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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收藏家

订单是夜里两点十七分进来的。

时曦没睡。她很少睡整觉。六年了,她的睡眠被切成一段一段的,像货架上那些芯片盒:一小时,两小时,半小时。每一段之间都有缝,缝里会漏进来东西——白天那些人的脸,那些她说“七天后再来”的脸,一张张从缝里浮上来,站成一排,看着她。

她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三样东西:那张停药通知单,那张十四天的延期卡,那张五分的假星图。

三样东西摆成一个三角形,角对角,间距相等。她的手自己把它们摆成这样的。她没意识到自己在摆,等意识到的时候,三角形已经在那儿了,规规矩矩,像某种仪式用的阵。

屋里很静。

地下二层的静和别处不一样。别处的静是空的,这里的静是满的——三千户人家挤在这一层,每一户都在呼吸,都在翻身,都在梦里磨牙。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厚得像一层棉花,压在耳朵上。你听不见任何一个具体的声音,但你听见那层棉花本身在动,一下,一下,像一个巨大的、睡着的东西在喘气。

终端响了一声。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这间屋子这么静,她根本听不见。是黑市的加密信道,优先级最高的一档——这意味着发件人付了加急费,付得很多,多到这条消息穿过七层中继的时候,每一层都被喂饱了。

她点开。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寒暄,没有试探,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字。只有一行正文,一个附件,和一个数字。

需求:丧亲级痛苦记忆,完整人格切片,未经剪辑局处理,生物源,无备份优先。

数量:长期,不限。

单价:附件。

备注:要真的。不要剪辑过的。剪辑过的我不要。

时曦点开附件。

附件是一份报价单。格式很怪——不是黑市通用的那种花哨表格,而是一张白底黑字的清单,一行一项,对齐到毫米,行距固定,字体是最老式的那种等宽字,像从某个很旧的政府系统里直接导出来的。每一项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数字后面跟着单位:信用分。

她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停在屏幕上。

那个数字。

她的指尖悬在那个数字上方一厘米的地方,停着,不动。指腹底下那块皮肤开始发麻,麻意顺着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背,爬过手腕,爬到小臂中间停住。

那是她给那个老人报的八百的四倍。

是她这个月工资的两倍。

是她儿子三年的药费——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把终端放下,往后靠,靠在椅背上。椅背很硬,硌着她的肩胛骨。她没动。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很细,从墙角斜着爬过来,爬到灯下面停住,像一条走到半路忽然忘了要去哪里的蛇。这道裂缝她看了五年,它每年长一厘米。去年她拿尺子量过,量了三次,取平均值。今年她又量了一次——长了零点八厘米。比往年慢。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裂缝长得慢,也许是因为这栋楼不再下沉了。也许是因为它已经沉到底了。

她坐起来,重新看那份报价单。

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像在估价。

「丧偶(十年以上)」|单分钟报价× 4.2

「子女夭折」|单分钟报价× 5.1

「被至亲背叛」|单分钟报价× 3.8

「目睹死亡」|单分钟报价× 4.6

「自我认知崩塌类」|单分钟报价× 6.3

最后一项下面有一行小字:此类需面谈评估,不接受远程剥离。

时曦的手指在“自我认知崩塌类”那一行停住了。

她不知道这一项是什么意思。她做过六年估价师,她知道所有痛苦的种类,知道怎么给它们分门别类,知道哪一类黏人,哪一类干净,哪一类会在三个月后让那个人在街上突然站住哭一场。但她没见过这个分类。这不是行业的分类。

这是一个自己疼过的人才会写出来的分类。

她把视线往下移,移到收货方那一栏。

那里是空的。不,不是空的——有一个签名。

一个代号,手写体,扫描进来的。笔画很细,很匀,起笔和收笔的力度完全一样,每一个转折的角度都精确得像是用仪器画出来的。那不是写字,那是描字。描的人手很稳,稳到没有一丝抖,稳到让人想起地下三层那个端着托盘的男人。

「收藏家」

时曦把这个词念了一遍。

没出声。只是在嘴里过了一下,用舌尖抵住上颚,再松开。这个词在她嘴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它不该存在。

黑市只有两种人:卖的,和买的。

卖的人卖的是自己活过的证据。买的人买的是消遣,是刺激,是阈值。他们买来,看了,删了。有人看完会吐,有人看完会哭,有人看完会打电话给很久没联系的人,说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但没有人收藏。

收藏意味着反复看。意味着记住。意味着同一段痛苦,你要回去很多次,每一次都走同一条路,踩同一个地方,直到那条路被你走出一个坑来。

这意味着有人想要痛苦,不是为了爽。

是为了别的。

时曦把终端关掉。

屋里又暗下来。暗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咳嗽。很闷,很干,咳到一半断了,像咳的人没力气把它咳完。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很慢,很小心,像怕吵醒谁。

隔壁住着一个老太太,一个人。时曦见过她两次,都是在配给站门口。老太太手里永远拿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药,药瓶互相撞,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时曦站起来,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上。

墙很凉。混凝土的凉,那种凉是渗进去的,渗了很多年。她贴着,听见隔壁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长,中间有很长的停顿,长得让人担心它不会再有下一下。

然后下一下来了。

时曦把额头也贴上去。

贴了很久。久到墙把她额头的温度吸走了,吸得一干二净。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把抽屉拉开,取出那叠拒单单据——十七张,按日期排好,最上面一张是三天前的。十七个人,十七段痛苦,十七次她说“七天后再来”。

如果她把其中任何一段交出去,只要一段,这个数字就兑现了。

三年药费。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她的手指在那叠纸上停住。

纸的边缘有点毛了,被她摸过太多次。她能背出每一张上的内容:‘妻子走的第七天’‘儿子最后一次叫我妈’‘我亲手签的手术同意书’‘我把她骨灰撒错了地方’。十七段,十七种疼,十七个愿意把自己拆零的人。

她只要挑一段。挑最不黏人的那一段。挑了那个‘我把她骨灰撒错了地方’——那段剥离起来最干净,因为那个人已经不记得撒在哪里了,他卖的只是一个结论,结论没有画面,没有气味,没有回流的风险。

她只要挑一段。

她的手指开始动。它自己动的,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它从第一张滑到第二张,从第二张滑到第三张,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在估价台上掠过一排芯片盒。

数到第十七张的时候,它停住了。

然后它退回去,从第一张开始数。

数到十七,停下。

又从第一张开始数。数到十七,再停下。

数到第三遍,数到一半,停住了。

时曦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要抓什么东西却没抓住的姿势。手腕上那块皮肤在发烫,烫得发红,红得像底下真的埋了一小块烧着的炭。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她在算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在算第十七张之后是第十八张。

她在算第十八张会不会是她自己。

这个认知来得很安静。没有惊雷,没有眩晕,没有电影里那种世界崩塌的瞬间。它只是来了,像那道天花板上的裂缝,一年长一厘米,长到你某一天抬头,发现它已经爬到灯底下了。

她把拒单收回去。

收得很整齐,一张一张对齐,四个角都对齐桌沿,对齐到她能用指甲把边缘压出一道笔直的痕。压完,她把那叠纸放进抽屉最底层,关上抽屉,推到底,听到“咔”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终端,敲了一行回复:

货源需面谈验证。首次交易仅接受现场剥离。不接受转手。不接受代理。地点由我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在最后又加了四个字:

不带孩子。

发送。

这三个字加得很奇怪。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加。她没有一个叫“孩子”的货源,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任何东西和孩子联系起来,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属于两个完全不相通的房间,中间隔着墙,隔着门,隔着六年的沉默。

但它还是出来了。像一句她自己都没打算说的话,从她手里溜了出去。

三分钟后,回信来了。

只有一个字:

可。

时曦关掉终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模拟的夜,定时播放的,今晚是多云,云走得很快,快得不自然。系统大概觉得今晚需要一点动感,一点假的生气。远处有一栋楼的顶层亮着一盏灯,孤零零的,黄白的,亮了很久。

她看了那盏灯很久。

久到它灭了。

灭了之后,屋里更黑了。黑得像有人把一整块布盖在了她脸上。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出白大褂口袋里那张假星图,展开。

荧光颜料在暗处发出很淡的绿。那颗“此星为真”的星,位置错得离谱,绿得也很勉强,像随时会灭,像画它的小孩画到一半的时候颜料就不够了,只能蘸一点点,勉强点上那么一个点。

她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星图按在窗玻璃上,让那颗错的星对准外面那片假的夜空。

对不上。怎么对都对不上。

她把星图往左移一点,往右移一点,往上,往下,转一个角度。那颗绿的点永远落在那片假的云后面,或者落在两朵假云之间的假黑暗里,或者落在一个根本不是星星的位置上。

她试了十七次。

第十八次的时候,她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又在数。

她把星图从玻璃上揭下来。玻璃上留下一小块湿的痕迹,是她手掌的汗,很小的一块,几秒钟就干了,干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立方体上看到的那行小字。

你确定要问吗?

她不知道自己确定不确定。

她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口袋里有四样东西了。

一张说她儿子的药停了。一张说能拖十四天。一张说天上有一颗真的星,虽然画错了位置。还有一张,写着三年药费,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四样东西,在她白大褂口袋里,叠成一个很厚的方块。

厚得她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一下一下撞在自己的肋骨上。

天亮之前,她去了隔壁房间。

不是走出去。是从这间屋子的后门出去,穿过一条两米宽的过道,过道顶上晾着衣服,衣服垂下来,垂到她肩膀的高度,她必须微微低头才能走过去。衣服是湿的,滴水,滴在她后颈上,很凉。

隔壁那扇门没有锁。地下二层的门都没有锁,锁是上层的东西,上层的人才需要锁,因为他们有值得锁的东西。

她推开门。

屋里有一股味道。奶味,药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甜得发酸的味道——是发烧的味道。时曦闻过太多次了,她一闻就知道温度:三十八度二,也许三十八度五。

床上躺着一个小孩。

五岁。瘦,脸小,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皱得很紧,像梦里在跟什么人吵架。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抓什么东西。

时曦在床边蹲下来。

蹲下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响了一声,很轻。她把那只小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手很烫。

烫得她心里某一块地方猛地缩了一下。

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里有一条线,很浅,从大拇指根部斜着划到手腕。这条线她看过无数次,看过它变深,变浅,又变深。医生说这条线深的小孩活得久。医生是骗人的。穹顶没有医生,只有配给站的机器,机器只会说“指标正常”或者“指标异常”。

她把小孩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掖得很仔细,把边角都塞进去,塞到不漏一丝风。

然后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支药瓶。

空的。

瓶身上贴着标签,手写的:昼昼,早八点。字迹是她自己的,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急着去干什么。

她握着那个空瓶子,站了很久。

窗外的模拟天开始亮了。不是真的亮,是系统把色温从两千七百开尔文调到四千五百开尔文,整个过程用了三分钟,三分钟里,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慢慢从灰变成蓝,再从蓝变成一种很假的白。

小孩动了一下。

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地下六层的那种灰。他看了她一会儿,眼神没有焦点,然后焦点慢慢聚起来,聚在她脸上。

“妈妈。”

声音很哑,哑得像砂纸。

“嗯。”

“我今天……是不是该吃药了。”

时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瓶子在她掌心里发出很轻的“咯”的一声。

“今天休息一天。”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停住了。她想说因为药还没到,想说因为妈妈在想办法,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堵在那块昨天被一张纸堵住的地方。“因为今天天气好。”

小孩想了想。他很认真地想,想得眉头又皱起来了。

“可是外面没有太阳。”他说。

“我知道。”时曦说,“但系统说今天是晴天。”

小孩又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他相信系统。他什么都相信。他五岁,他还没有学会怀疑任何一件事。

“妈妈,”他说,“你手好凉。”

“嗯。”

“你摸摸我的头。”他把头往她手这边抬了抬,“我梦见我在外面。”

时曦的手停在半空。

“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小孩说,“梦里面很亮。比这里亮。亮得我睁不开眼。然后有风,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摸我。”

他停了一下。

“还有人叫我。”

时曦的手落下去,落在他额头上。

很烫。

“叫你什么。”她问。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她自己都听见了那种平,那种刻意压出来的、压到快要断掉的平。

小孩没回答。

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慢慢变匀,一下,一下,间隔越来越长。他又睡着了。

时曦的手还停在他额头上。

她没有动。她听着他的呼吸,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她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握到指节发白,握到掌心里那个空药瓶的塑料棱角硌进肉里,硌出一个月牙形的印子。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孩睡在那里,一只手露在外面,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像在抓什么东西。

像抓了五年,什么都没抓到。

上午十点,时曦去了地下三层。

第三评估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奚伶已经在里面了,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两条腿搭在桌沿,手里转着一枚芯片。

但今天她没有笑。

她看见时曦,把腿放下来,芯片放在桌上,用掌心按住。

“你收到了。”她说。

不是问句。

时曦站在门口,没动。“你知道。”

“我知道有人收到了。”奚伶说,“我不知道是你。”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是假的,窗外是地下三层的一条管道,管道上结着一层水珠,水珠慢慢往下滑,滑得很慢,像不愿意下去。

“那东西不是人。”奚伶说。

“什么。”

“收藏家。”奚伶转过身,背靠着窗,双手撑在窗沿上,撑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都白了。“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个口子。”

时曦关上门。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像叹息。

“说清楚。”

“三年前,”奚伶说,“地下五层有个仓库起火。烧的是滞销品。烧了四百箱。官方报告说是线路老化。”

“不是。”

“不是。”奚伶笑了一下,很短,“火灭之后,清点少了十七箱。不是烧掉的,是火之前就没了。十七箱,全是痛苦类,全是最高纯度,全是没有剪辑过的生物源。”

时曦没说话。

“从那之后,”奚伶继续说,“黑市上开始有人收货。不收快乐,只收痛苦。出价高到不合理。不要货,要‘真的’。谁给他真的,他就给谁三年、五年、十年的钱。”

“他在哪儿。”

“没人知道。”奚伶说,“他从不露面。永远是信使。永远是一个字。永远是现金。”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时曦,你知道那些收了钱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

“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奚伶说,“不是死了。是没了。他们拿了钱,搬走了,消失了。有人说他们去了上层,有人说他们把自己整个卖了,卖得连名字都不剩。还有人说——”

她停住了。

“说什么。”

“有人说,”奚伶说,“他们是被收走的。连同他们卖出去的那些记忆一起。”

屋里静了很久。

管道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地上,很轻的一声。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时曦问。

“因为我给了你那张卡。”奚伶说。

“那是一张假卡。”

“我知道它是假的。”奚伶说,“我也知道你知道它是假的。”

她抬起眼,第一次正面看着时曦。那双眼睛里没有笑,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种很深的、很累的东西。

“我给你假卡,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用它。”她说,“如果你用了,说明你还有路可走。如果你不用——”

她没说完。

时曦明白了。

“如果我不用,”她说,“说明我已经没有路了。”

奚伶点头。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时曦说。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延期卡,放在桌上。卡片很薄,在桌面上滑了一寸,停住。

“我不需要它了。”

“你需要。”

“我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奚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是真的,短,苦,像咽了一口很涩的东西。

“你去吧。”她说,“但记住一件事。”

“说。”

“他备注里写的那句话。”奚伶说,“‘要真的,不要剪辑过的’——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时曦没答。

“意思是,”奚伶说,“他要的不是记忆。”

“是什么。”

“是人。”奚伶说,“记忆只是把人引出来的饵。他要的是那个还记得疼的人。因为只有那个人知道,那段疼原来长什么样。”

她转身去开门。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时曦。”

“嗯。”

“你儿子叫什么。”

时曦愣了一下。“时昼。”

“昼夜的昼。”

“嗯。”

奚伶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打开门,走出去了。门没关,虚掩着,像她刚进来的时候一样。

时曦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条回复的最后三个字。

不带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加上那三个字。

现在她知道了。

交易地点定在地下五层的废弃水房。

时曦选的。她选这个地方有三个原因:第一,只有一个入口;第二,里面有旧管道,管道的回声能让第三个人的脚步提前十五秒被听见;第三,这里是整个穹顶唯一一处衡平AI不监控的地方——五层的监控三年前就坏了,报修单递上去七次,第七次被退回,理由是“该区域不在维护序列内”。

不在维护序列内。

这句话时曦见过太多次。它出现在拆迁通知上,出现在配额调整通知上,出现在她抽屉最底层那份事故报告上。

晚上十一点四十,她到了。

水房里很潮。墙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某种活的皮肤。地上有积水,不深,刚没过鞋底,踩上去发出很轻的“啪”的声音,一下,一下,和她的脚步声不一样步。

头顶有一盏灯。坏的。闪,每十三秒一次,比六层的灯慢两秒。时曦数了三遍才确认这个数字。

她站在门口,背贴着墙。

左手腕在发烫。

烫得不正常。不是平时那种温温的、常年不退的烫,是一阵一阵的,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读数器。

屏幕亮了。跳出一行字:

信号强度:中。来源:本地。距离:小于十米。

时曦的心跳漏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漏了一下。

她把读数器关掉,塞回口袋。手伸进口袋的时候碰到了那四样东西——通知单,延期卡,假星图,还有那张她打印出来的报价单。四样东西叠在一起,厚得她能感觉到它们一下一下撞在自己的肋骨上。

十一点五十分。

没有人来。

十一点五十五分。

还是没有。

时曦开始数灯。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数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入口来的。

是从水房里面。

从她那面墙的后面。

脚步声很匀。一步,一步,间隔完全一样,像某种机器在丈量地面。一步不多,一步不少。走到墙后面,停了。

停了整整三秒。

然后,墙上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

叩。叩。叩。

三下。间隔完全一样。

时曦没有动。

她的右手慢慢移到白大褂口袋里,握住一支电极贴片——那不是武器,但它的边缘很硬,硬到能戳进人的眼睛。她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墙上又传来三下敲击。

然后是一个声音。

不是从墙那边传来的。

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

从左手腕那个常年发烫的地方,从植入体下面那块皮肤底下,很轻,很淡,像昨天在立方体旁边听见的那个声音——

只有一个音节。

还是那个音。还是那个抖的尾音。还是那种被拉得很长、长得快要断掉的感觉。

但这一次,它后面跟着一个词。

很模糊,模糊到几乎以为是错觉。但时曦听清了。

那个词是:

“……曦。”

时曦的后背撞在墙上。

撞得很重,重到肩胛骨疼。墙上的水膜沾在她的白大褂上,凉的一片,很快渗进去,渗到皮肤上。

她没有回答。

她不能回答。她不知道自己在回答谁,不知道那个声音是真的是假的,不知道它是从墙那边来的,还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长出来的。

墙那边的脚步声动了。

远了。一步一步,很匀,很慢,像走的人不着急,像走的人知道她会追上来。

走到某个地方,停了。

然后,地上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很轻的一声,像一片纸落在积水里。

脚步声远了。消失了。

时曦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头顶那盏灯闪了十七下。

久到她的腿开始麻。

久到左手腕的烫慢慢退下去,退成平时那种温温的、常年不退的烫。

然后她走过去。

积水没过鞋底,啪,啪,啪。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像怕踩碎什么。

走到墙根,低头。

地上有一张纸。

白色的,普通的打印纸,折成很小的一块,泡在水里,边缘已经湿了,软了,像一片快要烂掉的叶子。

她蹲下来,把它捡起来。

纸很凉,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东西。她把它展开,展开得很小心,怕它碎在手里。

纸上只有一行字,机打的,用的是最常见的字体,最常见的大小:

明天同一时间。带一段真的来。

时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纸在她手里慢慢干了一点,边缘卷起来,卷成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面墙。

墙很厚,混凝土的,上面结着一层水膜,水膜在灯光下反着光,一点一点,像无数只很小的眼睛在眨。

墙后面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她昨天来踩过点,墙后面是一条废弃的检修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堵封死的墙,封了二十年,墙上连一道缝都没有。

那个人不是从那里走的。

那个人根本没有来过。

时曦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和白大褂口袋里的另外四样东西放在一起。

五样东西。

厚得她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一下一下撞在自己的肋骨上,撞得很重,重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她走出水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积水里有一串脚印。

只有一串。

是她自己的。

回到地下二层的时候,模拟天已经黑了。

今晚的夜是晴的,系统大概觉得昨晚的满意度不够,换了一套星图。星星比昨晚多,排列得更密,密得有些假。

时曦在那扇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假的星空。

看了很久。

然后她摸出那张假星图,展开,按在窗玻璃上。

那颗绿的点,还是对不上。

怎么对都对不上。

她忽然想起那个小孩的话。

梦里面很亮。比这里亮。亮得我睁不开眼。然后有风,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摸我。

还有人叫我。

时曦把星图从玻璃上揭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把它折起来。

她把它贴在窗玻璃上,用指尖按平,按得很仔细,按到它自己粘住为止。

那颗错的星,孤零零地挂在那片假的夜空前面,绿得勉强,绿得随时会灭。

但它在那里。

时曦站在那里,看着它,很久没有动。

左手腕还在发烫。

烫得像底下真的埋了一小块烧着的炭。

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