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愿意被虫族拖回母巢。
怕的不是死。
死是一下子的事,而被拖进母巢是被存起来,活着存着,什么时候想吃就什么时候杀一只或者撕一块。
要么就是像星兽一样圈养着,可能会断手断脚地活着。
总之离不开一直没有自由没有尊严的活,又或是要面对更恐怖的事情。
没有人敢退。
弥野再次将手掌按向地面,催动埋藏的种子疯狂生长,净化空气,修补那道摇摇欲坠的屏障。
但天时与地利,终究无一站在他们这边。没过多久,所有人都听见了屏障龟裂的声响,细碎,却刺得人心口发紧。
首先是一小条裂缝,毒气开始往里慢慢扩散,几只小精灵堵在缝上,翅膀扇得看不清。
紧接着,屏障成片炸开,是被压制到极限后终于崩断的、从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的连锁崩裂。
屏障上的绿芒开始剧烈明灭,像垂死挣扎的脉搏。
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然后大家就看到头顶的绿光闪了最后一下,灭了。
最后,屏障连碎裂成块的机会都没有,毒气炮轰然砸落,将它直接碾成了漫天粉末。
绿色的光点如同被惊散的萤火,朝四面八方仓皇飞溅,在空中挣扎着闪了最后一瞬,旋即无声湮灭。
屏障碎尽,没了遮挡,弥野直接看见了外面的景象。
那一刻她宁愿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也忽然觉得,能安然老死,竟是一种奢侈的请求。
那个每天早上在保安亭里边啃肉饼的,身子蜷着,跟平时打盹一个姿势。那个曾经跟她要牛仔裤链接的守卫,趴在地上,一条胳膊压在自己身下,脸侧着,嘴微微张着。
有只虫族用前肢戳了戳啃肉饼兽人的身体,戳一下,不动,又戳一下,扭头冲同伴咔嗒咔嗒响。
它们眼神,像是饿到极致的人骤然撞见食物时迸出的、近乎失智的疯狂。
更庞大的虫族将领踱步其间,下肢体毫不迟疑地踏上兽人的背、肩、头颅,将那些尚在淌血的身体一寸寸踩陷下去。
它带着同伴直直的朝剩下的星球住名所在的地方走来。
它们在搜寻木系异能者,行进的队列整齐而亢奋,尖锐的鸣叫一声叠一声,像在庆祝即将到手的丰宴。
口器边缘,黄褐色的消化液不断涌出,沿着外骨骼哗啦淌落,在地面上拖出一条条湿润的痕迹。
弥野看到最近的一只虫族把它的前肢伸向一个正在后退的学生。
那个学生弥野认识,是和她同一批被送来的实习生,住在隔壁宿舍,每天早上都会在走廊里撞见,和她一样睡眼惺忪地打哈欠。
此刻他徒手攥住了虫族探来的前肢,指节死死扣进甲壳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推。
可第二只虫族从侧面猛地撞来,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又被撞倒。
很混乱,所有人都在打。
那是没有指令,没有阵型,没有指挥的反击。
只是一片混乱的、失控的、每个人都孤身一人的挣扎。
有人催生藤蔓当作鞭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抽向虫族甲壳;有人在虫族咬住自己手臂的瞬间,用另一只手聚起异能,狠狠朝对方复眼捅去;有人被拖倒之后,干脆用牙齿咬住虫族的触须,任口中鲜血横流也不松口……
一切来不及细想,身体却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弥野与另一名实习生默契地靠拢,她们催动异能,引导藤蔓从地缝里窜出来。弥野缠下半截,那人缠上半截。
两个人一起冲上去,用拳头砸,用脚踹。砸在甲壳上咚咚响。虫子挣,藤蔓勒进甲壳缝,绿汁溅在裤腿上。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活下去的本能。
可她的腹部一凉。
不是疼。
一股异样的寒意从体内贯穿而过,快得甚至来不及让神经把信号传回大脑。
她下意识低头,看见一根虫族的触手正从自己的腹部探出,湿漉漉的尖端挂着温热的气雾,还在微微抽动。
不,不是触手,是口器。
那是一头嘴长得近乎畸形的虫族,正从她身后稳稳地扎穿了她。
黑色的甲壳上沾着她的血,在混乱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根口器仍插在她体内,尖端微微颤动,像在细细品尝刚注入的温热液体。
疼是后来追上来的,从肚子正中间往外涨着疼,像有什么在里头撑,撑得内脏都在挪位置,她喘不上气,嘴张着,空气进不来。
她的膝盖骤然一软,整个人向下坠去,可那根口器还卡在她身体里,硬生生将她悬在半空,像一只被钉住的标本,微光中无助地晃动。
她的脚尖勉强碰到地面,身体却被口器往上提了一下。
她听到有人在尖叫,不知道是谁,也可能是那个和她配合的实习生。
她的血顺着触手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她听到血液滴在地上的声音,很小,但在混乱的厮杀声里出奇地清晰。
视线开始模糊,边缘变黑,像有人从四周往中间拉上一层黑色的布。
所看到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一切都变成黑白,一切都渐渐变成全黑,最后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到被放大了好几倍的声音。
她把手指弯曲了一下,试着催生点什么,什么都行,野草也行。
似乎是同伴的怒吼戳中了什么潜规则,尖锐的虫鸣响起后,她可以感觉到那根口器不舍但又害怕的猛地从她体内抽离,最后她像被小孩玩腻的旧玩具一样丢在地上。
她蜷缩在尘埃里,身体剧颤,腹部那个洞还在汩汩往外淌血,意识也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流失。
地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她听到虫族从她身边走过去。
它们往其他的地方走,那边估计还有人在撑着,好像还有小精灵在飞,翅膀扇动的声音越来越弱,像快没电的风扇。
小精灵还发出生气的,威胁的驱赶声。
她和大家的结果不该是这样的,这种结果不适合大家。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恢复视力了,看到死去的同伴身上飞出了许多小绿光球。这些就像那些来自不同小精灵、被按进不同人掌心的光点,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来飞起来。
绿色的、粉绿色的、淡青色的、绿紫色的……
像被弥野召唤了一样,全部往弥野的方向飞去。
弥野已经跪不住了,整个人侧翻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腹部的伤口,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掌心向外,那些飞过来的光点全部没入她的掌心,一层一层叠上去。
每一道光叠上来,她的手就亮一分。
最后她的手亮得能看见骨头,能看见血管,能看见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光。
然后光柱冲天而起。
不是从她的身体里爆发出来的,是从她掌心里那些光点里。
那些光点在她掌心里融合成一道巨大的绿色光柱,从她手掌中喷薄而出,冲破穹顶,冲破毒气,冲破黑雾,直直打进灰蓝色的天空。
地面在震,周围的虫族被光柱的余波震退,黑色的血液溅在断裂的墙面上。
离她最近的虫族,被光柱的余波正面击中,整个身体被弹飞出去,撞在断裂的柱子上,甲壳碎了一地。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光柱笼罩的范围内,虫族的甲壳在绿光中裂开、剥落、化为粉末。它们甚至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就在那片光芒里碎成了齑粉。
弥野不知道光柱持续了多久,只感觉自己的愤怒消失了,然后光柱就消散了。
弥野的手垂下来,手背落在地砖上,指尖还在冒着细烟。
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失去生命的木系异能者身上的能量光球飞向她,她将所有光球融合然后输出,但她听到周围虫鸣声停了。
不是所有虫族都被消灭了,远处还是黑压压的一片,警报声还在响,毒气还在蔓延,估计过一会,这里还要重新被毒气覆盖。
但她身边这一圈,安静了。那些正在扑向实习生和学生的虫族,碎了。
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疼已经不那么清晰了,脑子正在慢慢变空,很多事情正在从她脑子里被拿走,一件一件。
起码有了片刻的安宁,就这样在睡梦中死去也不错。
她的脑海里开始闪过许多画面今天早上,食堂阿姨的大嗓门在回荡。
今早萝卜丝汤,萝卜丝很多,味道不错,她喝得急,呛了一下,对面实习生抬头看她一眼,笑了。
月露碗小精灵悬在她面前,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然后变出果子,她咬了一口,脆,甜。
她看到了站在面前的爸爸妈妈,爸爸妈妈昨天晚上还发消息说等她实习结束,确定了服务的种植区,她们就过来和她一起庆祝。
导师的小精灵坐在她的肩膀上还说要给她们介绍更多的小精灵朋友。
要走到生命尽头了吗?
脑海里开始播放小时候的记忆,接着是顺着时间线播放的弥野期待的事情。
乱七八糟的,小时候就是想回家,希望爸爸妈妈能来接自己回去。
再后来是希望可以作业少点,天气好些。不想和同学们还有朋友们分开。想吃好吃的。
最近的是想有自己的住所,想有份稳定的工作,想培育出植物小精灵。
这一生,到最后才发现,能呼吸,原来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直至什么都看不见。
灰蓝的天上有个银白色的点正在变大。拖着淡红色的尾巴往这边落,舰身上的标在晨光里闪着暗红的光,一闪一闪的。
舰身上的联盟救援标识在晨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它的方向,正是这颗正在被虫族吞噬的星球。
舰桥上的通讯频道里,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检测到高能木系异能反应,坐标锁定,预计到达时间——六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