赶出来……”她说着,眼圈便红了,“老身逃出来时,什么都没带,只偷藏了一样东西,太医爷临走前塞给老身的,说‘若日后沈家还有后人在,交给她’。”

她将怀里那布包一层层解开,露出一册薄薄的抄本。纸页发黄,边角却裱得齐整,上头是工整的小楷,记着一桩桩脉案,翻到末页,赫然是老国公当年那一场的治验,沈敬山亲笔。

沈昭宁接过那抄本,指尖一颤。她认得这字迹,与爷爷医书里那些批注,是一脉相承的稳。

“这册子,”岳媪低声道,“是太医爷当年留的底稿抄本。太医院存的那份正本,老身不敢说,可太医爷私下另录了一册,交予老身收着,他说,脉案这东西,存官里的,未必是真话。”

“未必是真话”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昭宁心里蒙了三年的雾。

她倏然懂了爷爷扉页背后那行字,满门之祸,起于脉案一字之改。

沈昭宁就着灯,一页页翻那抄本。到中段,她顿住,某页的边角,有一行极淡的批注,墨色比正文浅些,笔锋也略显飘,似为后人添的。那行字写的是:“此症本不可用参,上方误录,后改。”可正文的脉案里,分明记着“以参汤固本”四字。

一改,便是从“误录”到“正用”。沈昭宁指尖发凉,半晌没作声。

“岳媪,”沈昭宁将抄本紧紧攥在手里,声音仍是淡淡,可攥着抄本的指节,却悄悄泛了白,“这册子,你藏了多少年?”

“十一年。”岳媪道,“老身躲在城外庄子上的佃户家里,不敢露面。那户佃户婆子心善,收留老身帮着养蚕纺线,一住便是十一年。老身夜里抱着这册子,连翻身都不敢用力,怕揉坏了太医爷的字。前儿听说有个沈家的小姐,持着婚书上了镇国公府,老身才敢进城……小姐,太医爷当年说,沈家的冤,不在明面上,在那册脉案里头。他临走前一夜,对着这抄本红了眼圈,说‘我这双手救过的人,到头来,倒成了害了自家的刀’。”

沈昭宁闭了闭眼。

“岳媪,”她睁眼,将抄本仔细收进怀里,与那本旧医书、那方铜印贴在一处,“往后在客栈住着,我护你。沈家的账,从今日起,不止是三千两了。”

当夜,沈昭宁就着灯,将那册抄本用油布裹了三层,又拆开自己旧袄的衬里,缝一个极隐蔽的暗袋。针脚细密,她缝得很慢,灯花爆了两回,针尖挑破指尖时,她只将血珠在袄襟上蹭了蹭,神色未动。岳媪瞧见,眼圈又红了:“姑娘这等金贵的东西,老身当年是揣在怀里逃的。”沈昭宁只笑了笑。待暗袋缝妥,她将抄本贴胸收好,像把十一年的冤屈,一针针,缝回了沈家的怀里。

沈昭宁借着灯,将怀里的物事又按了按。窗缝里漏进一缕风,吹得灯苗晃了晃,她伸手护住,针脚未乱。明日便该去安阳坊看宅子,先把问诊的牌子挂出去。

岳媪浑浊的眼里,竟滚下两行泪来。她撩起衣角擦了擦,竟破涕笑了一声:“太医爷若在世,该欢喜的。老身等这一等,足足等了十一年。”

沈昭宁亲自引岳媪去里间安顿,又添了厚被,老人家一阵奔波半日,落了枕便沉沉睡去。沈昭宁回到外间,又摸了摸怀里那册抄本,把灯花挑亮,眸光里那点微光,稳得发静。

她却没急着歇,借着灯,指腹搭上岳媪搁在枕边的腕子,老仆脉象虚浮、尺部尤弱,是这十一年惊怕忧思、伤了根本的缘故。灯影落在老人松弛的手背上,青筋像旧地图上蜿蜒的河。她了然于心,却不点破,只将那册抄本压在老人枕边,像替这十一年的担惊,压一道镇纸。

她将抄本摊在膝头,指尖拂过页边淡墨小字,灯影在字缝里晃,这册里每一处“改”的针脚,都看得极细。

她又翻到末页,老国公那一场的治验。正文脉案里,记着“以参汤固本,旬日而安”,与岳媪说的“沈太医救回老国公”对得上;可页边那行淡墨却写:“老国公本有隐疾,参汤暂掩,非根治。上方录此,蔽其隐疾。”

阿桑在外间归置完屋子,见灯还亮着,端了碗温米汤进来,见她对着抄本出神,轻声道:“姑娘,这册子……当真能证明咱沈家的冤?”

沈昭宁接过米汤,却不急着喝,只将抄本合在膝上,缓缓道:“证明不了全貌,却能证明一件要紧的事,太医院那套官存本,是从根上动过的。我查的不止是银子,是这册子里每一个字背后的那桩案。”

阿桑似懂非懂:“那……是谁改的?”

“太医院。”沈昭宁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极平,“掌太医院差事的那位。爷爷这册抄本里,每一处‘误录后改’,落笔的力道都像同一只手,可这只手到底是谁的,抄本没写,我也还说不准。”

她说着,将米汤缓缓饮尽,把碗递回阿桑,眸光沉了沉:“可他千算万算,漏了一样,官存的那套,握得再紧,也压不住民间这一册。”

阿桑打了个寒噤,她悄悄退出去,替姑娘掩了门。

沈昭宁却没睡。她就着灯,将爷爷那本旧医书也摊开,与抄本并排摆着,一页页对校。她看到一处眉批,爷爷写着:“脉案者,医门信史也。信史可改,人心难欺。”沈昭宁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许久,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罢,她展纸研墨,将今日的所得,并那册抄本里几处要紧的页码,一一记在岳媪带来的另几页素纸上。这是她暗中记下的“册子”。

“岳媪,”她对着里间轻声道,“你睡吧。往后的路,有我领着。”

老人家在里间已起了匀净的鼾声。沈昭宁吹了灯,在枕上睁开眼,窗外雪落无声,岳媪在里间睡得安稳。

沈昭宁却没急着睡。她借着枕上那点微光,将铜印、抄本、字据三样贴胸放妥,指尖在岳媪那册抄本的纸脊上又停了一停。这册抄本,到底还是到了该用它的人手里。里间岳媪鼾声匀净,窗纱外雪光浅淡,今夜,到底又透出了一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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