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时曦照例把白大褂从柜子里拿出来。
扣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第四颗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领口内侧那道裂口还在。她没有换另一件,就穿着这件。裂口贴着脖子,每呼吸一次就蹭一下皮肤,很轻,很糙,像有人在背后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提醒她:你在穿盔甲,但盔甲已经破了。
六点五十分,终端响了。
不是局里的单音。是配给站的提示音,短促的两声,像有人用指甲敲了两下玻璃。
“时曦?”对面是个男声,没合成,“你儿子的Ⅲ型稳定剂,今天不发。”
“为什么。”
“结论栏还是‘待定’。”男人顿了顿,“上面说,待定期间暂停发放,等复评结果。”
“复评要多久。”
“条例没说。”
“条例第三十一条。”时曦说,“依赖型患者断药超过四十八小时需启动应急供给。”
“那是地上二层的条例。”男人说,“地下二层没有应急库存。你知道的。”
电话挂了。
时曦握着终端站在原地。
四十八小时。时昼还剩大概三十六个小时的药量——如果他把每次的剂量都吃满的话。但他不吃满,他偷偷把药片掰成两半,因为他记得有一次她为了换药卖了一段记忆。他不记得是哪段,只记得那天她哭了,哭完还对他笑,说没事。从那以后他就掰着吃。
她走到里屋门口。
时昼还在睡。蜷成一团,嘴微微张着,一只手放在枕头边,指甲边缘那一圈白皮比昨天多了一点。
时曦看了他十秒,转身出门。
配给站在地下二层东侧,门口永远排着队。队伍很长,但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张卡,眼睛都看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看前面比看人安全。
时曦没有排队。
她把延期卡递进窗口。
窗口后面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眼袋很大,制服领口掉了一颗扣子,没补。她接过卡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这张过期了。”
“昨天还有效。”
“昨天是昨天。”女人把卡片推回来,“今天是新账期。你的信用分昨天被扣了六十。”
时曦的手指停在窗口边缘。
“谁扣的。”
“第七审议室。”女人说,“拒签批量指令,按流程扣六十。你自己签的字,‘部分异议’,对吧。”
“那六十分是复议保证金,不是扣分。”
“系统里写的是扣分。”女人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深的、磨了很多年的疲倦,“时估价师,我在窗口坐了九年。我知道系统和条例有时候不是一回事。你今天拿不到药。”
时曦没动。队伍在她身后慢慢往前挪,没有人催她。地下二层的人都这样——不看别人,只看自己手里的卡。看别人会疼。
“应急供给。”她说。
“没有库存。”
“我要见站长。”
“站长在地上三层开会。”
“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笑了一下。很短,很客气,和第七审议室那个女人的笑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那么干净。
“不知道。”
时曦把延期卡收回来。卡片很薄,塑料的,边缘已经被她摸得发毛。
然后她从白大褂内袋里摸出另一张纸——收藏家那张报价单,三年药费,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那张。她把它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的一块,压在窗口的台面上。
“这个够吗。”
女人看着那块纸,看了很久。久到后面队伍里终于有人咳了一声。
“这是什么。”
“一个报价。”
“报的什么价。”
“一段记忆。”时曦说,“完整人格切片,未剪辑,母系源。卖家是我。”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很轻,但她看见了。
“你疯了。”女人压低了声音,“这种东西不能私下交易。条例第九条。”
“条例第九条禁止复制。”时曦说,“不禁止出售本人持有的原始片段。只要经过持证估价师核验签字。”
“你就是那个估价师。”
“对。”时曦说,“所以我可以自己核验自己。流程上有漏洞,我知道。但这个漏洞存在了七年,没人补,因为它对上面有用。”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疲倦动了一下,像水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身。
“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时曦说,“我要时昼三个月的Ⅲ型稳定剂。现在。一次性。”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块纸收进抽屉,动作很快,像怕它自己长腿跑了。
“后门。”她说,“十五分钟后,冷库旁边那道门。别走正门,正门有记录。”
“谢谢。”
“不用谢我。”女人低下头,开始敲键盘,“等你卖完了那段记忆,你会连谢我都记不住。”
时曦拿到药的时候是七点二十。
一个小纸袋,里面三支安瓿,玻璃的,液体无色,贴在皮肤上是凉的。她把纸袋塞进白大褂最里面的口袋,贴着肋骨放。
她在冷库旁边的阴影里站住,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数。
销毁指令(折成小块)。热敏纸。延期卡。假星图。水房纸条。干扰器。药。
七样。
她皱了一下眉。
昨晚回家的时候她数过,是七样。笔记本上写的也是七行。可报价单已经用掉了,药是刚放进去的——那昨晚那七样里,应该有一样不是她放进去的。
她把七样东西摊在手心里,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后目光停在干扰器上。
金属盒很小,表面没有编号没有标签,只有一个很小的按钮。林悦给的。半径五米,七秒。
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冷库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光看。
接缝处有一道很细的缝,缝里有一点不一样的颜色——不是金属的银,是一种很淡的黄,像纸。
有人打开过这个盒子。
她用指甲抠开那道缝。抠了三下才开,里面滑出来一张纸片,比指甲盖还小,折了两折。
展开。三个字,铅笔写的,倾斜十三度,从左下到右上,起笔重收笔轻:
别上去。
和她自己在标签上划的那道线,同一个角度。同一支笔。
时曦站在冷库旁边,背上的汗慢慢渗出来,渗过白大褂,蛰得那道裂口发疼。
别上去。上去哪儿。地上二层?地下六层?还是——
她把纸片重新折好塞回夹层,把干扰器放回口袋。
转身往家走。
时昼醒的时候是八点。
时曦把一支安瓿推进注射器。针头很细,时昼不怕针,他怕的是针进去之后那一瞬间的空——他说像有人从他脑子里抽走了一块砖,墙会晃一下。
“妈妈。”
“嗯。”
“今天有药。”
“有。”
“那我不是待定了。”
时曦的手停了一下,针头扎进去,推得很慢。
“你不是待定了。”
时昼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长,长得像他整个人小了一圈。
打完针,他坐在床上玩那张画——圆圈里面两个人,圆圈外面全是黑的斜线。他用手指沿着圆圈的边描,描到那条铅笔线开始发亮。
“妈妈。”
“嗯。”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时曦正在收拾注射器,手没停。
“梦到什么。”
“梦到一个房间。”时昼说,“很亮。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时曦的手指停住了。
“谁。”
“不知道。”时昼说,“看不清脸。但我认识她的手。手上有一道疤,从这儿——”他抬起自己的左手,从手腕横着划了一道,“——到这儿。”
时曦慢慢地转过身。
“还有呢。”
“还有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还来得及。’”
“然后呢。”
“然后那个躺在床上的人说了一句话。”时昼抬起头,眼睛很黑,“她说:‘藏在这里。’”
时曦的喉咙动了一下。
“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时昼说,“因为梦到这里我就醒了。但我醒的时候,我这里很疼。”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不是头,“不是疼。是……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时曦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时昼往她这边歪过来,像被吸过去的。
她把他抱在怀里。
“时昼。”
“嗯。”
“你脑子里那个声音,”她说,“昨天夜里说了三个字,对不对。”
时昼点点头。
“她说什么。”
“她说……”时昼想了想,“她说:‘找到他了。’”
“你觉得她找到谁了。”
时昼把脸埋在她怀里,埋了很久。
然后他很轻地说:
“我觉得她找到的不是别人。”
“是谁。”
“是我。”时昼说,“我觉得她在找我。”
九点整,时曦把时昼哄回床上。
睡之前他问:“妈妈你今天去哪儿。”
“上班。”
“你不是不上班了吗。”
“我去办一件事。”
“办完就回来吗。”
“办完就回来。”
“那要是办不完呢。”
时曦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那就明天继续办。”
“明天也办不完呢。”
“那就后天。”
时昼想了想,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那就好。”他说,“反正我们有很多天。”
门关上。反锁。
时曦靠在门板上站了五秒。
很多天。她只有三十天。不,从今天算,二十九天。如果第七审议室那个女人说话不算数,她只有十五天,或者更少。
她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七行字。
她在第1条下面画了一道线:结案报告 CL-2039-088(地下六层纸质档案室,老莫)
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
地下六层有灯,但只亮一半。走廊很长,头顶的发光板每隔一块亮一块,亮的地方很亮,暗的地方黑得像井。走在里面的人会自动走在亮的那一半,像一群被光赶着的羊。
时曦走了七年这条走廊,从来没注意过这个。
今天注意到了。因为今天她不是来上班的。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字掉了一半漆:纸·质·档·案·室。下面一行小字:非数字化区域·严禁携带终端入内。
时曦把终端留在了家里。六年来第一次。她把它放在玄关柜子上,和那支空药瓶并排摆着。瓶子立得很直,屏幕朝下。
推门进去,气味先出来了。
不是霉味,不是地下任何一层常见的那种味道。是纸的味道。纸放了很多年、吸了很多年潮气、又被烘干、再吸潮之后发出的味道,酸的,甜的,活的。像一片树林被关在一个房间里,死了很久,但还没承认自己死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绿色的罩子,灯泡发黄。
灯后面坐着一个人。
老头,很瘦,背驼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面前堆着一摞一摞的纸,堆得很高,高到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和一副眼镜。左边镜片裂了一条缝。
他没有抬头。
“不借。”他说。
“我不借。”时曦说,“我查一份报告。”
“查报告去地上二层。那儿有终端,一秒就出来。”
“我要看纸质的。”
老头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白是黄的,瞳孔很小。但他看人的时候,时曦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身上的某一层东西,像隔着衣服摸骨头。
“你是时家的。”他说。不是问句。
时曦没动。“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声音。”老头说,“你妈也这么走。一步是一步,不肯多走半步,怕费鞋。”
他伸手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本子,翻开,舔了一下手指——真的舔了一下,湿湿的一声——开始翻页。
“找什么。”
“CL-2039-088。”
老头的手指停住了。停在某一页上。
他没有立刻抬头。他把手指压在那一页上,压了很久,久到台灯里的电流声都响了两轮。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说。
“结案报告。”
“那不是结案报告。”老头说,“那是烧之前的最后一遍抄本。”
时曦的背凉了一下。
“抄本。”
“原件烧了。”老头说,“2039年8月,统一清理。这一份是抄的,抄完锁在这儿,钥匙只有我有。二十年了,三个人来查过。”
“哪三个人。”
老头看着她。
“你算第四个。”
他从那一摞纸的最底下抽出一个文件夹,很厚,封皮是灰的,边角磨白了。封皮上用钢笔写着编号:CL-2039-088。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
他把它推到桌子中央。
“看吧。”他说,“看完放回去。不许拍照,不许抄全文,不许带出去。你可以记,脑子记。脑子带得出去。”
时曦坐下。椅子很矮,坐下去之后桌面到她胸口。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摆得很齐。
然后她打开了文件夹。
第一页是封面。数据校正事故·结案报告。日期:2039.06.17。编制单位:穹顶管理局技术科。性质认定:技术故障。责任认定:无。赔偿义务:无。死亡人数:84。
第二页事故经过。第三页处置记录。第四页资产清单。
时曦的手停在第四页上。
资产清单。三百四十二段。每一段后面跟着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个时长、一个处置意见。和她昨天签的那份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连行距都一样。
除了最后一行。
四百三十二项的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铅笔写的,很淡,倾斜十三度,从左下到右上,起笔重收笔轻。
「女性,33岁|『有这个女儿』|3分钟|处置意见:不予回收|签名:时」
签名只写了一个字。时。她母亲的姓。
时曦盯着那一行,盯到那行字开始在眼前晃。
不予回收。
系统里写的是“已成交”。
有人在她母亲写下“不予回收”之后,把这一段改成了“已成交”,改成了“逾期未提货”,改成了“回流销毁”。改了三次,每一次都在不同的系统里,每一次都留了痕迹,但三次都没有改这张纸。
因为这张纸不上网。因为这张纸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老头手里,在这盏发黄的台灯下面,等了二十年,等她来。
“这行字。”时曦说,声音很平,“是谁写的。”
“你妈。”老头说。
“她来过这儿。”
“她在这儿坐了三天。”老头说,“事故之后的第三天来的。那时候她还怀着孩子,肚子很大,走路要扶着墙。她来了,说不信那份报告,要自己抄一份。我说纸质档案不外借。她说她不借,她抄。她就坐在那边那张桌子上抄。”
他指了指房间角落。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很深的凹痕,是胳膊肘压了很多年压出来的。
“抄了三天。”老头说,“抄完之后她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莫叔,纸能留多久。’”
时曦抬起头。
“你怎么回答。”
“我说:‘纸能留很久。比人久。比系统久。系统会改版,会迁移,会清理冗余。纸不会。纸只会烂,烂得很慢,慢到你死透了它还在。’”
老头停了一下。
“她说:‘那就好。’”
时曦的喉咙很干。干得像吞了一口灰。
“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老头眯起眼,像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她说:‘如果我女儿有一天来查这份东西,你就给她看。不要问她为什么,不要告诉她我知道她会来。你就给她看。’”
时曦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刮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知道我会来。”
“她说你会来。”老头纠正她,“这两件事不一样。”
时曦低下头,继续翻页。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第八页是签名页。
三个签名。技术科科长。清算组负责人。第三方估价师。
时曦的目光停在第三个签名上。
第三方估价师:时××编号 071 日期 2039.06.20
她母亲死后第三天。
一个死了三天的人,签了一份字。
不。不是死了三天的人签的。是有人用她的编号签的。用的是她的编号、她的章、她的执业资格,签了一份把她丈夫的死定性为“技术故障、无责任方”的报告,签完了把三百四十二段记忆标成“无主冗余”,准备烧掉。
而其中有一段,是她自己的。
“莫叔。”时曦说。
“嗯。”
“这份报告,”她说,“除了我,还有谁来查过。”
老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桌子底下又摸出一个本子。比刚才那个薄,封皮是黑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他把它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有三行字。借阅登记。
2039.06.21 14:30 地上二层技术科借阅人:陈××编号 TK-044 归还:已归还
2045.11.03 09:15 未申报身份借阅人:未登记归还:未归还
2051.10.21 23:40 未申报身份借阅人:未登记归还:未归还
时曦盯着最后两行。
2045年。六年前。十一月三日。程晏说他卖掉那段记忆是六年前。
2051年。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比她收到水房那张纸条,早大概十分钟。
“这个人。”时曦指着最后一行,“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长什么样。”
“没看见。”老头说,“他戴帽子,戴口罩,穿一件很大的外套。但有一件事我记得。”
“什么事。”
“他走路的声音。”老头说,“一步是一步,不肯多走半步,怕费鞋。”
时曦慢慢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很响的一声。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上。”老头说,“他一直往上走。”
往上。地上二层。地上四层。穹顶的外壳。那道金色的线沉下去的地方。
时曦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去。
“莫叔。”
“嗯。”
“这份报告,”她说,“我能借吗。”
“不能。”
“如果我一定要呢。”
老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伸手,把那盏台灯拧了一下。
灯光偏了一寸,照到了桌子底下。桌子底下有一个抽屉,抽屉没有锁,只挂着一根很细的线。线的一头系在抽屉把手上,另一头垂在地上,垂到时曦脚边。
“这根线,”老头说,“是我昨天下午系的。”
时曦低头看着那根线。线很细,棉的,白色的。线上有一个结。
“有人动过这个抽屉。”老头说,“昨天下午三点。我不知道是谁,我不在这儿,我去上厕所了,去了十分钟。回来之后线的位置变了——结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有人拉开过抽屉,看过,又原样系回去。但他不知道我系的结在哪边。”
“抽屉里是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纸。
一张很薄的纸,对折过很多次,折痕已经快断了。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
铅笔画的。画得很小,很细。
画的是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手拉着手,站在一个圆圈里面。圆圈外面画了很多斜线,斜得很密,密到把圆圈外面涂成了黑的。
时曦认得这幅画。
今天早上,时昼给她的那幅。她亲手把它锁在家里的抽屉里。
“这是……”
“昨天夜里出现在我门口的。”老头说,“塞在门缝底下。上面没有字,没有署名。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画这个的人,知道这个房间在哪里。”
时曦的手指在纸上收紧了。纸很薄,薄得像一层皮。
圆圈里面是白的。圆圈外面是黑的。两个人站在白的里面,手拉着手。
时昼画的。
时昼从来没有来过地下六层。时昼五岁,时昼连地下二层都没怎么出去过,时昼怕黑,怕电梯,怕所有门关上的声音。
“莫叔。”时曦说,声音很轻,“你昨天几点关的门。”
“八点。”
“之后有人进来过吗。”
“没有。”
“这门有几个入口。”
“一个。”老头说,“就你进来的那个。”
时曦把画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白大褂口袋。
她慢慢地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摊在桌上数。
销毁指令。热敏纸。延期卡。假星图。水房纸条。干扰器。药。画。
八样。
报价单用掉了。所以是八样。
但她拿起干扰器,抠开那道缝——夹层是空的。
那张写着“别上去”的纸片不见了。
时曦站在台灯下面,手心里摊着八样东西,忽然觉得很冷。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出来的,从每一个细胞分裂的时候留下的那道痕里出来的。
有人拿走了那张纸片。在她拿着这个盒子、走了整整一路之后,有人靠近过她,近到能打开这个盒子,取走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而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除非那个人不需要靠近。除非那个人本来就在五米之内。除非那段信号从来就不是“来源:本地”。
而是“距离:零米”。
时曦想起读数器上那条备注:同源信号二次出现于 09:07,审议室内。
09:07。她坐在第七审议室里,程晏站在窗前,离她不到一米。
她想起昨天夜里,零点零七分,她抱着时昼,听见窗外有风。
她想起时昼说的:我觉得她在找我。
“莫叔。”她说。
“嗯。”
“最后一个问题。”
“问。”
“2039年6月17日那天,”她说,“死了八十四个人。名单上有我父亲的名字。那我母亲呢。”
老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台灯里的电流声停了,房间里只剩下纸的味道,酸的,甜的,活的。
“你母亲不在名单上。”他说。
“她死于剖腹产并发症。这是档案写的。”
“档案写的是这个。”老头说,“但名单上没有她。因为名单不是死亡名单。”
时曦的呼吸停了。
“那是什么名单。”
“是清除名单。”老头说。
时曦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的灯灭了一半。
不是故障。是定时断电——地下六层每天九点五十到十点十分断电十分钟,省电。她在这里工作了七年,知道这个时间。但她今天忘了。
黑暗落下来的时候很彻底,彻底到她伸手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她站在原地没动,等眼睛适应。
等了三秒。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老头的。老头的脚步是一步一步,不肯多走半步。这个脚步不一样——很轻,很匀,鞋底很软,软到几乎听不见,只有在踩到某一块松动的地砖时才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咔。在她身后。大约十米。
咔。八米。
时曦的手伸进口袋,握住干扰器,拇指按在按钮上。
咔。五米。
她按下按钮。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变化。但读数器在她手腕上震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心跳漏了一拍。
七秒。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就在她身后很近的地方,停住了。她能感觉到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不见,听不见,但空气的密度不一样了,有一股很淡的味道飘过来,不是臭氧,不是柠檬清洁剂,是一种很淡的、温的味道,像晒过的布。
程晏身上的味道。
七秒到了。读数器又震了一下。
脚步声重新响起。但不是往前走,是往后退。
咔。咔。咔。一步一步,退得很稳,退到走廊拐弯的地方,停了半秒,然后加快了,消失在楼梯间。
时曦在黑暗里站了整整一分钟。
灯亮了。一格一格,从走廊那头亮过来,亮到她脚下。
她转过身,走向刚才那个人站过的地方。
地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样东西。
地砖上有一滴水。很小的一滴,圆的,清的,在发黄的光底下反着一点亮。
地下六层没有水。管道都在墙里,天花板是干的,这里离水房有整整两层。
时曦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滴水。凉的。不是恒温系统那种均匀的凉,是有温差的那种凉。
她把手指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没有味道。
不是水。是生理盐水。
注射器里用的那种。
时曦站起来,慢慢地把手擦在白大褂上。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擦到那道裂口的领口蹭到下巴,蛰得生疼。
她转身往楼梯间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的门。
门还关着。但门缝底下,露出来一小角白色的东西。
纸。
时曦走回去,蹲下来,把那张纸抽出来。
是一张热敏纸的碎片,被人撕过,撕得很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撕的。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字很小:
受检者脑内检出非本人经历编码片段×1,时长约3分钟,时间戳锚定 2039.06.17,载体属性:母系遗传型残留(理论不存在)。建议:立即上报。
和她手里那张一模一样。
除了最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铅笔写的,倾斜十三度:
已上报。批复:观察,勿动。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2051.10.21。昨天。
时曦捏着那张纸片,蹲在档案室门口,忽然很想笑。
她没有笑。她把纸片折好,塞进口袋。
她没有再数。
回到家是十点四十。
时昼还在睡。
时曦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侧躺着,蜷成一团,一只手放在枕头边,嘴微微张着,呼吸很长,中间那些很长的停顿比昨天短了一点——药起作用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时昼往她这边歪了歪。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很软,很细。
“时昼。”她轻声说。
他没有醒。
“你是我弟弟。”她说,“我七岁那年把你抱回来的。我骗了所有人。我骗了你五年。我每天晚上给你讲故事,讲你爸爸是什么样的人,讲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讲他们有多爱你。我讲的都是真的。只是我把我自己讲进去了,我把我自己讲成了你妈妈。”
时昼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对不起。”她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哭。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脸上很干,很紧,像绷了一层很薄的皮。
她躺下来,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拍了大概两百下。
然后她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风。
地下二层没有风。穹顶是密封的,空气是循环的,风是模拟的——从通风口吹出来的,恒温,恒湿,恒速。不会有这种很轻的、很软的、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敲了一下的风。
时曦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白的天,压得很低,云走得很快。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没有金色的线。没有橘红色。没有落日。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桌边,翻开笔记本,翻到那一页。七行字。
她拿起那支塑料笔——笔帽上有牙印——在第七行下面,写下第八行:
8. 母亲不在名单上/名单是清除名单/父亲死于他杀
写完,她看着这八行字。八行。和白大褂口袋里的东西数目对不上。她不再去对了。
她在第八行后面画了一个圈。圈得很重,纸都凹下去了。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玄关。
那支空药瓶还立在柜子上,立得很直。
她把它拿起来,握了三秒。
然后她把它倒过来,瓶口朝下,轻轻一磕。
瓶子里掉出来一样东西。很小,很薄,卷成一卷,塞在瓶底很久了,久到纸已经和玻璃粘在一起,她磕了三下才掉下来。
时曦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小纸卷。
她记得这个瓶子。这是时昼的第一支Ⅲ型稳定剂的空瓶。五年前,他第一次发病,医生开的。她一直留着,空了也没扔,因为瓶子上印着剂量说明,她怕忘了。
她从来没有往里塞过东西。
她伸出手,把那个纸卷捡起来。纸很脆,一碰就掉渣。她把它展开,展得很慢,像怕它碎在自己手里。
上面有字。很少的字,铅笔写的,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的。
倾斜十三度。从左下到右上。起笔重收笔轻。
“妈妈,我不是你儿子。”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时曦认得这笔迹。
这不是小孩的笔迹。这是她自己的。七岁时候的。
时曦蹲在玄关的地上,手里捏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一件她想了二十年、从来没想明白的事。
五年前,时昼第一次发病的那天晚上,她把这个空瓶子洗干净,立在柜子上。立稳了,松手。瓶子站得很直。
那天起,她每天早上都要看一眼这个瓶子。看一眼,确认它还立得很直。
她以为这是她的习惯。
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习惯。这是检查。她在检查有没有人动过它。
而有人动过。不止一次。很多次。每一次都原样放回去,立得很直,一分不差。就像有人系回去的那根线。结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时曦慢慢地站起来。腿麻了,她扶住墙。墙很凉。混凝土的凉,那种凉是渗进去的,渗了很多年。
她走到里屋门口。时昼还睡着。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张着的嘴,看着他枕头边那只手——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皮。
“时昼。”她说。
他没有醒。
“你到底是谁。”她轻声说。
窗外,灰白的天压得很低,云走得很快。
风又来了。很轻,很软,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敲了一下。
敲了三下。
叩。叩。叩。间隔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