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曦的白大褂有三件。
一件挂在评估室,一件挂在家里,一件挂在包里。三件同一批料、同一个尺码、同一家洗衣房洗出来的白大褂,她把它们穿成三套盔甲,每天换一次,换的时候要把扣子重新对齐一遍。
这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早上六点四十,她把包里那件拿出来,对着镜子扣。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领口内侧有一道很细的裂口,是昨天在地下五层水房蹭的。墙上的水膜里有某种东西,干了之后发硬,把布料磨毛了一小片。
她把这件放回去,换了另一件。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白,眼下有一圈淡青。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头发往后梳,梳得很紧,紧到头皮发疼。疼是好的,疼让人清醒。
六点五十分,终端响了。
不是黑市那条信道。是局里的。优先级最高的一档,铃声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单音,响一下,停一秒,再响一下,像心跳监视器上那条线快要拉直之前的声音。
她接起来。
“时曦。”对面是个女声,机械的,合成音,“今日九时,地上二层,第七审议室。事由:批量回收指令核验。需持证估价师现场签字。缺席视为放弃执业资格。”
电话挂了。
时曦握着终端,站在原地。
地上二层。
她在地下二层住了七年,在地上二层上过四年班。两层之间隔着一百一十四级台阶和一道气密门,但真正的距离不是这个。真正的距离是:地下二层的人往上走要刷卡、要申报、要被扫三次;地上二层的人往下走,什么都不用。
九点。
她看了一眼里屋的门。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暗。时昼还在睡,呼吸声很长,中间有很长的停顿。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空药瓶,立在玄关的柜子上。立稳了,松手。瓶子站得很直。
然后她出门了。
气密门打开的时候,气味先变了。
地下的汗味、霉味、旧电线的甜味,像被一只很大的手一下子抹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薄的、很干净的味道——臭氧,加一点点柠檬味的清洁剂。时曦知道那个清洁剂,一瓶的价格等于地下三层一盏灯修十次。
光也变了。
地下的光是黄的、绿的、闪的。地上的光是白的,均匀地铺下来,铺得没有一点阴影。天花板是整块的发光板,看不出灯在哪里,只觉得整个空间自己在亮。墙壁是米白的,地板是浅灰的,灰得很有分寸,灰到让你觉得自己的鞋脏。
时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是旧的,鞋底边缘有一道黑痕,是地下五层积水留下的。那道黑痕在这片浅灰里显得特别刺眼,刺眼得像有人在她脚上贴了一张告示。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把那只脚藏进自己影子里。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玻璃墙,玻璃后面有人在走,都在穿制服,都在抱着东西,都在很快地走。没有人看她。地上二层的人都这样——不看别人,只看手里的东西和前面的路。看别人会慢,慢会扣分。
第七审议室的门是木头的。
真的木头。时曦在门口停了半秒,因为她闻到了那个味道——木头被磨了很多年、上了很多遍漆之后发出的那种味道,温的,活的,和塑料、和混凝土、和一切穹顶里常见的东西都不一样。她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吱”,那声音也是活的。
屋里已经有三个人。
长桌的一端坐着个女人,五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台终端和一支笔——真的笔,金属的,笔帽上有划痕。另一端坐着个年轻男人,穿技术科的白衫,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桌上敲,敲得很快,很乱,和他身上那件干净的衣服完全不搭。
第三个人站在窗前。
背对着门,灰色的制服,肩线很平,站得很松。
时曦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没人看见。
程晏转过身来。
他今天穿了制服。深灰,肩章上没有字,只有三条很细的银线。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穿制服。时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不知道他是什么职位。六年里他在黑市、在废弃配电室、在楼梯间出现过十七次,每次都穿便装,每次都说“我今天休假”。
一个从来不休假的人,休了六年假。
“时估价师。”窗前的女人抬起头,声音很平,“坐。”
时曦走到长桌边,坐下。椅子很高,坐下去之后桌面正好到她胸口。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摆得很齐——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防御:手整齐了,人就整齐了。
“今日议题。”女人把终端转过来,推到桌子中央,“批量回收指令,编号 RCL-2039-0617-B。涉及生物源记忆片段共计三百四十二段,存储位置:地下六层 F 区至 K 区。指令内容:全部回收,物理销毁,不留备份。”
时曦的手指动了一下。
F 区。
“依据。”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读一份说明书。
“依据《精神资产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及补充解释七。”女人说,“凡涉及已结案公共事件、且当事人直系亲属已故或失联的记忆资产,超过五年未流转者,视为无主冗余,可统一清理以释放存储配额。”
“已结案公共事件。”
“2039年6月17日,数据校正事故。”女人说,“死了八十四个人。结案报告编号 CL-2039-088。事件性质为技术故障,无责任方,无赔偿义务,无后续争议。因此相关记忆不具资产价值,仅占用存储。”
时曦看着那份文件。
文件上的字很小,一行一行,排得很齐。三百四十二段。每一段后面跟着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个时长。时长都很短,最长的四分钟,最短的十一秒。
十一秒。
一个人死的那一下,值十一秒。
“需要我做什么。”
“核验估值。”女人说,“你是持证估价师,编号 071。按流程,销毁前需第三方确认‘无潜在交易价值’。你签字,我们执行。你不签,我们走复议程序,周期九十日。”
“九十日里这些东西还占着地方。”
“对。”女人看着她,“所以希望你签。”
屋里静了一会儿。
技术科那个年轻人还在敲桌子,嗒嗒嗒,又快又乱。敲到一半,他忽然停了,抬头看了时曦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时曦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好奇,是提醒。他在用眼睛说:别问。
时曦低下头,翻第二页。
名字,年龄,时长。名字,年龄,时长。
翻到第七页,她的手停住了。
「女性,33岁|‘有这个女儿’|3分钟|2039.06.17|已成交」
那一行下面被人用铅笔划了一道很轻的线。铅笔画的,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时曦看见了——因为她认得那道线的角度。倾斜十三度,从左下到右上,起笔重收笔轻。
是她自己的笔。
昨天在地下六层,她把盒子推回原位之前,曾在标签边缘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划过。但她的手记得。
“这一段。”她说,“已经成交了。不在库里。”
“在途资产视同在库。”女人说,“买家未提货,逾期三年,按条例视为弃购,回流销毁。”
“谁买的。”
“这不归你核验。”
“我签字的东西归我。”时曦抬起眼,“我要知道买家。”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片均匀的光好像暗了一档。
然后女人笑了。笑得很短,很客气,像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让路。
“时估价师,”她说,“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你知道哪些事该问,哪些事不该问。这一段是谁买的,和你签不签字,没有任何关系。你签了,你的信用分加六十,你儿子的配额复评会自动通过。你不签——”
她没说完。
她不需要说完。
时曦的手指放在桌面上。并拢,摆得很齐。
她忽然想起昨天夜里水房里那张泡在水里的纸。
明天同一时间。带一段真的来。
今天是第二天。九点。她坐在地上二层,坐在一份要烧掉三百四十二段记忆的文件的这一头。
“我需要十分钟。”她说。
“五分钟。”
“十分钟。”
女人看了看表。“七分钟。”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是真的窗。
时曦走到窗前才发现这件事——玻璃是凉的,但不是恒温系统那种均匀的凉,是有温差的那种凉,左边比右边凉一点,因为外面真的有风从那边吹过来。玻璃上凝着一层很薄的水汽,她用指尖抹了一下,抹出一条清楚的道。
外面是天。
不是模拟的。是真的。
灰白的一片,很低,压得很近,云走得很快。远处有一些楼的顶,都是平的,顶上有一些管子,管子在冒白色的气。更远的地方有一道弧形的影子,弧得很完美,完美得不真实——那是穹顶的边。她站在穹顶里面,往外看,看到的是穹顶的外壳。
原来地上二层的窗,看的也不是外面。
“你看多久都一样。”
声音从背后传来。
程晏走到她身边,站定。他还是站得很松,手插在制服口袋里。制服穿在他身上很合适,合适得像量身做的,肩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今天穿了制服。”时曦说。
“今天上班。”
“你不是从来不休假吗。”
程晏侧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你数过我出现几次。”
“十七次。”
“你记性很好。”
“这是我的工作。”
程晏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笑是画上去的,这一次是从里面出来的,很短,很累,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肯承认自己累了。
“你昨天去了地下五层。”他说。
不是问句。
时曦没动。“那里没有监控。”
“那里没有监控,”程晏说,“是因为我们把它关了。”
时曦的手指在窗玻璃上停住。指尖底下那层水汽被她按出一个小小的圆,圆慢慢散开,散成一团雾。
“为什么关。”
“因为那里有个东西我们不打算记录。”程晏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也因为有人申请关掉它。申请通过了,理由是‘该区域不在维护序列内’。”
“谁申请的。”
“我不能说。”
“你能。”时曦转过头,正面看着他,“你只是不想。”
两人对视了两秒。
这两秒里,时曦把他脸上所有的东西都读了一遍:眼角的细纹,下眼睑很淡的青,嘴唇有一点干,左边眉尾有一道很浅的疤——那是旧伤,很多年了,疤的边缘已经和皮肤长成一个颜色。还有他的脖子,喉结旁边,制服领子遮不住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
很淡的一块,圆形,直径大约一厘米。
颜色比周围浅一点。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贴了很多年,最近刚拿掉。
时曦的视线在那块皮肤上停了半秒。
半秒。
就在那半秒里,程晏的手动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来,很自然地抬起来,去理自己的领子。手指擦过脖子,盖住那块浅色的皮肤,然后继续往上,把领口那颗本来就已经扣好的扣子又按了一下。
动作很流畅。流畅得像排练过。
但时曦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的手在抖。
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这六年一直在看人的手——看那些卖记忆的人的手,看那些签确认书的手,看那些在三秒里改变主意的手——她根本看不出来。那不是疲劳的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绷得太紧、紧到肌肉自己开始跳的抖。
而且只有一只手。
左手。
就在他的左手抬到领口的那一瞬间,时曦左手腕那块常年发烫的皮肤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平时的烫。是一下,很重的一下,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戳了一记。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从植入体下面,从骨头里面,很轻,很淡,还是那个音节,还是那个抖的尾音——
“……曦。”
和昨天水房里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时曦的后背僵了一下。
她没有表现出来。她没有转头,没有抬手,没有让脸上的任何一块肌肉动。但她的心跳漏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空了一下,空得她眼前黑了一瞬。
因为这一次她知道了。
这不是她脑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穿过她的植入体、在她的听觉皮层上拼出来的声音。昨天在水房,读数器显示的是:来源:本地。距离:小于十米。
而刚才,在这个房间里,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有一个人的左手腕在同一秒钟抖了一下。
程晏的手落下去了。
领子理好了。扣子按过了。那块浅色的皮肤被遮住了。
他看着她,表情一点都没变,温和的,干净的,从来不需要提高音量的那种脸。
“你脸色不好。”他说。
“我没睡好。”
“因为那份文件?”
“因为别的事。”
程晏点了点头。他点点头的时候很慢,像在给她时间改口。见她不改口,他就说:“那你该知道,有些事不问比较好。”
“比如什么。”
“比如那段记忆是谁买的。”他顿了顿,“比如为什么偏偏是 2039.06.17。比如为什么你的儿子需要Ⅲ型神经稳定剂,而他才五岁。”
时曦的手指在窗玻璃上收紧了。指甲刮到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程晏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份指令不是今天才有的。它在系统里躺了三年。三年前就该执行了,一直压着。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二分,它被重新激活,优先级提到最高,要求七十二小时内完成。”
“昨天。”
“昨天。”程晏重复了一遍,“比你收到那份订单,早大概两个小时。”
时曦没说话。
窗外的云走得很快。那片灰白的天压得很低,低得像要碰到穹顶的壳。
“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暗示,”程晏说,“有人不想让这三百四十二段记忆存在。而同时,有人在花很高的价钱买‘真的’痛苦。这两件事在同一天发生,不是巧合。”
“你是谁那边的。”
程晏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苦。“我没有那边。我只有一个位置,而这个位置的好处是能看到很多东西,坏处是说什么都不信。”
他往前挪了半步。
很近。近到时曦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臭氧,不是柠檬清洁剂,是一种很淡的、温的味道,像晒过的布。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近到他能压低声音而不必再费力。
“不要签。”他说。
“我不签,九十日后还是要烧。”
“九十日里可以发生很多事。”
“比如什么。”
“比如你可以去看一眼那份结案报告。”程晏说,“CL-2039-088。它不在公开库里,但在地下六层的纸质档案室。老莫那儿有。”
时曦盯着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程晏沉默了很久。
久到时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左手,很慢地,把袖口往下拉了一寸。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自然到像只是袖子滑下来了。但时曦看见了——袖口底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细的疤。
不是伤口。是切口。
很直,很齐,大约两厘米长,已经愈合很久了,愈合到只剩一条白色的线。那条线的位置,和每一个装过植入体的人手腕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因为我也有过一个编号。”他说。
说完,他把袖口放回去了。严严实实,一寸都没露。
“七分钟到了。”他说,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声音恢复到平常那种平,“时估价师,请签字或拒签。”
时曦坐回椅子上。
那份文件还在桌子中央。三百四十二行。每一行后面跟着一个名字。
她拿起那支笔——不是女人的那支金属笔,是她自己从口袋里摸出来的那支,最便宜的塑料笔,笔帽上有一道牙印,是时昼咬的。
她翻到第七页。
「女性,33岁|‘有这个女儿’|3分钟|2039.06.17|已成交」
那道十三度的铅笔线还在。
她在签名栏前面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方一厘米的地方。悬着,不动。
她在算。
签了:信用分加六十,时昼的复评通过,药继续吃,十四天的延期卡不用了,口袋里的报价单也不用了。她只要签一个字,所有问题推迟至少一年。一年里也许会有新的办法,新的路,新的星图。
不签:九十日。九十日里她要找到那份结案报告,要搞清 2039.06.17 到底发生了什么,要搞清为什么她母亲的记忆会被标记成“已成交”却又“逾期未提货”,要搞清程晏手腕上那道疤是谁切的,要搞清那个在她脑子里叫了她两声“惜”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九十日。
时昼的药只能撑七天。
她的笔尖落下去。
落在纸上,划出一道很细的黑线。
然后停住。
她把笔抬起来,往旁边移了两厘米,移到“核验意见”那一栏,写下四个字:
部分异议。
女人抬起头。“什么。”
“第三百四十二段中的第七页第一项,”时曦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数字,“标的物已成交且已完成交付,物权不属于库方。无权销毁。其余三百四十一项,无异议。”
“交付凭证呢。”
“在我这儿。”
屋里三个人都看着她。
时曦从白大褂内袋里摸出一张纸——不是真的凭证,是一张她昨天夜里打印出来的、伪造得极粗糙的交接单,上面只有一个真的东西:她的估价师编号,和那个盒子的编号。她赌的是没人会去核对,因为核对要调地下六层的原始台账,而台账在老莫那儿,老莫那儿全是纸,纸不上网。
女人接过那张纸,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还是那种很短、很客气的笑。
“时估价师,”她说,“你这是给自己找麻烦。”
“我只是按条例办事。”
“条例第十七条第三款:存疑资产冻结三十日,待权属厘清后另行处置。”女人把纸推回来,“三十日。三十日内你拿不出交付证明,这段一起烧,你的编号一起吊。”
“够。”
“不够也没关系。”女人站起来,收拾终端,“反正三十日后你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位置上了。”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顺便说一句。”她说,“你儿子的复评报告出来了。今天上午十点出的。”
时曦的手指收紧。
“怎么样。”
“神经光谱检测显示一项异常。”女人的语气像是在念天气,“具体我不清楚,我只看到结论栏写了两个字:待定。待定意味着不发药,也不停药,意味着要继续观察,意味着——”
她没说完。
门开了,门关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技术科那个年轻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收拾得很快,很乱,像急着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时曦一眼。
这次看得比较长。
然后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没有声音。
时曦看懂了。
快跑。
他也走了。
程晏还站在窗前。
他没有动,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外面那片灰白的天。时曦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步的地方,停住。
“你手腕上那道疤。”她说。
“嗯。”
“什么时候切的。”
“很久以前。”
“为什么切。”
程晏沉默了很久。
久到时曦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因为有些东西装进去之后,”他说,“你想拿出来的时候,就只能切。”
“你听见了什么。”
这回他转过身来了。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温和的,干净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玻璃后面的东西动了动,像水底有条鱼翻了个身。
“你说什么。”
“刚才。”时曦说,“在窗边。我说‘你没睡好’的时候,你理了一下领子。你的左手抖了。同一秒,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程晏看着她。
看了整整五秒。
这五秒里,时曦把他所有的反应都记下来了:瞳孔缩了一下,喉结动了一次,呼吸停半拍,右手在口袋里握紧(袖口的布料绷出了一道褶),左脚往后挪了半寸——那是准备退的姿态,也是准备打的姿态。
“什么声音。”他问。
“我的名字。”时曦说,“最后一个字。”
屋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头顶那片发光板里的电流声,滋滋的,像很远地方有人在撕一张很薄的纸。
程晏慢慢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两只手都抽出来了,摊开,掌心朝上,举在一个她能看见的位置。这个动作做得很缓,缓得像在给一个人展示自己没有武器。
“时曦,”他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也听见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问你听见了几次。”
“三次。”他说,“第一次是六年前。第二次是去年十一月。第三次是昨天夜里,十一点五十分。”
时曦的背撞在桌子上。
桌沿硌着她的腰,很硬,但她没动。
“昨天夜里十一点五十分。”她说,“你在哪儿。”
“在家。”
“你家在哪儿。”
“地上四层。”程晏说,“离地下五层,垂直距离两百二十米。”
“那不可能收到本地信号。”
“对。”程晏说,“所以不是我从那里发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声音叫的不是我。”
“叫的是我。”
“叫的是你。”程晏放下手,“而我手腕上这个东西——”他抬起左手,把袖口又拉上去一寸,露出那道白色的线,“——是个接收器。不是植入体。植入体不会留疤,接收器会,因为它是后来装进去的,装的时候没有麻药,也没有执照。”
“谁装的。”
“我不能说。”
“你还是不能说。”
“我不是不想。”程晏说,“我是真的不能。因为有一段东西不在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我卖掉了。”他说,“六年前。卖的是‘我知道的一件事’。卖完之后我就不记得那件事是什么了,只记得我不能说。每次有人问到附近,这里——”他点了点那道疤,“——就会疼。疼到我手抖。”
时曦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奚伶说的话。最后一次她卖了一段“我有个女儿”,卖完之后她就不来了。因为她不记得她为什么得来。
“你卖了什么。”
“我不知道。”程晏说,“这就是最妙的地方。我连我丢了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丢了。我每天醒来都觉得少了一块,但我不知道那块长什么样。”
他停了一下。
“直到昨天夜里。”
“怎样。”
“昨天夜里十一点五十分,”程晏说,“我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然后我这里——”他按住那道疤,“——疼了整整三分钟。三分钟里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程晏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让人害怕。
“我想起来,”他说,“六年前我卖的那段记忆,卖家是你。”
时曦没有动。
她没有呼吸,没有眨眼,没有让任何一块肌肉动。她整个人停在那里,像一段被按了暂停的影像。
屋里很静。
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流,一下,一下,和心跳不一样步。
“不可能。”她说。
“可能。”
“我六年前没有卖过任何东西。”
“你没有。”程晏说,“你母亲卖的。”
时曦的喉咙动了一下。很干,干得像吞了一口灰。
“她卖的是我父亲死的那天。”程晏说,“四十二分钟。全部。一点不留。成交价八百二十分。买方是局里,用途是‘公共情绪稳定’。附加条款:所有关联记忆同步封存,包括直系亲属持有的对应片段。”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那天在场。”他说,“你七岁。你跪在那张床前面,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磕得很疼。你记得这个,对吧。”
时曦没答。
“但你记得的不是你自己的。”程晏说,“你记得的是她卖掉之后剩下来的那个版本。薄的,空的,只有事实没有感觉的。你以为那就是全部。其实那不是。真正的那份在你母亲手里,而她把它卖了,换成信用分,换成了你后来吃的药,换成了你活下来的这二十年。”
他停住了。
“而我买的,”他说,“是备份。”
时曦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很慢地,抬到一半停住,像不知道要做什么。然后她放下,握成拳,握到指节发白。
“备份不允许存在。”她说,“条例第九条:生物源记忆不得复制。”
“对。”程晏说,“所以那不是复制。那是……别的办法。一个不该存在的办法。而六年前他们发现了,于是我来卖掉了‘我知道的这个办法’,卖给局里,换来我现在这个位置,换来我能继续活着,换来你也能继续活着。”
“谁发现的。”
“我不能说。”
“你还是不能说。”
“这次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程晏说,“名字那一段也在卖掉的 forty-two 分钟里。我只记得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程晏张开嘴。
他的嘴唇动了。喉结动了一下。额头上出了一层很细的汗。
然后他发出一声很短的、被掐断的气音。
像有人在他喉咙里按了一个开关。
他的左手猛地抬起来,死死按住那道疤。按得非常用力,用力到整条胳膊都在抖,抖得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他的眼睛睁着,看着时曦,眼神是清的,清的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很静的东西——像在隔着很远的水看她。
三秒。
五秒。
七秒。
然后他松开了。
汗从他鬓角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一滴,很轻的一声。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了,哑得像砂纸。
时曦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六年来出现过十七次、每次都穿便装、每次都说不着急的男人,看着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把袖子卷起来,露出那道白色的线,露出那个被人硬塞进去又被人硬挖出来的洞。
“你刚才想说的代号,”她说,“是不是三个字。”
程晏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按了三下。”时曦说,“你的手指在疤上叩了三下。间隔完全一样。”
叩。叩。叩。
和水房墙上那三下一样。
和读数器显示的“来源:本地”一样。
和她脑子里那个被拉得很长、长得快要断掉的音节一样。
程晏慢慢地把袖子放下去。放得很慢,像怕布料摩擦到那道疤。
“今晚不要去水房。”他说。
“我要去。”
“那里今晚有人。”
“我知道有人。”
“不是你要见的那个人。”程晏说,“是另一方。”
“哪一方。”
“烧东西的那一方。”他说,“那份指令提前激活,不是因为买家急了。是因为他们知道有人会去取货。他们在等你。”
时曦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
三百四十二行。第七页那道十三度的铅笔线。
她把文件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白大褂口袋。
和白大褂口袋里另外五样东西放在一起。
六样东西。
厚得她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一下一下撞在自己的肋骨上,撞得很重,重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谢谢。”她说。
“不用。”
“程晏。”
“嗯。”
“你记得我吗。”
程晏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又暗了一档。
“我记得。”他说,“我记得你七岁那年,穿着一条太大的裙子,裙子下摆沾了泥。你跪在那张床前面,哭了整整一夜。哭到第二天早上嗓子哑了,哭完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拍得很仔细,拍到一个褶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那天我就在旁边。”他说,“我看着你。我一直看着你。”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答应过的事。”
“答应谁。”
程晏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答应那个把‘有这个女儿’卖掉的女人。”他说,“她说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有人记得她女儿是被爱过的。”
门开了。
门关了。
时曦在地上二层又站了十分钟。
她站在那扇真的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白的天,看着那道完美的弧形穹顶外壳,看着那些冒着白气的管子。
然后她抬起左手腕,按开读数器。
屏幕亮了。她调出历史记录,往下翻,翻到昨天夜里十一点五十分那一条。
23:50 信号接收(外部触发)
来源:本地
距离:小于十米
内容片段:…惜
强度:中
备注:同源信号二次出现于 09:07,审议室内
同源信号。
二次出现。
审议室内。
时曦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久到她不得不重新按亮。
她关掉读数器,把它塞回口袋。
然后她走出第七审议室,走过那条很长的走廊,走过那些不看别人的、抱着东西的、很快走着的人。走到气密门前,刷卡,门开了,那股汗味、霉味、甜得发苦的味道涌上来,把她整个包进去。
她往下走。
一百一十四级台阶。第七级响了,她没有停。第四十九级那道裂缝里那截白色的根,她看了一眼——它又短了一点。
走到地下二层的时候,她没有回家。
她拐进了配给站旁边那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神经光谱检测·自费·不出报告。
她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个机器,机器后面坐着个老头,老头在打瞌睡。
“查一个孩子。”时曦说,“五岁。Ⅲ型稳定剂依赖。我要看原始波形,不要结论。”
老头睁开一只眼。“钱。”
时曦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报价单——收藏家的那张,写着三年药费、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那张——撕下右下角空白的一小块,压在桌上。
“这个够吗。”
老头捡起那一小块纸,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然后他两只手都用上了,才把眼镜扶正。
“够。”他说,“够查十个。”
半小时后,时曦站在巷子里,手里捏着一张热敏纸。
纸还很烫。上面的字是刚印出来的,黑的,很清楚。
她站在昏暗的巷子里,头顶是模拟的天,脚下是积水的沟,风从通风管道吹下来,吹得那张纸在她手里抖。
她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第二遍,她逐字读。
第三遍,她把纸折起来,塞进白大褂口袋最深处,塞到指尖碰不到为止。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重要的:
受检者脑内检出非本人经历编码片段×1,时长约3分钟,时间戳锚定 2039.06.17,载体属性:母系遗传型残留(理论不存在)。建议:立即上报。
理论不存在。
时曦靠在墙上。
墙很凉。混凝土的凉,那种凉是渗进去的,渗了很多年。
她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她听见那个音节又来了。
这一次很清楚。很清楚,很清楚,清楚得像有人站在她耳边,用一种很轻、很小心、怕惊动什么的声音,叫了她一声——
“曦曦。”
不是“曦”。
是“曦曦”。
叠的。
是她母亲叫她的方式。
时曦睁开眼。
巷子尽头那盏坏灯闪了一下。每十三秒一次。
她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十七下,她转身往家走。
走得很稳,一步是一步。白大褂的下摆垂得很直,一尘不染,一个褶都没有。
左手腕在发烫。
烫得像底下真的埋了一小块烧着的炭。
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急,急得像有人在里面喊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