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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人贵自知

婆子回到内院,把那句“来算账的”学给柳夫人听,满屋先是一静,继而三夫人失笑:“这丫头莫不是疯了?婚约都成了戏言,她还算得什么账?”

柳夫人却没笑。

她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停,眉心一蹙。在这府里做了二十年当家主母,什么风波没见过。可眼前这一种,她竟拿不准分寸,沈昭宁不哭不闹,连白绫都铺得规规矩矩,倒显出镇国公府这边,倒像成了理亏的那一个。她猛地想起十一年前沈家获罪那夜,满城风雨,老太君叹了半宿,说“沈家那门医术,是救过老国公的”,言罢再无下文。柳夫人自己幼时身子弱,便是老太君请了沈家旁支的医官调理好的,于沈家,算不得恩,却也存着三分敬。如今这话说不说的,倒由一个十四岁的孤女,亲自来讨了。

她没来由地觉出一丝寒意。

“去,”柳夫人沉吟片刻,对婆子道,“请她到正房来。既是来算账的,总得叫她算得明明白白。”

婆子领命再去,西花厅里沈昭宁已起身。阿桑替她理了理裙角,低声道:“姑娘,真去?”

“既铺了白绫,怎好不去。”沈昭宁唇角微弯,“你且瞧着,他们待会儿脸色,必比这腊月天还冷。”

穿过几重游廊,镇国公府的气象一层层铺开。沈昭宁步子不疾不徐,目光掠过廊下陈列的古董、壁上悬的御赐匾额。幼时她曾听乳母说过,这府里每一道游廊、每一方匾,都沾过沈家爷爷的恩,当年老国公病危,是沈敬山提着药箱,在这府里住了整整三月,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那时节,她这个沈家的孙女,自小便是被当作未来的世子妃养着的。如今物是人非,她走在这本该属于自己的回廊里,竟比主人还从容,仿佛这满府的富贵,原是她家里暂借了旁人住着。可这份从容底下,藏着的是十年的隐忍。她想起乳母说过,沈家败那夜,才几岁的她被悄悄送出京,一路颠沛,竟不知父母终局。如今她站在这回廊里,替的不只是自己,更是那一对至死不知女儿下落的爹娘。

游廊尽头,一个提着炭篓的小厮低头急走,险些撞上她,慌忙退开,抬头瞥见她一身旧裙,只当是哪个僻院来的丫鬟,草草一福便去了。沈昭宁也不恼,只目送那背影,心想:这府里上下,只当沈家早绝了根,连个旧裙子的姑娘,都入不了他们的眼。她要的,正是这份“入不了眼”。一个提炭篓的小厮尚且如此,何况旁人。被人小看,恰是她此刻最要的掩护。她甚至垂了睫,那掩护底下,是顾家三年克扣、舅母十年轻贱,都未能折损的分毫傲气。

她停在一道月洞门前。里头是世子爷的院子,疏梅几株,石径寂寂。幼时乳母说,这院里曾为未来的世子妃留过一间东厢,窗棂都雕了兰草。如今兰草犹在,那桩娃娃亲却随沈家获罪,搁了十一年,再没人提。沈昭宁立了片刻,转身离去,她来,本就不是为了进这道门。她来,是为了让这府里的人,重新念起沈家这两个字,念起,便有了缝隙;有了缝隙,她要查的旧案,才推得动。

正房里炭火烧得暖,柳夫人端坐主位,妯娌并几个姑娘都在。沈昭宁进门,依礼福了一福,姿态端正,挑不出半分错处。

柳夫人打量她。

这女孩子比传言中沉静许多。眉眼间有股子压得住场子的定气,不卑不亢,倒叫人想起沈家最盛时那些太医入宫请脉的做派,那是见惯了天颜、经惯了生死的人,才养得出的稳。柳夫人甚至恍惚了一瞬,仿佛眼前坐着的不是个孤女,而是当年入宫请脉的沈老太医,那种把生死权贵都看淡的眼神,是一个家族用百年才养得出的。

“沈姑娘,”柳夫人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距离,“方才婆子回话,说姑娘不是来退婚的。老身愚钝,倒要请教,姑娘来镇国公府,所为何事?”

满屋目光都落过来。

沈昭宁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那半纸婚书,摊在案上。

满屋的目光,随着那方泛黄的纸,落了下去。满屋的夫人姑娘,素日里只当婚书是门第的羁绊,此刻却从这泛黄的纸上,读出了另一种分量,那是沈家百年积下的、不肯低头的傲。可这傲,此刻落在柳夫人眼里,却成了另一种东西,一个孤女敢带着这样的傲走进镇国公府,要么傻,要么,手里真有翻盘的底牌。

纸已泛黄,边角却裱得齐整,墨迹是前朝的老体,一笔一画都见功力。上头只写着两家的名讳,与一句寻常套语:“两姓之好,永以为好”。

“夫人请看,”沈昭宁指尖点着案上那纸泛黄的旧契,“这纸婚书,是老国公当年亲笔,为两家孙辈定下的世交之约。爷爷救过老国公的命,京里旧事人人知晓,这‘永以为好’四字,不是空话。”

柳夫人眉心又蹙:“姑娘此言,老身不敢苟同。婚书便是婚书,何来救命之恩一说?”

“婚书是两家各执的凭据,不错。”沈昭宁淡淡道,“可这门亲的来由,京里旧事说得明白:爷爷救过老国公的命,老国公感念,才许下这门世交之约。救人是大恩,以亲相许是报恩。如今沈家不在了,婚报不了,这‘恩’却还在。夫人方才说婚约是戏言,可这‘恩’字,镇国公府也一并当戏言么?”

柳夫人沉吟道:“便是恩情,也随沈家灭门,该一笔勾销了。”

“勾销的是罪,不是恩。”沈昭宁抬眼,“夫人今日勾得掉沈家的恩,明日便勾得掉镇国公府受过的任何一份情,此等道理传出去,京里谁还敢与府上结交?”

裴云珊在旁听得不耐,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搁,冷笑一声:“好一张利嘴!沈家犯了罪,满门抄斩,你一个罪臣之后,也配来讨恩?”她素来骄傲,京里多少高门公子求亲都不入眼,偏这来历不明的孤女,一进门便抢了满屋的风头,教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母亲,您还跟她废什么话,打发了便是,仔细污了咱家的地。”

满屋一静。

沈昭宁偏头看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裴姑娘,我犯的什么罪,劳你定罪?沈家获的是罪,不是恩;爷爷救人的本事,是罪抹不掉的,镇国公府受的恩,也是罪赖不掉的。你若嫌我配不上这门亲,正合我意,我今日,原就不是来攀亲的。”

裴云珊气得发抖,柳夫人却抬手止住女儿,目光里第一次有了审视,这丫头那句“配不上”,分明是算准了云珊会炸,才故意递出来的。

一句话,把裴云珊噎得脸通红。她自幼被人捧着,何曾被人这般轻描淡写地拨开,像拨开一片挡路的叶子。满屋的夫人姑娘,原都预备看一场孤女撒泼的好戏,此刻却都哑了,方才还指指点点的嘴,一个个抿得死紧。

三夫人忍不住道:“纵有恩情,也轮不到你来讨!沈家犯了罪,朝廷早断了牵系……”

“朝廷断的是沈家的罪,不是镇国公府的恩。”沈昭宁截住她的话,神色不变,“夫人若认这恩,便认;若不认,”她目光扫过那截白绫,“那这东西,今日便用得着了。”

满屋又是一静。

这话里的意思,谁都听明白了,一个“被镇国公府逼到自尽”的孤女传扬出去,体面的是谁、丢人的是谁,一目了然。

柳夫人深吸一口气,竟觉这十四岁的女孩子,比她见过的许多成年男子都难缠。她原预备了十种法子应付“来逼婚”的局面,却一样也使不上。那些法子,原是对付“攀亲的孤女”的;偏生眼前这个,连“孤女”都不要做,只要一笔算清的账。

“姑娘要如何?”她问,声音里多了三分郑重。

沈昭宁不紧不慢,报出一个数目:“爷爷救老国公一命,按老国公当年脉案里实记的诊金、京城医馆的规矩,起死回生该谢银三千两。我今日来,不是要这三千两,是要这笔账算清,婚书作废,恩情作价,镇国公府与我沈家,两清。”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三千两”三个字出口的刹那,连最沉得住气的柳夫人,指尖都顿了一顿。

满座哗然。

三夫人失声道:“你怎敢开口要三千两!便是寻常侯府,也拿不出这等数目!”四夫人则悄悄拽了拽柳夫人袖子,附耳低语:“大嫂,这数目传出去,倒像咱们府里花钱买断似的,传扬开去,面上无光……”柳夫人没应声,只垂了眼,指节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虑至紧时才有的小动作。

三夫人还要再争,柳夫人一个眼神制止了。满屋人的心思,却都系在那“三千两”三个字上,这数目不小,可若真能以此断了沈家的牵缠,于镇国公府,倒像划算的买卖。

柳夫人垂眸,指节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老太君生前最忌讳的,便是“欠”字,“宁负千金,不负一恩”,是老人家常挂嘴边的话。眼前这丫头,分明是捏住了府里这块软肋。

柳夫人握着佛珠的手紧了一紧。她倏然觉出,自己方才每一句,都像是被这丫头牵着落了子,佛珠转了两转,竟寻不出一句能反压回去的。

“姑娘好算计。”柳夫人缓缓道,“三千两不是小数,府里纵有,也不能平白给了个来路不明的孤女。”

“来路不明?”沈昭宁微微一笑,那笑却无半分暖意,“夫人方才还说婚约是老国公亲许,如今倒说来路不明了?夫人既要认婚约的‘戏言’说,便不该认婚约的‘凭据’说;既要赖恩情的‘不实’说,便不该留恩情的‘实据’在。两样都占,这账,才真算不明。”

柳夫人被这一句逼得无言。她恍然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落在了这丫头的算计里,她越是推拒,便越是坐实了“镇国公府欠沈家”五个字。

她将婚书往柳夫人面前推了推:“夫人不妨细想,我是来算账的,您却连一个铜板都不肯认。传出去,旁人是要笑镇国公府薄待孤女,还是笑沈家丫头不知好歹?”

柳夫人沉默良久。

“姑娘,”她抬眼,目光里第一次有了认真,“你既要算清,可有什么凭据,证明这恩情确是沈家爷爷所予,而非凭空捏造?”

沈昭宁不慌不忙,指尖在袖中叩了叩那方铜印的棱,她知道,这最后一张牌,该亮了,也该收网了。

柳夫人还等着她回话,沈昭宁已自袖中又取出一物,放在婚书之侧。

那是一枚旧得发黑的铜印,印纽是个小小的药葫芦,包浆厚重,底下落款,正是“敬山”二字。柳夫人目光落在那方印上,呼吸微滞,印纽药葫芦的形制、底下的笔意古拙,竟与她幼时见老太君供着的那方沈家太医印,分毫不差。那是老太君的私供,逢年节才请出来擦拭,柳夫人做新妇时远远见过一回,记了二十年。铜锈里透出隐隐的青光,是年深日久、被人反复摩挲才有的温润,这般旧物,断不是仓促间能仿来的。

她不由想起老太君临终前那句含糊的“沈家的恩,忘不得”,彼时只当老人家糊涂,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柳夫人伸手,将那方印拾起。入手沉甸甸的,冷铁压着体温,像一段被刻意遗忘的旧事,骤然落回掌心。满屋的声息,在这一刻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柳夫人这才明白,自己方才那些“戏言”“来路不明”,在这方旧印面前,都成了笑话,眼前这女孩子,不是来讹一笔银子,是来讨一段被岁月抹去、却从未真正断过的因果。那方印在她掌心发烫,仿佛百年前那位悬壶的老者,隔着时光,轻轻按住了她的手。那一按,按的是一个家族未竟的冤,和一个孤女未凉的血。

柳夫人握着印,许久未言。满室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沈昭宁却依旧端坐,茶凉了也不曾沾唇。

“爷爷的医印,”沈昭宁道,“当年老国公的病案上,按的就是它。夫人若不信,大可去宗卷里翻,只是翻出来,便是镇国公府自己认了这笔旧账。”

她顿了顿,末了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尾音却拖得很长:

“这三千两,还是看在爷爷情分上,打了折扣的。夫人若再推,下回我来的,便不止白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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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人贵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