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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母巢

屏障内壁的绿色植物越来越密,净化速度勉强追上了腐蚀速度。

有个老师种的藤蔓沿着屏障的骨架攀爬,在最薄弱的位置织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网。

他的十个指头全是泥,异能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混着泥巴和血。

然后外面传来了兽人的声音,看到他们的身影,屏障内的人士气直接被鼓舞上升了一个级别,大家直接沿着屏障周围,开始催生植物,不断扩大净化范围。

他们是来保护木系异能者的。

外面传来的不是惨叫,是战吼。

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爆出来的、压过恐惧和疼痛的战吼。

透过屏障上被植物滤过的缝隙,弥野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兽人们组织了反击,她看到一群狼族兽人从后面冲了出去。

他们四肢着地,跑起来不像人,更像狼群在围猎。

领头的是一只灰白色的老狼,毛发里夹杂着大片的伤疤,一只耳朵缺了半边。他冲在最前面,一头撞进虫族的阵型里,牙齿咬进一只虫族的前肢关节,然后猛地甩头,把那只虫族摔进了旁边的废墟里。

他身后的年轻狼族们跟着扑上去,不是单打独斗,是协作。

一只咬腿,一只咬脖子,第三只从侧面撞翻。

熊族的兽人慢一些,但他们没打算快。他们三个一组,背靠背推进,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

最前面那只棕熊用他厚实的肩膀撞飞了一只虫族,撞完之后没有停,反手一拳砸进另一只的甲壳里,砸进去的力道大到他整条手臂都没进去了。

他拔出手臂,拳头上全是绿色的□□,他甩了甩,转头朝旁边的同伴吼了一声:“爽,揍飞它们!”

飞行的兽人在低空盘旋。

一只飞行族的兽人从空中俯冲下来,爪子抓着一块从废墟里捡来的钢筋,借着俯冲的速度把那根钢筋钉进了一只正在爬行的虫族背部。

他拉起来的时候翅膀上掉下来三根羽毛,他没看。

屏障内边的人和屏障外边的人,用一种不需要沟通的方式完成了分工。

木系异能的实习生和种植师们种植物、过滤毒气、修补屏障、引导藤蔓生长织藤网。

兽人们冲出去,用牙齿、爪子、拳头和一切能砸出去的东西,把虫族挡在攻击距离之外。

有一个瞬间,弥野听到屏障外面传来了虫族的声音。

不是虫鸣,是语言,令人害怕的是同类的语言。

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个声音沙哑、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蛮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发音不准,音调混乱,像是第一次用嘴唇和舌头说话。

“别挣扎了。”

屏障内壁的植物叶片齐刷刷地颤了一下。

”你们的指挥官……“

那个声音停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下一个词该怎么念,又像是咀嚼了一下什么。

”全部被吃了,全部。“

接着是虫族发出的笑声,尖锐,刻入脑海引出恐惧,像金属刮擦金属。

屏障外面,一个盘羊族的老兽人站在那里。

他身上的防护服早就烂了,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被毒气灼伤的痕迹。

他的羊角上全是血,不是自己的。

他听到了那句话,然后他笑了。

比虫族的笑声更低沉,更从容。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他把手里的铁棍扛到肩上,铁棍上还挂着虫族的□□。

他的眼睛很小,被满脸的皱纹挤得几乎看不见。

“报仇。”他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兽人们跟着冲了出去。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喊口号。

他们只是在听到那句话之后,用冲出去回答了它。

屏障里,老师们不停用藤蔓脱回虫族死体,让学生和兽人将其制造成肥料,埋入土里。

弥野种了好多年年的地,翻了好多年的土,她的异能是这个庇护所里最弱的那一类。

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

她的指尖上那丝绿色的光还在,很细,很弱,但她把它贴在地上。

一丛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出品种的植物从她指缝里冒了出来。

它长在屏障边缘,长在一排多肉植物和一丛苔藓中间。它的根须扎进裂缝里,然后扩散。

不是控制它们往上长,而是控制它们往下扎,扎得很深。它在修复地面的裂缝。毒气从地下渗进来,它就一丛一丛地长在那里,把裂缝堵上。

很小,很不起眼,但它还在长。

虫族首领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近的,很近,像是就站在屏障外面,隔着那一层被反复缝补的绿色光壁,用一种刚刚学会的、还不太熟练的人类语言对着里面的每一个人说话。

“都跟我们回母巢……”

它停了一瞬。不是停顿,是在找词。

她听到某种湿漉漉的、黏腻的摩擦声,像是巨大的口器正在模拟人类嘴唇的形状。

“……当……食物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外面的虫族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零星的、试探性的攻击。而是从黑雾深处同时涌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尽头的虫潮。

它们撞上屏障的声音不是一声一声的,是连成一整片的、持续不断的闷响……像有一千只手同时在拍打一扇门。

绿色的光壁上开始出现裂缝,不是之前那种被腐蚀出来的细纹,是撞击造成的、放射状的、从受力点往四周扩散的结构性裂缝。

每一条裂缝出现的瞬间,屏障内侧就有人伸手去补……但裂缝太多了,补的速度已经追不上裂的速度。

一个老师倒下了。

他的异能光从掌心里熄灭,身体往后仰,摔在地上,手臂还保持着举过头顶的姿势。

旁边的学生尖叫着去扶他。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在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第二个老师倒下。

第三个。

不是跪倒,是整个人直直的往前倒在地上,脸贴着地砖,绿色的异能光从她身上散逸出去,像电量耗尽的小灯,闪了一下就灭了。

屏障直接缩小了一圈。

最外侧那道由学生们种出来的绿色植物墙已经被挤到了距离人群不到两米的位置。那些苔藓、多肉、藤蔓被虫族的身体碾过去,汁液溅在屏障内壁上,绿色的、透明的、还在拼命往外渗的汁液。

外面,兽人还在打。

老狼也还在打,他那只缺了半边的耳朵被撕掉了,半边脸上全是血。

熊族三人组只剩两个,第三个躺在地上,他们没去扶……没时间扶。

隼族的飞行轨迹越来越低,越来越歪,羽毛几乎掉光了,两只光秃秃的翅膀还在拼命扑腾,爪子还抓着那根已经弯掉的钢筋。

但虫族太多了,多得让所有人绝望。弥野可以感觉到现在大家全屏一口气撑着。

它们从黑雾里涌出来的速度比被杀掉的速度更快,快很多。

倒下的兽人开始比站着的多,那些刚才还在发出战吼的喉咙,现在安静了。

不是战斗结束的那种安静,是战斗还在继续,但人已经不够用了的那种安静。

屏障又缩小了一圈。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哭泣,不是人类的。是很细很轻的、带着翅膀震动的那种哭声。她转过头。

一只小精灵趴在倒下的种植师胸口上。那是它的培育者,一个年轻的男教师,刚才还在用藤蔓从外面拖虫族进来。现在他仰面躺在地上,鼻子里不再淌血……血流干了。他的脸很白,白到发灰。

他的手还保持着催生藤蔓时的姿势,手指弯曲,掌心朝上,但掌心里已经没有光了。

小精灵趴在他颈窝里,两只透明的翅膀垂下来,一颤一颤的,它在哭。

它把脸埋进他的衣领里,就像幼崽寻找和贪恋母亲的气息。

衣领上还有他的体温,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不止这一只。

她看到了。

倒下的高级种植师或者老师身边,都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颤动。

有的小精灵趴在培育者手心里,有的趴在胸口,有的趴在颈窝。

它们没有飞走,没有去找别的种植师,没有躲进人群里。它们也不可能会去找其他人,因为它们和培育者的生命是相连的。

培育者失去生命,小精灵没了专门的能量补给,很快也会死。

它们留在原来的位置。

那些小小的、透明的翅膀在绿色的应急灯光里一颤一颤的,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有一只小精灵用两只手抱着培育者的手指。

培育者的手指比它的整个身体还粗,它抱不住,但它还在抱。

它把脸贴在指节上,翅膀垂着,一动不动。

然后一只小精灵抬起头,飞向了弥野。弥野认出了它,是那只绿色的、撅着屁股按种子的小东西。

是导师的小精灵。

从它飞过来导师跪在地上,两只手还举着,但掌心里已经没有光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弥野看得出来,它已经心碎了。

小精灵飞到她面前,挡在弥野前面,翅膀张开,对着那些比它大几百倍的东西,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泣,是愤怒。

很细,很尖,听得弥野的心感受到了强烈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