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握着那方旧印,许久没有作声。
炭盆里的银炭噼啪响了一声,满屋的夫人姑娘都屏着气,连裴云珊那样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这会儿也悄悄抿住了唇。她们都看出来了,方才那女孩子亮出的,不是什么仓促能仿的赝物,满府都瞧在眼里,一时竟无人敢出声。
廊下伺候的周娘子,这会儿正端着茶盘立在帘外,隔着一层薄绸,把屋里那点异样的静听了个分明。她在国公府的四十年,极少见大奶奶这般,方才还端着当家主母的款,此刻攥着那方旧印,连指节都发白。周娘子心里转了个念:这沈家丫头,今日怕是真把府里,捏住了一处软筋。
屋里面,柳夫人将印放回案上,指腹在“敬山”二字上又抚了一下,像在确认那笔意确是沈家旧物。她抬眼,目光落在沈昭宁脸上,这一回,那点惯常的、当家主母的从容底下,终于透出几分郑重。
沈昭宁将茶盏往面前推了半寸,姿态仍是那般从容,仿佛方才亮出的不是一方能搅动满府的旧印,不过是个寻常物件。
柳夫人便顺着自己的话头往下说:“便是要给,也得有个来历。你说爷爷救过老国公,有婚书、有医印为凭,可这‘债’从何算起?三千两,是你随口报的数,还是京中杏林真有这般规矩?”
沈昭宁垂眸将袖口往下抻了抻,淡然道:“夫人要核来由,原该的。三十年前,爷爷把老国公从沉疴里拉回来,那三月间的每一剂药、每一次请脉,爷爷都记在一册脉案上。那册子,太医院有存底,府里宗卷也该有一份。夫人若不信我口中这‘三千两’的价,不如去翻那册脉案,翻出来,便知道爷爷那一手回春术,值不值这个数。”
“脉案”二字一出,屋里几道目光都动了动。三夫人不大懂医,只觉这词生僻;四夫人却隐约听出些不对,沈家是太医世家不假,可既已获罪灭门,那一应案卷,早该随罪籍入库封存,寻常人哪还翻得动?
柳夫人眉头蹙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太医院存着沈敬山当年的脉案,老国公病愈后,沈敬山曾将那三月的治疗经过录成一册,呈与宫中备案,这是太医院人人知晓的旧事。可沈昭宁此刻提起这册子,话里话外,却像不止在说“医道值钱”……
“姑娘这话,”柳夫人缓缓道,“听着倒像不单是要银子。”
沈昭宁淡淡一笑:“夫人明鉴。银子是明账,可沈家这二十年,欠的不止银钱。爷爷救过的人,受过的恩,到了我这无依的姑娘身上,倒成了‘来路不明’四字,可这‘恩’,既在婚书,也在脉案里。我今日报三千两,已是把这笔陈年旧账,折成了最干净的价。夫人若还要核,核便是;只是核来核去,核不出第二个数。”
一旁裴云珊早按捺不住,将茶盏重重一搁:“母亲!您还跟她立什么字据?一个罪臣之后的孤女,也配跟咱们镇国公府讨价还价?外头谁还知道沈家,”
“珊珊。”柳夫人一声轻喝,罕见地带了三分真怒。满屋都静了。裴云珊涨红了脸,却到底被那眼神压住,噘着嘴退到一边去。柳夫人这等反应,连三夫人四夫人都觉意外,她素来纵着长女,何曾为着个外人在此发作?
柳夫人握着茶盏的指节一紧,垂眸将茶盏一转,掩去眼底那一瞬的紧。
满屋静了片刻。柳夫人终于道:“三千两……府里可以斟酌。只是姑娘须得立个字据,言明拿了银子,婚书作废,沈家与镇国公府,两清。”
“字据自然立。”沈昭宁道,“只是作废的,是那纸婚约;恩情作价,本就是两码事。夫人立的字据上,可得写明白,‘镇国公府认沈敬山救主之恩,以三千两报之’。不然,我这欠条,收得不明不白,传出去倒像府上心虚。”
当下便有管事取了纸笔。柳夫人亲口拟稿,写到“婚约自兹作废”处,笔锋微顿,她抬腕时,袖口滑出一角封签,上头“崔相赐药”四字朱印犹新,显是这府里与那位京中权臣往来甚密。沈昭宁余光扫过,未动声色;笔锋再落,她却淡淡接口:“还请夫人添上适才说的那句认恩报银,少一字,这字据我便不收。”柳夫人抬眼瞧她,见这女孩子纹丝不让,终于落笔补全,又按了镇国公府的私印,递过去。沈昭宁接过,指腹压了压纸角,这一纸认恩,算是落了地。
沈昭宁就着灯细看了一遍,折好,妥帖收进袖中。柳夫人收印时,指尖一颤,到底没再开口,只将那方私印往袖中一掩,似怕人瞧见她方才松了口的痕迹。阿桑在旁看得真切,悄悄舒了口气。
沈昭宁辞过,由周娘子引着往外走。穿过游廊时,她步子仍是从容,目光落落,并不四下张望。这府里她来过两回,头回只坐了半个时辰便走,二回铺了白绫,那纸认恩的字据,到底落进了她袖中。
阿桑却已凑上来,压着嗓子问:“姑娘,那柳夫人方才说世子爷在外头办差,咱们这婚约的另一头,竟是个世子?”
“是。”沈昭宁淡淡道,“所以这门亲,他们才急着脱。世子前程似锦,岂容一个罪臣之后的婚约,挂在明处碍眼。”她顿了顿,“只是他们越急着脱,越说明这门亲的分量,柳夫人肯花三千两认恩,不是怕我,是怕这婚约后头,牵出来的东西。”
阿桑忽又想起什么,低声道:“姑娘,那方印……当真能证明咱们沈家?”
“能。”沈昭宁指尖隔着旧袄,在腕骨上轻轻一按,触到那方铜印冰凉的棱,“爷爷的印鉴,旁人仿不来。柳夫人认了这印,便是认了沈家与镇国公府那一笔旧恩,从今往后,这府里再不能当我沈家,是绝了根的。”
她说着,目光落到窗外渐沉的暮色上。
她心里却还转着方才柳夫人那点不对劲。沈昭宁将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柳夫人方才那一顿,不是心疼银子,是怕这“恩”字落进旁人耳里。这一点,她记下了。
她在顾家寄居这些年,听舅父醉后提过朝中一位手伸得极长的人物,掌着太医院的差遣,连京里几座大药行的价钱都绕不开他一句话。一门太医世家若在,便是他手上那块最大的绊脚石;沈家获罪那年,此人正当红,次年便有人“奉旨”整饬太医院,换上来的多是他的门人。
舅父说过,那人最惯用的手段,便是借“核验”“整饬”之名,从卷宗簿册里寻缝隙。沈家当年获罪,定罪的恰是一册太医院的脉案;舅父醉里拍案,说那脉案“分明有人动过手脚”,只是满朝无人敢查、也无人敢问。沈昭宁那时才十一岁,却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只是此人手眼通天,绝非镇国公府此等软肉可比,她要动他,还差得远。
阿桑跟在后头,见她半晌不言语,悄悄问:“姑娘,方才柳夫人那样子,您是不是瞧出什么不对了?”沈昭宁脚步未停,只略一颔首。阿桑便不敢再问,只把柳夫人方才那点反常,也悄悄记在了心里。
她走出府门时,腊月的风又起了,雪沫子扑在脸上,凉得清醒。阿桑替她拢了拢旧袄,低声道:“姑娘,咱们真能拿到那三千两?”
“拿不拿得到,不打紧。”沈昭宁望着镇国公府那两扇朱门,轻轻道,“沈家的名姓,得重新落回这京城的脉络里了。”
她将袖中那纸字据又摸了摸,纸边已被掌心焐得微温。朱门内那点说笑隔着风雪,听不真切,却叫她记起祖母从前在沈府后堂,也曾这样笑着送客,那笑声,她记了许多年。
风里隐隐传来府内一阵说笑声,大约是柳夫人打发了她们,屋里又松快了。沈昭宁将袖中那方铜印又摸了摸,唇角微弯,转身没入长街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