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恬拆石膏的前一天，云南山区迎来了罕见的强降雨。
暴雨从下午开始，一直下到晚上，没有停歇的迹象。剧组的拍摄被迫中断，所有人都被困在民宿和临时搭建的休息棚里。
晚饭后，雨势稍微小了些，但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郑导和制片紧急开会，决定让一部分住在较远村落的剧组人员，趁雨小赶紧撤离到山下镇上的酒店，以免夜里山体滑坡或道路中断。
苏恬因为脚伤行动不便，被安排在第一批撤离名单里。小圆帮她简单收拾了必需品，扶着她坐上剧组安排的车。
车队在湿滑泥泞的山路上缓慢行驶。雨刷器开到最大，勉强能看清前方几米的路况。苏恬坐在后排，看着窗外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一片的山林，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急刹车和人们的惊呼。
“怎么了？”苏恬紧张地抓住前排座椅。
司机探出头去查看，脸色变了：“不好！前面路被冲下来的树和石头堵住了！过不去了！”
苏恬心里一沉。她看向窗外，暴雨如注，山路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被堵在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情况很危险。
对讲机里传来郑导焦急的声音：“所有车辆，原地待命！不要下车！注意观察山体情况！我们联系救援！”
车队被困在了半山腰。雨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与山下的联系断断续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焦虑在密闭的车厢里蔓延。苏恬的脚伤处开始隐隐作痛，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天气变化。
“恬姐，你冷不冷？”小圆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苏恬身上。
苏恬摇摇头，刚想说不用，忽然听到车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苏恬在吗？”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苏恬愣住，扒着车窗往外看。雨幕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她这辆车走来。雨水将他全身浇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是林疏。
“林老师？”苏恬赶紧按下车窗。
林疏快步走到车边，手电的光照亮了他满是雨水的脸。他的表情很沉静，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急切。
“前面路一时半会儿通不了，这里不安全，山体有松动迹象。”林疏语速很快，但清晰，“郑导让大家弃车，步行到前面一个废弃的护林站暂避，等救援。你能走吗？”
苏恬看了看自己还不太敢用力的脚，咬了咬唇：“我尽量……”
“我背你。”林疏打断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在她车前蹲下，“上来，快。”
雨很大，砸在他背上噼啪作响。他的后背很快又湿透了，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
苏恬看着他的背影，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滚烫，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林老师，雨太大了，你……”
“别磨蹭，快。”林疏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是不容置疑的催促。
苏恬不再犹豫，趴到他背上。林疏立刻起身，将她稳稳托住，转身就往雨幕里走。
小圆举着伞想跟上来，但风雨太大，伞根本撑不住。林疏背着她，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其他工作人员互相搀扶着，打着手电，在暴雨中艰难前行。
雨水冰冷，打在身上生疼。苏恬紧紧环着林疏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头，试图为他挡去一点风雨。她能感觉到他稳健有力的步伐，能听到他因为负重和赶路而微微急促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那缕熟悉的、此刻却格外让她安心的清冽味道。
“林老师，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一点……”她心疼他，雨这么大，路这么滑，他还背着她。
“别说话，保存体力。”林疏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模糊，却异常沉稳，“抱紧，别松手。”
苏恬的眼眶瞬间就湿了。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收紧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感受着他肌肤的温度和有力的脉搏。
这段路不长，但在狂风暴雨中，却显得格外漫长和凶险。有好几次，林疏脚下打滑，身体踉跄，但他总能迅速稳住，将她护得牢牢的，没让她受到一点颠簸。
终于，前方出现了隐约的灯光，是那座废弃的护林站。
林疏加快脚步，几乎是冲进了护林站破旧的门廊。里面已经聚集了一些先到的工作人员，点起了应急灯，生了火堆。
他将苏恬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堆干燥的稻草上，自己才直起身，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林老师，你没事吧？”苏恬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湿透的样子，心里揪着疼。
林疏摇摇头，没说话，只是脱掉自己湿透的外套，拧了拧水，然后蹲下身，仔细检查苏恬的脚。
“疼不疼？有没有颠到？”
“不疼，我没事。”苏恬连忙说，看着他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指，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臂，声音哽咽了，“林老师，你快去烤烤火，别着凉了。”
林疏这才直起身，走到火堆边，却没有靠太近，只是沉默地站着，让身上的水汽慢慢蒸发。他的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冷硬，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续有更多人进来，护林站不大的空间里挤满了人，空气潮湿而沉闷。郑导清点了人数，还好，所有人都安全抵达。但外面的雨依然没有停，山路彻底中断，救援一时半会儿上不来，他们可能要在这里过夜了。
工作人员分发着有限的干粮和饮用水，气氛有些压抑。山里的夜晚本就寒冷，加上暴雨，气温骤降。苏恬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刚才被雨淋到一些，此刻冷得有些发抖。
一件还带着些许体温的、半干的衬衫轻轻披在了她肩上。
苏恬抬头，对上林疏平静的目光。他已经脱掉了湿透的衬衫，里面是件黑色的工字背心，勾勒出精悍的肩臂线条。他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脸色恢复了正常，只是嘴唇还有些发白。
“披着，别着凉。”他说，然后在她身边不远处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像是要休息。
苏恬捏着衬衫的衣角，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和微弱的体温。她看着他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心脏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
夜深了，大部分人又冷又累，渐渐在火堆旁蜷缩着睡去。只有守夜的工作人员和几个睡不着的，还醒着。
苏恬睡不着。脚伤隐隐作痛，环境陌生，心里也乱糟糟的。她看着旁边闭目养神的林疏，犹豫了很久，才小声开口：
“林老师，你睡了吗？”
林疏的眼睫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看向她：“没。怎么了？脚疼？”
“有点。”苏恬老实说，然后看着他，轻声问，“你……冷吗？”
他只穿了件背心，手臂都露在外面。虽然靠着火堆，但山里的后半夜，寒气很重。
林疏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冷。”
苏恬不信。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将披在肩上的衬衫分出一半，往他那边递了递：“一起……披着吧，能暖和点。”
林疏看着她，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他没有立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恬的脸又开始发烫，想把手缩回来。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接那半件衬衫，而是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距离很近，近到手臂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苏恬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林疏伸手，将披在她肩上的衬衫扯过来一些，盖在自己肩膀上，也盖住了她另一侧的肩膀。这样一来，两人就被同一件衬衫笼罩住了，分享着布料下狭小而温暖的空间。
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背心传递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暖意，和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瞬间将苏恬包围。
苏恬的身体僵住了，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紧贴着她的手臂，能听到他平缓的呼吸，能闻到他颈间近在咫尺的气息。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血液冲上头顶，脸颊烫得惊人。
“睡吧。”林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在这儿。”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有魔力，瞬间抚平了苏恬所有的不安和寒冷。她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脑袋往他那边偏了偏，靠在了他坚实的肩膀上。
林疏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苏恬感觉到，他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抬起，然后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很轻地，揉了揉她半干的头发。
这个动作温柔得近乎宠溺，让苏恬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护林站破旧的窗棂。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相偎的两人。
“林疏。”苏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嗯？”
“谢谢你。”她说，然后停顿了一下，又小声补充，“谢谢你背我下山，谢谢你背我来这里，谢谢你……给我衬衫。”
林疏沉默了片刻，然后，苏恬听到他几不可闻地、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用谢。”他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心甘情愿。”
苏恬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又像是被甜蜜的糖浆包裹，软得一塌糊涂，也甜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在这个暴雨围困的深山里，在这个破旧寒冷的护林站中，在火光跳跃的阴影里，有些一直模糊不清、刻意回避的东西，终于清晰地浮出水面，再也无法忽视，无法逃避。
她靠着他，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第一次觉得，这个寒冷潮湿的夜晚，竟是如此温暖。
而林疏，感受着肩膀上她轻柔的依赖，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看着火堆跃动的光影，一直紧抿的唇角，几不可查地，缓缓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边，隐约透出了一丝黎明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