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恬脚伤一周后,李曼来了。
她直接从北京飞过来,没打招呼,出现在剧组下榻的民宿时,苏恬正被小圆用轮椅推到院子里晒太阳、看剧本。
“曼姐?”苏恬看到风尘仆仆、脸色不虞的李曼,心里“咯噔”一下。
李曼穿着利落的西装套裙,高跟鞋踩在民宿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先是对小圆点点头:“小圆,去帮我买瓶水,要冰的。”
“好的曼姐。”小圆识趣地离开。
院子里只剩她们两人。李曼在苏恬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摘下墨镜,目光锐利地扫过苏恬打着石膏的脚,最后落在她脸上。
“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可以拆石膏做康复训练了。”苏恬老老实实地回答。
“嗯。”李曼不置可否,从手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才缓缓开口,“我听说,是林疏背你下山的?”
苏恬心里一紧,知道重点来了。她点点头:“嗯,当时情况紧急……”
“情况紧急?”李曼打断她,冷笑一声,“剧组没有别的男工作人员了?场务、武行,哪个不能背你?非要他林疏,一个顶流男演员,在深更半夜,众目睽睽之下,背着你下山?”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犀利,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苏恬抿紧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轮椅扶手。
“恬恬,”李曼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眼神依旧严厉,“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离林疏远点。你不听。现在好了,全剧组都看见他背你,你知道外面已经传成什么样了吗?”
“传……传什么?”苏恬的声音有些发干。
“传你仗着受伤,故意接近林疏,想攀高枝。传林疏对你有意思,假戏真做。传你们俩在剧组暧昧不清,耽误拍摄进度。”李曼每说一句,苏恬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没有……”她试图辩解。
“你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想。”李曼弹了弹烟灰,目光看向远处绵延的青山,语气沉沉,“这个圈子,最不缺的就是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你根基不稳,一部小爆的网剧,一个还没播出的S 项目,这就是你的全部资本。任何负面绯闻,都可能让你前功尽弃。”
她转过头,盯着苏恬的眼睛:“而林疏,他有资本折腾。他是顶流,有作品,有死忠粉,就算真爆出恋情,掉一批女友粉,他照样是林疏。你呢?你赌得起吗?”
苏恬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当然知道李曼说的是事实。入行三年,她见过太多昙花一现的“小花”,因为一段恋情、一次绯闻,迅速被市场遗忘。
“曼姐,我和林老师……真的只是同事。”苏恬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无力。
“同事?”李曼又笑了一声,这次带着明显的嘲讽,“同事会每天收工后去你房间对戏?同事会记得你不吃辣,特意让厨房单独给你做清淡的?同事会在你脚伤后,每天雷打不动地问候,送吃的送药?”
苏恬震惊地看向李曼。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很惊讶我怎么会知道?”李曼看穿她的心思,掐灭烟蒂,“恬恬,这个圈子没有秘密。你以为你们私下那点小动作,瞒得过谁?剧组多少人看着?多少双眼睛盯着林疏,也盯着你?”
她站起身,走到苏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不管你对林疏是什么想法,也不管他对你是什么心思。从现在开始,你给我断了。戏外,不许再有任何私下接触。对戏必须在公共场合,有第三人在场。保持距离,听懂了吗?”
苏恬看着李曼不容置疑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闷又疼。她想说她和林疏没什么,想说他们只是互相欣赏的专业伙伴,可那些夜里对戏时的眼神交流,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那些只有彼此懂的默契,真的只是“同事”吗?
她自己都不信。
“曼姐,我……”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可是。”李曼斩钉截铁,“恬恬,我是你的经纪人,我不会害你。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部戏拍好,用作品站稳脚跟。其他的,想都别想。”
她拍了拍苏恬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沉重:“记住,这个圈子的爱情,是奢侈品。你现在,还消费不起。”
说完,她重新戴上墨镜,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留下苏恬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心乱如麻。
那天下午,林疏有戏,很晚才收工。
苏恬一直待在房间里,剧本摊在膝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李曼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盘旋,每回想一次,心就沉一分。
晚上九点多,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苏恬心里一紧,直觉是林疏。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滑动轮椅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果然是林疏。他换了常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身上带着清爽的沐浴露香气。手里拿着一个熟悉的保温杯。
“林老师。”苏恬低声打招呼,没有让开门口。
林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反常,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将保温杯递过来:“姜茶,趁热喝。”
苏恬接过杯子,指尖冰凉。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进来,只是低着头,小声说:“谢谢林老师。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明显的疏离和拒绝。
林疏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没有离开,而是向前走了一小步,靠近了些,声音压低:“怎么了?脚又疼了?”
“没有。”苏恬摇头,依然不看他,“就是有点累,想睡了。”
林疏沉默了几秒。走廊里光线昏暗,他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带着无形的压力。
“苏恬,”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逃避的力度,“看着我。”
苏恬咬了咬下唇,慢慢抬起头。
走廊顶灯的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让他整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清晰地映出她苍白不安的脸。
“李曼今天来了?”他问,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苏恬心里一惊。他知道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林疏继续问,声音平稳,却有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苏恬张了张嘴,想否认,想撒谎,可在他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林疏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握住了她轮椅的扶手,微微用力,将轮椅连同她一起,往房间里带了一点,自己也跟着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门合上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比走廊更暗,更暖。两人之间距离很近,近到苏恬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能看清他眼中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她让你离我远点,是不是?”林疏看着她,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苏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滚烫地砸在手背上。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抬手胡乱地擦眼泪,越擦越多。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擦眼泪的手腕。
林疏的手很大,很暖,稳稳地包裹住她冰凉微颤的手。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手背,拭去上面的泪痕,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别哭。”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苏恬,你听好。”
他握紧她的手,目光牢牢锁住她泪眼朦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李曼是你的经纪人,她为你考虑,我理解。陈哥那边,肯定也找我说了类似的话。”
苏恬抬起泪眼看他,模糊的视线里,他的脸却异常清晰。
“但是,”林疏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像在传递某种力量,“他们的话,是建议,不是命令。我们的人生,我们的选择,不该由别人来决定。”
他上前半步,离她更近,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似乎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拂开她颊边被泪水沾湿的碎发。
“我对你好,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因为你是‘同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她心上,“我就是想对你好,想照顾你,想看见你笑,不想看见你哭,更不想看见你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躲着我,疏远我。”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她耳畔,带着微凉的触感,和不容错辨的温柔。
“苏恬,我承认,我对你的感觉,超出了‘同事’的范畴。”他看着她,目光坦诚得像剖开的琉璃,清晰映出她所有的震惊、慌乱,和一丝不敢深想的悸动,“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急着去定义。但我确定的是,我不想因为别人的看法,就假装这种感觉不存在,就假装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但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
“所以,别躲我,好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请求,和他本人气质极不相符的脆弱,“至少在戏拍完之前,在云南的星空下,我们就做我们自己,行吗?”
苏恬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和害怕,而是因为某种滚烫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和期待,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在昏暗灯光下为她撑开的一小片天地,听着自己胸腔里如雷的心跳。
然后,她听见自己用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
“好。”
林疏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得像坠入了整片星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拿过她手里一直捧着的保温杯,拧开,递到她嘴边。
“先把姜茶喝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柔和,“然后早点睡。明天还有戏。”
苏恬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姜茶。辛辣的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又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不安。
她抬起头,看着林疏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专注地看她喝水的眼神,忽然觉得,李曼说的那些现实的、冰冷的道理,在此刻这片温暖的灯光下,在这个男人坚定的目光中,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窗外,云南的夜风吹过山林,万籁俱寂。
而门内,两颗年轻而悸动的心,在现实的暗流与警告中,笨拙而坚定地,选择了彼此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