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惜回到家的时候,模拟落日正好放到最后一格。
橙色沉下去,灰蓝升上来,四十七秒,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她站在门口没动,看着那道光从地板上退走,像潮水退出一条线,线退到墙根,停住。
屋里有一股味道。
奶味,药味,还有那种甜得发酸的、发烧的味道。三十八度二,她一闻就知道。
她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这件是早上从包里拿出来的那件,扣子对齐,袖口没有褶,只有领口内侧那道很细的裂口——地下五层水房蹭的。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指尖碰到磨毛的边,毛边已经硬了。
里屋的门开了。
小孩站在门口,抱着一个枕头。枕头太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云。
“妈妈。”
“嗯。”
“你今天回来晚了。”
“嗯。”
“落日放了两遍。”他说,“我数了。”
时惜蹲下来。蹲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很轻。她把枕头从他怀里抽出来,拍了拍,拍得很仔细,拍到一个褶都没有,然后把他抱起来。
他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吃药了吗。”
“吃了。”他说,“早上那一次。”
时惜的心跳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
“只有一次?”
“嗯。”小孩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瓶子空了。”
她抱着他走到玄关。柜子上立着那支空药瓶,昼昼,早八点,字迹是她自己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瓶身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把瓶子拿起来,摇了摇。没有声音。
“妈妈,”小孩说,“我今天梦见外面了。”
“嗯。”
“还是那么亮。亮得我睁不开眼。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摸我。”他停了一下,“那个人又来了。”
时惜的手停在半空。
“哪个人。”
“叫我的人。”小孩说,“他叫我‘惜惜’。”
屋里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电路问题。地下二层的灯每十三秒闪一次,这一层的周期她量过,十三年没变过。但这一次闪得比平时长,长了大概半秒,长得像有人在那盏灯后面站了一下,挡住了光。
时惜把小孩抱紧了一点。
“梦都是假的。”她说。
“我知道。”小孩说,“可是他的声音是真的。”
他把头抬起来,看着她。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地下六层的那种灰,黑得能把光吸进去。
“妈妈,”他说,“我脑子里有个东西,不是我的。”
时惜的手指收紧了。
那张热敏纸还在她白大褂口袋最深处,塞到指尖碰不到为止。受检者脑内检出非本人经历编码片段×1,时长约3分钟,时间戳锚定 2039.06.17,载体属性:母系遗传型残留(理论不存在)。
理论不存在。
五个字。
“什么不是你的。”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一段东西。”小孩说,“在里面。很小。像一颗种子。它不长大,也不死,就在那里。有时候它会响。”
“响什么。”
小孩想了想。想得很认真,想得眉头又皱起来了。
“响你的名字。”他说。
时惜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紧到他小小的骨头在她胳膊底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她没有哭。她很少哭。哭不能把任何东西买回来。
“睡吧。”她说,“明天妈妈去拿药。”
“药还有吗。”
“有。”
“你骗我。”
“……嗯。”
小孩在她肩上笑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里。
“没关系。”他说,“我不怕。”
晚上八点四十,时惜去了地下三层。
她不去水房。程晏说那里今晚有人,是烧东西的那一方。她相信他——不是相信他的人,是相信他那道疤疼起来的时机,太准了,准得像有人在他喉咙里按了一个开关。一个被人装了开关的人,说的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所以她去别的地方。
第三评估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奚伶不在。
桌上压着一张纸。
我去收一批货。十点回。茶自己倒。
字是奚伶的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时惜认得这个笔迹——和估价单上那些拖长的最后一笔一样,像急着去干什么。
她在椅子上坐下。椅子还温着。
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汗味,不是霉味,是一种很淡的香——上层用的那种合成香精,一瓶等于地下三层一盏灯修二十次。这味道不该在这里出现。
时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是假的,窗外是地下三层那条管道,管道上结着一层水珠。但今天水珠少了一半。
有人擦过这扇窗。
她转身,拉开抽屉。抽屉里的东西被动过——芯片盒的位置变了,顺序变了,最上面那一盒本来是空的,现在里面有东西。她把它抽出来,对着灯看。
里面是一张名片。
纸质的。真正的纸,厚,边缘切得很齐,切得能割破手指。正面什么都没有,背面印着一个很小的符号:一个圆,圆里有一条直线,把圆分成两半,一半涂黑,一半留白。
像半个月亮。
像昼夜的分界。
时惜把名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然后她把它举到灯下,看纸的纤维。
纤维里有东西。极细的一根丝,嵌在纸浆里,发着很淡的蓝光。
这不是黑市的东西。黑市不用纸,不用丝,不用任何会留下痕迹的材料。
这是上层的东西。
她把名片塞进白大褂口袋。和另外六样东西放在一起。
七样东西。
厚得她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撞在肋骨上。
九点二十分,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奚伶的脚步声。奚伶走路有节奏,一步重一步轻,鞋跟先落地。这个脚步声很匀,一步不多一步不少,而且很轻,轻得像穿着软底鞋——或者像根本没穿鞋。
时惜退到门后。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五上下,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很长,垂到脚踝,料子是很薄的那种,走动的时候会贴在小腿上,勾勒出腿的线条,再松开,再贴上。她的头发是湿的,刚洗过,贴在颈侧,颈侧有一道很淡的红痕,像是被人用手指按过很久留下的。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是透明的塑料,里面装着几支药瓶,药瓶互相撞,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奚姐?”
声音很软,软得像含着一口水。
时惜走出来。“她不在。”
女人转过身。
她的脸很好看。不是那种干净的好看,是那种用过的好看——眼角有一点细纹,唇色很红,红得不自然,像是刚咬过。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亮得过分,那种亮时惜见过:剥离室里那个卖了星空的少年,眼睛也是这么亮的。
空房间里的回声大。
“你是……”女人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的时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裙子的领口跟着滑了一点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圆形的,直径大约一厘米,颜色比周围浅一点。
和程晏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
“哦。”女人说,“你是估价师。”
“你是谁。”
“林悦。”她说,“快乐的。”
时惜愣了一下。
“快乐的。”林悦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了一点,像在解释一件很平常的事,“快乐类的货源。我卖快乐。卖了四年了。你要估我的货吗?我今天带了一段新的,特别好——‘第一次被人从背后抱住’,两分四十秒,生物源,无备份,纯度很高。我哭的时候录的,真的哭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报菜名。
时惜看着她。看着那道疤,看着那片被按红的皮肤,看着裙摆下那双赤着的脚——脚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抓痕的形状是五个点,排成一排,间距很匀。
上层的指甲修剪得很齐。
“你从哪里来。”
“地上五层。”林悦说,“我刚送完货。”
“送给谁。”
林悦笑了。这次的笑有点不一样——笑意还在眼睛里,但眼睛里那层亮晃了一下,像水面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姐姐,”她说,“你知道规矩的。”
“我不知道规矩。”时惜说,“我只知道你这双脚印在地上三层留下了一道湿的痕迹,从门口到这里,七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浅一点,说明你在发抖。你在怕谁。”
林悦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她站在原地,赤着脚,湿头发贴在颈侧,裙子的下摆垂在地上,沾了一点灰。那层灰是地下三层的灰,沾上去就洗不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我怕的不是谁。”她说,“我怕的是我记不住了。”
屋里静了很久。
管道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地上,很轻的一声。
“坐。”时惜说。
林悦坐在奚伶的椅子上,两条腿并得很齐,膝盖贴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地交叠起来。这个坐姿很标准,标准得像练过——地上五层的礼仪课,一小时八十信用分,教人怎么坐怎么笑怎么呼吸。
时惜给她倒了一杯水。水是恒温的,二十二度。
“谢谢。”林悦双手接过去,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她喝水的样子很小心,像怕把杯子弄脏。
“你脖子上的疤。”时惜说。
林悦的手停在杯子上。
“这个啊。”她笑了笑,“植入体。大家都有的。”
“植入体不留疤。”
“……”
“后来装进去的才留疤。”时惜说,“装的时候没有麻药,也没有执照。”
林悦慢慢地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她抬起手,摸了摸那道疤。摸得很轻,像怕碰疼它。
“三年前。”她说,“地上五层,一家私人诊所。我去卖一段记忆,买方要求现场剥离,现场交割。他们有自己的机器,比局里的小,快,疼一点。做完之后我就有了这个。”
“你卖了什么。”
“‘第一次被人说好看’。”林悦说,“一分十二秒。成交价四千八。”
时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四千八。
那是那个少年卖的星空的十三倍。
“为什么这么贵。”
“因为纯。”林悦说,“因为是真的。因为我没有剪辑过。”她抬起眼,看着时惜,眼睛里的亮晃了一下,“姐姐,你知道上层那些人喜欢什么吗?他们不喜欢完美的。完美的是假的,是剪辑局做出来的,是工业品。他们要瑕疵。要那个抖的尾音,要那个说不出口的停顿,要那个说到一半忽然笑场的破绽。他们说那叫‘人味儿’。”
她说“人味儿”这三个字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再松开,像在品尝一个味道。
“所以你反复卖。”
“反复卖?”林悦笑了一下,“不。同一段只能卖一次,条例第九条。我卖的是不同的段。‘第一次被人说好看’,‘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第一次有人在我哭的时候抱我’,‘第一次有人说留下来’……我卖了四十七段。每一段都真的哭过。”
她伸出左手,把手腕翻过来,放在桌面上。
手腕内侧有一排很细的疤。
不是伤口。是切口。一道一道,很直,很齐,大约两厘米长,排得很密,密到几乎没有空隙。每一条的位置都和植入体的位置一模一样。
十四条。
“十四条。”林悦说,“我数过。每一次换一个位置,因为旧的位置会疼。疼到我睡不着。”
时惜看着那排疤。
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卖这么多。”
林悦低下头。湿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因为我儿子。”她说。
时惜的心跳漏了一下。
“他病了。”林悦说,“不是穹顶的病。是外面的病——医生说叫‘光敏性神经退化’,因为我们家祖上有人在地表待过,基因里有东西坏了。他要一种药,不在配给目录里,只能用信用分换。一支,三千二。一个月两支。”
她抬起眼。
“所以我卖快乐。快乐好卖,快乐不黏人,快乐剥离得干净。痛苦不行,痛苦会回流。我试过卖一段痛苦的,卖完之后我在街上站了一个小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从那以后我只卖高兴的。”
她笑了一下。
“可是姐姐,你知道吗。高兴的东西越卖越少。我脑子里高兴的地方已经被挖空了,挖成一个个洞。我现在想起那些事,只记得事实,不记得感觉了。我记得有人抱过我,但我不记得那个拥抱是什么温度。我记得有人给我过过生日,但我不记得蛋糕是什么味道。我记得他们说‘留下来’,但我不记得我那时候有多高兴。”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现在每天都在演。”她说,“我要先演一遍高兴,才能把它剥出来卖给别人。我对着镜子笑,笑到脸酸,笑到眼泪出来,然后我把它录下来,拿去卖。买的人看了会说‘真动人’,会删掉,会睡得很好。而我回家,对着镜子,再笑一遍。”
她停住了。
“我昨天照镜子,”她说,“发现我笑不出来。”
屋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头顶那盏坏灯管里的电流声,滋滋的,像很远地方有人在撕一张很薄的纸。
时惜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你刚送完货。”
“嗯。”
“送给谁。”
林悦沉默了很久。
久到时惜以为她又不会回答了。
“我不能说名字。”她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地方。地下五层,废弃水房。我每周三晚上十一点四十去一次,把货放在墙根,第二天早上钱会出现在我门口。”
时惜的手指收紧了。
“你去了多久。”
“三个月。”
“买家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见过。”林悦说,“永远是信使。永远是一个字。永远是现金。”她顿了顿,“但有一次,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
“地上有一圈痕迹。”林悦说,“圆形,直径大约一米,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浅一点。那圈里面一点灰都没有。干净得像有人天天去扫地。”
时惜的后背撞在椅背上。
椅背很硬,硌着她的肩胛骨。
“还有呢。”
“还有一次,”林悦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放下货要走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话。”
“说什么。”
“不是对我说的。”林悦说,“是对着空气说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慢,像在念什么。我只听清了一句。”
“哪句。”
林悦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那层亮彻底散了,剩下一种很深的、很静的东西,像井底的水。
“他说,”她一字一字地复述,“‘第七批,三百四十二段,明日核验后销毁。’”
时惜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划出很响的一声。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林悦说,“十一点五十分。”
十点零五分,时惜和林悦一起走出第三评估室。
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着那两盏。第七级台阶踩上去会响。第四十九级那道裂缝里那截白色的根,又短了一点,断口已经干了,干成一种很浅的黄。
林悦在第九十七级台阶上停下来。
“姐姐。”
“嗯。”
“你今天要去那儿吗。”
“哪儿。”
“水房。”林悦说,“今晚是我的交货夜。如果你要去……别去。”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没去。”林悦说,“我把货扔在楼梯口就回来了。我怕。”
“怕什么。”
林悦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我昨天看见一个人。”她说,“从水房那边上来。穿制服,深灰的,肩章上没有字,只有三条很细的银线。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个杯子,杯子是透明的塑料杯,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时惜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的手很稳。”林悦说,“稳得不像活人的手。端得太平了,平到杯子连一点晃都没有,平到杯里的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
她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是空的。”
时惜靠在墙上。
墙很凉。混凝土的凉,那种凉是渗进去的,渗了很多年。
“他还说了什么吗。”
“没说。”林悦说,“他从我身边走过去,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然后他在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了我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折成很小的一块,放在栏杆上,走了。”
“纸上写的什么。”
“我没看。”林悦说,“我不敢看。”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白色的,普通的打印纸,折成很小的一块,边缘已经软了,像一片快要烂掉的叶子。
“我后来回去拿了。”她说。
时惜接过来。
纸很凉。她把它展开,展开得很小心,怕它碎在手里。
纸上只有一行字,机打的,用的是最常见的字体,最常见的大小:
货已提。勿再来。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情绪词。
和那张“你的估价记录有0.3秒延迟”用的是同一台机器,同一种字体,同一种字号。
时惜把纸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白大褂口袋。
八样东西。
“谢谢。”她说。
“不用。”林悦摇头,“姐姐,我问你一件事。”
“说。”
“那个买家……他是不是只要真的。”
“是。”
“那他会不会有一天,”林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连我也一起收了。”
时惜没有回答。
她看着这个女孩——湿头发,白裙子,赤脚,手腕上一排十四条疤,脑子里被挖出四十七个洞,每天对着镜子演一遍高兴才能活下去。
“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没有真的了。”时惜说,“他不要演的。”
林悦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是真的。短,苦,像咽了一口很涩的东西。
“那我还算活着吗。”她说。
时惜没答。
她没法答。这个问题她在地下六层听过一次,老莫问的,问的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有多重的人,他还算活着吗”。
两个问题,同一个答案。
她们继续往下走。走到地下三层,走到那条管道前面。林悦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从袋子里摸出一支钥匙——钥匙很旧,齿都磨平了。
“我住这儿。”她说,“姐姐如果要找我,随时来。我一般都在。”
“一般在干什么。”
“对着镜子笑。”林悦说。
她推开门。门开之前,时惜看见了屋里——很小的一间,墙上挂着一面很大的镜子,镜子前面摆着一把椅子,椅子旁边地上散着十几支用过的电极贴片,贴片上还粘着头发。
镜子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写了很多遍,一行压一行,写到纸都黑了:
我今天很高兴。我今天很高兴。我今天很高兴。我今天很高兴。
门关上了。
十点四十分,时惜没有去水房。
她去了地下六层。
电梯往下走,耳朵在涨。B4。B5。B6。门开了,那股“旧”的味道涌上来,像一层棉花压在脸上。
仓库很大,看不见尽头。一排一排的货架,从地面堆到八米高的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芯片盒。
时惜走得很快。
A区。B区。C区。D区。E区。F区。
F区第七架。第三层。
她踮起脚,伸手去摸那个盒子。
摸了个空。
架子上的那一格是空的。空得很干净,连灰都没有——不是被人拿走的,是被人擦干净之后拿走的,周围的盒子上都有一层薄灰,只有那一格,干干净净,露出一块颜色深一点的塑料。
时惜站在那里。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每十一秒一次。她数着。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十七下,她蹲下来,看架子底下。
地上有一道拖痕。
很直,直得不自然,像拉它的人走得很稳,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拖痕从这一架开始,一直延伸到通道尽头,延伸到电梯的方向。
拖痕旁边,有一小片碎纸。
时惜把它捡起来。
是一片标签的边角,塑料的,上面还剩几个字:|3分钟|2039.06.17|已
后面的字没了。断口很齐,像是被人用剪刀剪下来的。
她握着那片碎塑料,站了很久。
久到头顶的灯闪了二十七下。
然后她转身,往档案室走。
档案室在仓库最里面,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坏的,锁舌卡在一半的位置,推一下就开。老莫说这锁坏了八年了,没人修,因为“该区域不在维护序列内”。
她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台灯下面坐着老莫。
老莫在写字。用的是那支墨水渗进袖口的笔,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给什么人整理遗容。他面前摊着一本很大的册子,册子的页边都黄了,黄得像秋天的叶子。
“莫叔。”
老莫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浑的,焦点落在她肩膀后面一点的地方。
“你来了。”
“我来查一份报告。”
“哪份。”
“CL-2039-088。2039年6月17日,数据校正事故。”
老莫的手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一滴墨从笔尖落下去,落在纸上,洇开成一个很小的黑点。
“那份不在。”他说。
“应该在。事故报告必须归档,保存期限三十年。”
“在过。”老莫说,“三年前在。我亲手放的,F区档案柜,第三格,编号按年份排的。三年前有人来借过。”
“谁。”
“一个男的。”老莫说,“穿便装,灰色的。很年轻。他说他是技术科的,要核对一批存储配额。他借走了三天,第四天还回来了。”
“还回来了?”
“还回来了。”老莫点头,“但我翻了。”
时惜的手指收紧。
“什么意思。”
“纸是有记忆的。”老莫说,“你翻过一页,那一页的边角就会松一点,就会比别的页翘一点点。三十年的册子,每一页翘多少我都记得。他還回來的那本,翻過的那幾頁,是重新裝訂過的。”
他抬起眼,看着她。
“換了頁。”
屋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台灯里的电流声,滋滋的,像很远地方有人在撕一张很薄的纸。
“换了哪几页。”时惜问。
“八十四页。”老莫说,“事故死了八十四个人,一人一页。八十四页全是新的。”
时惜靠在门框上。
门框很凉。
“莫叔,”她说,“你还记得那天吗。”
“哪天。”
“2039年6月17日。”
老莫沉默了很久。
久到时惜以为他没听见。
“我记得。”他说,“那天穹顶的循环水漏了,漏了一天一夜,整个地下二层都在滴水。水滴在铁皮屋顶上,嗒,嗒,嗒,吵得人睡不着。你母亲抱着你,在走廊里走了一整夜。你哭了整整一夜。哭到第二天早上嗓子哑了。”
他停了一下。
“你父亲躺在那张床上,身上盖着白的布。布的边缘垂下来,垂到地上。水滴在布上,一滴一滴,把那块白染成灰。”
时惜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记得这些。”她说,“我只记得这些。”
“那就够了。”老莫说。
“不够。”
“够的。”老莫慢慢地说,“事实都在。日期、地点、天气、死亡原因。事实排在那里,整整齐齐。感觉没有了,没关系。感觉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它会骗人,会变,会随着年月自己改样子。事实不会。”
“事实也会被人换掉。”
“那就去找没被换掉的。”老莫说。
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很旧,锈了,锈成一种暗红色。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纸很薄,薄得透光。
“这个,”他说,“是我那天记的。”
时惜接过来。
纸上是一行一行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水滴洇过,洇成一朵很小的花。
2039.06.17 记录
死亡人数:84(官方)
实际抬出:85
多出的一个:女性,约30岁,无编号,无登记,无亲属认领。
遗体于当夜23:40由两名穿便装人员运走,未入殓,未火化,去向不明。
备注:该女性右手腕有一道新鲜切口,约2厘米,已缝合。
时惜的手抖了一下。
纸在她手里发出很轻的“咯”的一声。
“85个人。”她说。
“85个。”老莫说,“我数了三遍。数完我把这个数字写在册子最后一页。第二天册子就被收走了,换了新的。新册子上写的是84。”
“你为什么记得。”
“因为我老了。”老莫说,“老的人记性不好,但老的人记得数字。数字不会骗人。”
他看着她。
“你母亲那天也在走廊里。”他说,“她抱着你,走了一整夜。她一直在跟你说一句话,说了整整一夜。”
“什么话。”
老莫摇了摇头。
“我听不见。”他说,“隔得太远了。我只看见她的嘴在动,一遍一遍,同一个口型。我后来猜了很多年,猜那句话是什么。”
“猜出来了吗。”
“猜出来了。”老莫说,“但我不敢告诉你。”
“说。”
老莫沉默了很久。
久到台灯闪了一下。
“她说的是,”他一字一字地说,“‘对不起,妈妈只能留一个。’”
时惜走出档案室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分。
她没有跑。她走得很稳,一步是一步,跨过了地上那道拖痕,走过了F区,走过了中间那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通道。
走到电梯口,她按下上行键。
按钮是红的,按下去之后亮了一下,然后灭了。电梯在很远的地方动,动得很慢。
她靠在墙上。
墙很凉。混凝土的凉,那种凉是渗进去的,渗了很多年。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和白大褂口袋里的另外八样东西放在一起。
九样东西。
厚得她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一下一下撞在自己的肋骨上,撞得很重,重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电梯来了。门开了,里面是空的,灯很亮。
她走进去,按了B3。
门关上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莫说:多出的一个:女性,约30岁,无编号,无登记,无亲属认领。遗体于当夜23:40由两名穿便装人员运走。
2039年6月17日。
她父亲死的那天。
她母亲卖掉“有这个女儿”的那天。
那个被抬走的、没有编号的女人,右手腕上有一道新鲜切口,约两厘米,已缝合。
和程晏手腕上那道疤,同一个位置,同一个长度,同一种缝法。
电梯开始上升。B6。B5。B4。
耳朵里的压力一点点退下去。
时惜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
跳到B2的时候,门开了。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地上三层的空气比六层轻一点。
她往前走。走到拐角,停下来,抬起左手腕,按开读数器。
屏幕亮了。跳出一行行熟悉的字。她往下翻,翻到最新的一条。
23:50 信号接收(外部触发)
来源:本地
距离:小于十米
内容片段:…惜惜
强度:高
备注:同源信号第四次出现。波形比对:与受检者(时昼,5岁)脑内编码片段匹配度97.3%
时惜盯着那一行。
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她重新按亮。再看一遍。
与受检者(时昼,5岁)脑内编码片段匹配度97.3%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她忽然想起那个小孩的话。
我脑子里有个东西,不是我的。很小。像一颗种子。它不长大,也不死,就在那里。有时候它会响。响你的名字。
时惜关掉读数器。
她把它塞回口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开门,进屋。
屋里很暗。模拟的天已经黑了,今晚是晴的,星星比昨晚多,排列得更密,密得有些假。
她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还贴着那张假星图。那颗绿的点,孤零零地挂在那片假的夜空前面,绿得勉强,绿得随时会灭。
但它在那里。
时惜伸出手,按在玻璃上。按在那颗星的上面。
玻璃很凉。她的手腕很烫。
烫和凉隔着玻璃贴在一起,谁也没有赢。
里屋的门开了。
小孩站在门口,抱着枕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妈妈。”
“嗯。”
“你回来了。”
“嗯。”
“药拿到了吗。”
时惜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小孩有点不安,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一点。
“妈妈?”
“昼昼。”
“嗯。”
“你脑子里那个东西,”时惜说,“它会叫你吗。”
小孩想了想。
“会。”他说,“它叫我‘昼昼’。”
“用谁的声音。”
小孩皱着眉,想得很认真。
“用你的。”他说。
时惜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紧到他小小的骨头在她胳膊底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睡吧。”她说,“明天妈妈带你去看太阳。”
“外面有太阳吗。”
“没有。”时惜说,“但系统说明天是晴天。”
小孩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他相信系统。他五岁,他还没有学会怀疑任何一件事。
时惜把他放回床上,掖好被子,掖得很仔细,把边角都塞进去,塞到不漏一丝风。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
看着他呼吸,一下,一下,间隔越来越长。
看着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像抓了五年,什么都没抓到。
凌晨一点二十,时惜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九样东西。
停药通知单。十四天延期卡。五分钱的假星图。收藏家的报价单。水房的纸条。林悦的纸条。那片碎标签。老莫的那张纸。还有那张热敏纸,写着“理论不存在”。
九样东西摆成一个三角形,角对角,间距相等。
她的手自己把它们摆成这样的。
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那叠拒单单据——十七张,按日期排好。
数到十七,停下。
又从第一张开始数。数到十七,再停下。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住了。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她在算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在算第十七张之后是第十八张。她在算第十八张会不会是她自己。
她把拒单收回去,收得很整齐,对齐桌沿,四个角都对齐。
然后她拿起笔,在空白估价单的背面,写下了一行字:
2039.06.17|死亡85人|第85人无编号|母亲未死?
写完,她把笔放下。
窗外,模拟落日又放了一遍。橙色沉下去,灰蓝升上来,整个过程用了四十七秒,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她忽然抬起手,把那张估价单揉成一团,扔进回收槽。
纸团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额头贴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
额头很烫。
烫和凉隔着玻璃贴在一起,谁也没有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