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屑不再落，地面不再抖，空气里刺鼻的金属味被一种新的气味冲淡了，是植物的味道还有花味。
有人在弥野旁边哭。
是那种压得很低的、怕吵到别人但又实在忍不住的哭，像小孩捂着嘴窝在被窝里哭的声音。
不止她在哭，也有其他人哭，弥野自己也想哭。
因为种子的成长不可能不依靠任何东西，所以小精灵的那棵种子是依靠着老师的血肉之躯以及木系异能才长这么大的。
树干的纹路里有金色的光在流动，很慢，像脉搏。
只要是战争，就没有胜利和好结局一说。老师和小精灵给大家争取到了一个不被倒塌建筑压死活埋的机会。可不断的炮火，让树也扛不了多久，树枝和叶子一直在颤动。
树已经尽力了，它长出了新的叶片，试图填补被熔化的缺口，但新叶生长的速度已经追不上熔化的速度。
新叶还没来得及展开，边缘就开始发黑卷曲，树干上那些沟壑纵横的纹路里，金色的光越来越微弱，从流淌变成了渗漏，从渗漏变成了若有若无的荧光。
然后她们失去了第一根主枝。
那根从精灵学教师手臂变成的粗壮枝干，在被黑液覆盖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不像是木头能发出的声音。
沉闷的、潮湿的、像骨头断在肉里的声音。
枝条从树干上撕裂下来，砸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在黑色的液体里彻底熔化。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金色的光可是一闪一闪的。
直至树的受伤部位再也没有及时修复，精灵学老师的小精灵也随着老师慢慢消失。
大树庇护所没有撑多久。
弥野再次闻到酸的，涩的，像烧焦的塑料混着变质的化学品味道。
弥野给这大树输送木系异能，但这大树似乎早已变成了死物，接收不了木系异能。不吸收木系异能，这不符合星植的成长规律，或许这棵大树一开始就是一棵死物，是执念所化出的树。
树叶，树枝还有树干都在。叶肉变成一种黏稠的、半透明的黑色液体，一滴一滴从枝条上淌下来，滴在树根撑起的弧形空间边缘，发出嗞嗞的声音。
每滴一下，树身就颤一下。金色的脉动越来越弱，越来越急，像是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层黑色不是液体，是活的，是虫族的毒气凝结成的腐蚀层。它舔舐着树干，吞吃着枝叶，把金色的光一寸一寸地掐灭。
有人在尖叫。
有人在喊灭火。
有人脱下外套去扑打那些滴落的黑色液体。
外套碰到液体的瞬间就熔出了几个洞。
只有屏障还在。
老师们撑起的墨绿色屏障，还挂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方。可屏障已经开始变形了。
虫族的毒气弹在外面持续地落，每一发砸下来，屏障就往下凹一片，像被无形的手指从外面往里按。
绿色的光壁上开始出现黑色的裂纹，不是物理的裂纹，是腐蚀的痕迹。毒气正在把屏障一层一层地削薄。屏障最低的地方，离树根已经不到三米。空气重新变得滚烫，那种甜腻的气味从屏障的裂口里灌进来。
一个老师倒下了。
她的眼睛，耳朵，鼻子渗出血，沿着脖子淌进衣领。她跪在地上，两只手还举着，绿色的异能光从掌心断断续续地往外涌，像一盏油快烧干的灯。
旁边的人把她拖到一边，她挣扎着，嘴里在说什么，听不清，但她的手还在试图往上举。
又一个老师单膝跪地。
然后是第三个。有老师喊破了嗓子：“快……谁还有异能……补上……”
屏障上那些被腐蚀出来的细孔和裂缝上，覆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绿。实习生补得不好，补得歪歪扭扭，厚薄不匀……
有一处太薄了，被毒气一冲就漏了，旁边的实习生立刻把自己的光贴过去，用自己的掌心的厚度，挡住那道裂缝。
弥野一边修补一边看着自己的手。
她曾经因为这双绿眼睛被检测仪判定为木系异能者，但除了那次仪器上跳了一下的数字，她再没证明过任何事。
现在，她比过去好了一些，会使用木系异能了，但对现在的局面起不到一个促进的作用。
现在的局面更像是最后的挣扎，是这颗星球幸存者最后的挣扎，好希望能等来救援，好希望救援快点来，因为大家快不行了。
实习生乃至在校生的木系异能不是老师那样墨绿色的、浓稠的光。是从指尖开始—……先是手指发酸，酸得像被细细的针扎，然后是指尖变热，最后，一丝极细的、极其微弱的绿色光线从她们的指尖渗了出来。
很淡，像被水稀释过一百倍的颜料。
那丝绿光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很慢……很薄……
让弥野觉得很是无力，如果只有她自己，她一定赶紧结束自己。
或许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毕竟被残暴的虫族抓到，结果一定会比直接死亡还难受。
但大家又都坚持着，或许是生怕少了自己的一份力，害了大家。
也或许是希望能用自己的薄薄之力，给大家争取些生的机会。
大家把双手举过头顶，把那一小片几乎没有厚度的绿光贴在了屏障上。
贴在最薄的那个位置。
没有人告诉弥野说往哪里补，只是觉得那里快要裂开了……她种了好久的地，她知道什么东西看起来快要撑不住了。
屏障没有变厚。
但她贴上去的那一小片地方，裂纹没有再扩大。
旁边的人把他们的绿光移过来，和她的一起覆上去，一层叠一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指挥，所有人都在看着头顶那层隔在生和死之间的、薄薄的、乱七八糟地缝补起来的绿色光壁。
绿色的屏障还在，是老师们撑起来的，是学生们补上去的，是弥野用自己的那一丝绿光贴在裂缝上的。但它已经不再是庇护所。
它是一道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倒计时……每一道新出现的裂纹都在告诉所有人，时间不多了。
然后有人站了出来。
不是老师。是过去一个在常年在学院优秀榜上的一位学生兼实习生。
他的实习服袖子卷到手肘上，小臂上全是翻土翻出来的旧疤。他跪坐在屏障边缘，拆开了一包植物种子，把种子埋进去土里，把双手按在了地上。
种子在他的异能的作用下发芽，抽条，在几秒之内长成一株半人高的墨绿色植物。叶片厚实，边缘有锯齿，叶面上密布着细小的气孔。
他把那株植物推到屏障外面。
毒气涌上来，外表皮立刻开始发黑，但它没有死。是那位学长用木系异能强保着这株植物。
它撑了5分钟，吸进去的是毒气，吐出来的是净化过的空气。
5分钟之后它彻底熔化，但屏障被它消解的压力让所有人看到了。
“会木系异能的……种东西！”有人喊。
“我这里有种子。”
然后更多的人动了起来。不是整齐划一的行动，是自发的，是乱中有序的。
有异能的人蹲到屏障边缘，双手按地，催生出一株又一株净化植物……
有的是拇指粗的藤蔓，沿着屏障内壁攀爬，叶面上渗出的汁液在碰到毒气的瞬间变成蒸汽；有的是矮壮的灌木，根系扎进地板裂缝里，像微型的空气净化塔；有的是细长的草，一丛一丛地从地砖缝里冒出来，叶片上凝结着晶莹的水珠，每一滴水珠都在吸收空气中的毒素。
都是普通的种子，但是可以起到一定的进化作用
现在它们在屏障内壁长成了一整片绿色的墙。
弥野一边把小精灵拿过来的种子埋进土里，一边用异能引导种子的生长，引导藤蔓向高处爬，加入净化绿墙。
老师们也在动。
不是撑屏障的那几个……他们不能动，他们的手还举着……是另外几个。一个瘦高的女教师从人群里冲出来，她蹲到屏障边缘，双手插进地里，绿色的异能光从掌心里涌出来，沿着地面蔓延了十几米。然后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地面上冒出了十几株植物。不是苔藓，不是多肉。是藤蔓。粗壮的、带着尖刺的、像蛇一样扭曲着往上生长的藤蔓。它们穿透了地砖，穿透了水泥，从泥土深处把自己拔出来，然后猛地往屏障外面抽了过去。
抽向发射炮弹的虫族。
藤蔓撞上毒气的那一刻，尖端开始熔化。但它们没有停。它们在生长和熔化之间反复拉锯……长出一寸，熔化半寸，又长出两寸。
最后快速生长的速度突破熔化的速度，老师控制不断向前探索冲刺。
“能打出去吗？”有人问。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藤蔓钻进黑雾深处，钻进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只有嘶吼和撞击声的黑暗里。几秒钟之后，远处传来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尖叫。
藤蔓拖回来一只虫族。
虫族的甲壳被藤蔓上的尖刺扎穿了十几处，绿色的□□从破口里涌出来。
它在藤蔓的绞杀下挣扎，四肢疯狂地刨着地面，但越挣扎藤蔓缠得越紧，最后它不动了。
女教师抬起头。她的鼻子里开始往下淌血，和那个中年教师一样。但她没有停。她的藤蔓又往黑暗中探去。
“能打。”她说。声音沙哑，但很稳。
“快，把这只烧掉，做成养料，埋土里，继续种。”
“来个火异能的兽人。”
“来个有大爪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