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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一针惊坊

赁了宅子,沈昭宁却没急着开堂。

她先在安阳坊后街租了间临巷的小屋,挂出块素木牌子,上头只两个字,问诊。不写“女医”,不写“世传”,免得立稳前,先招了同行排挤。

阿桑替她搬药箱时,忍不住嘀咕:“姑娘,咱这般不声不响的,谁知道啊?”

“知道得慢,才活得长。”沈昭宁将那本旧医书摆上案头,“我须有一桩真本事,叫人亲眼见了,才立得住。太医院那些老供奉,最瞧不起女流,我若没两把刷子,挂再大的匾,也是被人笑的傻子。”

话是这般说,头几日,竟真无人问津。安阳坊是平民聚居之地,百姓有个头疼脑热,都去街口那间半农半医的铺子,谁信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会看病?偶有街坊瞥见那“问诊”的木牌,摇摇头便走了。

沈昭宁也不急。她每日就着案头的医书,把爷爷的脉案一则则温习,又替岳媪扎了膝头的老寒腿,老人家当夜便睡得安稳了些。过了几日,街坊里头,才渐渐有人晓得,后街这小屋里,住着个懂行的姑娘。

隔两日,巷尾的孙婆婆头风发作,疼得扶墙走,街口那半农郎中开的方子不见效。沈昭宁去看了,诊罢道:“婆婆这是肝阳上逆,风痰上扰清窍,不是寻常头风。”取了三棱针,在太阳、风池几处轻挑,又下一剂天麻钩藤饮。孙婆婆睡了一觉,竟觉头顶那根紧绷的弦松了。老人家拉着沈昭宁的手,直说“姑娘是活菩萨”。

沈昭宁却不因这些便松了劲。她每日仍就着爷爷的医书温习,又趁夜将岳媪那册抄本里的医理,一则则暗暗记诵。她知道,街坊那声“活菩萨”好听,却立不住太医院那些老供奉的一句轻蔑;真要立住,还得有一桩京中贵人亲眼见的硬仗。

这安阳坊后街还出了桩事。隔壁卖豆腐的刘婶子,儿媳妇坐月子落了病,恶露不止、低热缠绵,街口那半农郎中开了几剂温补,反倒越补越虚。刘婶子红着眼来敲沈昭宁的门:“姑娘,我儿媳怕是熬不过这个冬了……”

沈昭宁去诊了,断得是“血虚夹瘀、温补闭门”,只以生化汤加减,三剂下去,瘀去热退,产妇竟能下地喂孩子了。刘婶子千恩万谢,在巷口逢人便说:“后街那沈家姑娘,不是寻常的女流,是真有本事的。”一传十,十传百,“沈家姑娘善治女科”的名声,竟比“善治跌打”传得还远。阿桑这下彻底服了。她原还疑姑娘“不声不响”的法子太慢,如今见街坊们替咱传名,才懂得这名声是百姓亲眼见、亲口传出去的,比敲锣打鼓立匾,牢靠得多。沈昭宁却仍不张扬。她每日只安稳坐着。偶有远些的街坊慕名而来,她便认真看了,不敷衍;遇着治不了的症候,也老实说“这病我治不了,您去寻别的大夫”,半句大话不说。安阳坊的人便越发敬她,这年头,肯说“治不了”的大夫,比肯说“包好”的,稀罕得多。

那日之后,沈昭宁才从街坊口中,晓得那半农郎中姓石,单名一个砚字。石砚在安阳坊行医十来年,本是小门小户里顶实惠的先生,如今被她这外来的姑娘抢了风头,面上虽讪讪的,倒也没使绊子。沈昭宁瞧在眼里,反倒托阿桑送了帖药过去,说是谢他往日替街坊遮风的情分。石砚接了药,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到底上门来道了谢,从此遇见沈昭宁,便远远拱手让路。有一回沈昭宁端着药箱路过,他正给街坊号脉,抬头见了,竟下意识把凳子往旁边挪了半尺,腾出地方来。沈昭宁心里有数:市井里的这一分让,比朝堂上的百般算计,更经得起日子。她要的,原也不是压过谁,是这安阳坊的一方安稳,安稳了,才好做长久的打算。

名声既立,沈昭宁手里,便又多了一张可打的牌。她常于灯下想:可名声是双刃,崔璟掌着太医院,若有一日“杏林女医”四字传到他耳里,他会不会认出这针法里的“沈”字旧脉?她每想及此,便格外谨慎,行医时只做“杏林女医”,不提沈家半字。而眼下最要紧的,是外祖顾家那边,那个她要接出来的幼弟,须得早些接到身边,才好做长久的打算。

崔璟那边,却已先得了风声。枢密院值房里,一封密报压在案头,说的正是安阳坊新起的“杏林女医”,针法刁钻,专治太医们束手的怪症,京里已有人悄悄拿她比沈家旧传。崔璟指尖捻着那页纸,半晌没言语。沈家灭门十年,他原以为那点旧脉早断得干净;如今这“沈”字竟从民间浮起,还偏偏长了爪子。他抬眼,对阶下立着的幕僚淡淡道:“安阳坊,盯紧了。那女医的来路、针法的出处、结交的人,一笔一笔,报给我。”这一回,沈昭宁赢下的每一分名声,都成了崔璟案上的一枚暗子,只待时机,便要落下来,将她一军。

不出三日,那道网便收了上来。岳媪去药行抓药,回来时脸白得像纸,说是出铺子便觉身后有人,绕了两道巷子也没甩脱;那人在巷口站了半晌,问药铺伙计:“安阳坊那女医,可是姓沈?”沈昭宁听罢,指尖在铜印棱上缓缓一压,她原以为“杏林女医”是层严实的壳,如今才知,这壳刚一张开,崔璟的眼线便已贴了上来。名声是刃,也是绳;这一回,她刚握住刀柄,便先叫人绞住了腕。

转机在第七日晌午。

巷口一阵嘈杂,几个汉子抬着个人进来,那人脸色青白,双手死死扼着胸口,呼吸又急又浅,额上沁着冷汗,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怪声,像被什么堵住了。

“姑娘!姑娘救命!”领头的是个慌了的仆妇,“这是我们侯府的管事,在街上就、就喘不上气了,街口那郎中说治不了,让送医馆,可这大雪天,医馆也隔着两条街,眼看、眼看就不成了!”

沈昭宁放下医书,走过去一探那人的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神色不动:“急喉风,痰涎壅塞。再晚半刻,便要闷坏。”她指尖仍按着那人腕上寸关尺,感受那脉跳得像擂鼓,面上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倒吸一口凉气,那“闷坏”二字出口,连那仆妇都白了脸。可沈昭宁已打开了药箱,取出一套金针,手法极快在那人天突、膻中、合谷几处下了针,又取银匙撬开牙关,将一撮自制的皂角细末吹入喉中。

不过片刻,那人猛地咳了一声,一大口黄浊的痰涎被呛了出来,青白的脸色渐渐回泛,呼吸也由急浅转成了长缓。

满巷子的人都屏着气,待见那人睁了眼、竟能微弱地唤了声“水”,才轰地炸开。

“神了!”“这姑娘才多大,几针就救了人?”“方才街口那郎中还说不中用的……”

街口那半农郎中本也挤在人群里,见沈昭宁三两下解了危症,讪讪地红了脸,退了出去。沈昭宁余光瞥见,也不点破,只静静收针。

沈昭宁用布巾擦了擦手,淡淡道:“急喉风,遇寒诱发,往后少受风、忌腥膻便好。我开个方子,吃三剂化涎饮,谅无大碍。”说罢将金针一根根归囊,动作从容利落,像方才那一场惊险,不过是替人掸了掸肩上的雪。

满巷子的人还在唏嘘。沈昭宁收好针囊,心里却无半分快意,她太知道,市井之中,最忌的不是无人识货,而是“木秀于林”。今日这一救,叫她在这安阳坊立住了脚,却也叫那半农郎中,从此多了一分说不清的忌。忌便忌了,只要他不坏她的事,沈昭宁便容得下这一分不舒服。

倒是围观众人里头,有个挑水的老汉挤上前来,对着那被救的管事拱手道:“老爷,您方才说您是靖安侯府的?那敢情好,咱们安阳坊出了个活神仙,侯府上头也得替咱乡亲说句公道话!”众人轰然附和。沈昭宁听得,只点了点头。

那仆妇扑通就跪下了,被沈昭宁一把扶住:“不必。诊金随你给,若实在紧,免了也成。”

这时,方才被救那人缓过气,竟自己撑着坐起来,瞧了沈昭宁半晌,忽然道:“姑娘这手针法,老夫走南闯北,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一位是三十年前的沈太医,一位是宫里的范院使。姑娘师承……”

沈昭宁眸光微动,却不答,只将方子递过去:“老爷贵体要紧,方子上的药,坊间药铺都抓得到。”

那人却已记住了她的脸,又问了姓名住处,郑重道:“在下京中靖安侯府的管事,今日这条命,是姑娘给的。侯府上上下下,都记着。”

靖安侯府。

沈昭宁将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却不显,只淡淡应了。她留意到那管事话里提了“范院使”,宫里太医院的院使,正是日后她要近的人。

待那一行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巷子里看热闹的百姓却没散,七嘴八舌围着她问东问西。沈昭宁一一温和答对,却绝不夸张半句。

阿桑关了门,回头瞧姑娘仍端坐在案后,手里转着那根救人的金针,灯影落在她侧脸上,安静得很。

“姑娘,”阿桑低声道,“方才那老爷说,您的针法,像沈太医和范院使,您怎不趁机说破?”

“说破做什么。今日救的是靖安侯府的管事。我若自己说破,倒显得急了。”

阿桑吐了吐舌头,却把那根金针悄悄在指尖转了一圈,像模像样地学着姑娘方才的手法。

阿桑却已忍不住,待那一行人走远,便雀跃着去巷口张望,回来时眼睛亮亮地报:“姑娘,方才好些街坊都瞧见了,都说咱们的牌子该换个大的!”沈昭宁只笑笑,由她去。孙婆婆听见动静,也拄着杖过来,拉着阿桑的手念叨:“你家姑娘,是咱们安阳坊的福气。”

沈昭宁听着外头阿桑与孙婆婆的说笑,垂眸望了望案上那本旧医书。

她望向窗外。雪后初晴的日头,白晃晃地照着安阳坊的青瓦,那方素木牌子在风里晃着,牌角一对小铁环碰出极轻的叮当,惊起檐下一只麻雀,扑棱棱落去了隔壁瓦垄。沈昭宁又从怀里摸出那方铜印,指腹在那药葫芦形的印纽上慢慢抚过,铜印还带着贴身的暖意,印纽被她摩挲得温润发亮。

风里夹着孙婆婆灶上飘来的米香,阿桑在院里忙着归置的动静远远传来。窗外的雪停了,安阳坊的屋瓦上落着薄薄的月光,明日要去顾家接弟弟,这一趟,却不会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