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前朝以来,新京便分南北两城。
皇宫位于南城中心,西宫墙外是崇文大街,为礼部、吏部、翰林院等文职衙门所在。东宫墙外为尚武大街,分布着刑部、兵部、大理寺等办公衙门。
越靠近权力中心,地段也就越富贵。
作为大靖帝都,新京每日人流过万,因此北城的大城门管制较为宽松,只要不是什么通缉要犯,自可来去自如。但北城通往南城的小城门,却由皇城禁军羽林卫把守,须有文书制牌才可放行。若有人擅闯,羽林卫有权就地正法。
平时莫说普通百姓,就连苍蝇都不敢绕着小城门转。
所以当李若拙出示军队驿贴后,那守卫并未多想,挥手让后面人放行。李若拙与秦关对视一眼,正准备走,忽听城门上方传来一道浑厚的嗓音——“等等!”
片刻后,一个高大身影奔至身前,那人着一身厚重黑甲,身材魁梧。此时接近隆冬,那壮汉却满脸是汗,须发黏在一块,显得颇为油腻。
有小兵殷勤上前,给他递上一块手帕,壮汉一面擦汗一面指着秦羽推着的板车:“这是什么?”
秦关眉心一跳,笑嘻嘻地解释:“这是西北土特产,我们家将军特意嘱咐带给兵部的弟兄们尝一尝的。”说着从板车上的罐子里挑出一兜柿饼,给几个守卫都分了。
放行他们的守卫捧着柿子憨笑:“大人,他们是从西北大营往兵部送信的。”
“管他从西北来从东南来,这几天都要仔细地查!”
壮首领把手帕甩到他脸上,劈头喝道:“前阵子杨大人怎么死的?凶手不也是个持令进京的匪徒吗?!为这事老子还被罚俸一年!你们这帮小子做事不上心,凭啥罚老子啊!”
骂咧了一阵,壮首领大手一挥:“去查查他们那辆车。”
秦关心里暗叫糟糕,被他们发现尸体,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正犹豫要不要拿出将军府的令牌,忽听后方传来一阵叮铃铃的清脆铃响。
秦关回过头,只见两匹毛色油亮的骏马喷着白气在后方缓缓止步。
他在西北军中也见过许多神骏的战马,却都比不上这两只漂亮。马后拉着一架黑漆华盖的马车。车身辉煌气派,足以容纳五六人,车檐垂下四个青铜铃铛,内里被藏蓝色的绉纱遮挡,显得高贵而典雅。
车夫是个黝黑的汉子,看起来是个驾车的老手,坐在车架上拱手喊道:“中郎将,前方何事?”
壮首领认得车夫,道:“原来是陆侍郎回城。”转身对李若拙三人怒目而视:“还不快将你们的破车移开!”
秦关应声而去,手刚搭上板车,就被另一只手臂拦住。
秦关错愕抬头,只见自家少爷转头对那壮首领喝道:“凭什么!”
壮首领被他喝的一懵:“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只查我的车,不查他的车!”
守门的几个士兵愣了片刻,哄然大笑,只道他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壮首领也被气笑了:“人家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
“就算他是皇帝的儿子,你也得查!”
李若拙打掉秦关捂他嘴的那只手,昂首道:“延平六州的城门守将,连西楚来的耗子都不放过!你们作为新京驻守,马车里的人看都不看就放行。若换了你们去守边境,恐怕西楚早就攻下大靖了吧!”
“你——”那首领涨红了脸,试着找话去反驳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要造反呐!”
李若拙哼了一声:“我有军队驿帖你尚且唧唧歪歪,他们靠一张脸就能进城。下次啊,你也别让进城的人拿什么通行令了,干脆让人家回娘胎里去,生一张权贵的脸再进京城!”
守门的士兵再次忍俊不禁,被首领一瞪,俱都噤声。
在一片紧张的沉默中,马车里蓦地传来一道温和而带着笑意的声音:
“说得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是本官疏忽了。”
一只修长的手从帷布中伸出来,递出一个物件。马夫恭敬地接了跳下车,给壮首领呈上。李若拙离得近,见是一只通体清透的翠绿玉牌,正面刻着“长安侯府”。壮首领尴尬地扫了一眼,马夫收了玉牌,临走前不忘好奇地打量一眼李若拙。
壮首领干咳了一声,悍声道:“你还有何话说!”
李若拙不依不挠:“凭什么只查我的车!他的马车你还没查呢!”
壮首领涨红脖子,走过去掀开马车帷布,讪笑几声,赶紧将帷布放下,板着脸挥手道:“里面只有陆侍郎一人,快快放行。”
黑漆马车缓缓上前,行至李若拙身旁。车帘微动,那道让人如沐春风的声音再次响起:
“敢这样跟中郎将拍板的人,想必并非作奸犯科之人。中郎将,放行吧。”
***
腊月将至,街边小贩吆喝得越发卖力。征战的胜利也给帝都带来无穷的喜悦,人人都在讨论骁勇善战的李家军,盼着李辽早日回京,以期一睹大将风采。
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下,尚武大街的刑部衙门里却鸦雀无声。
刑部尚书俞丰崖在堂中不停踱步,思考着这些天的怪事。
今日一早,刑部衙门的门口出现了一具尸体,没人知道这具尸体从何而来,更没人知道,谁能悄无声息地突破羽林卫的夜巡,把尸体放在刑部门口。
而最让人摸不着脑袋的是,死者居然是失踪数月的工部都水司郎中常越!
今年八月,漕运船舱漏水,万石粮草毁于一旦。靖帝大怒,命时任江南巡抚的左承弼彻查此事。
本次漕运船产自三大船厂之一的溍河船厂,由溍河提举司负责督造,工部都水司负责验查,造成后方使用两年。
左承弼调查过程中,发现溍河船厂用使用寿命三到五年的松木替换使用寿命六到十年的杉木,其中差价被船厂、提举司和工部都水司层层贪腐。溍河船厂每年造船、修船数以千计,每只船用木数以万计,其中油水可想而知。
左承弼深知此事重大,于是深夜面帝,将查明的线索如实禀告。靖帝封其为都察御史,与刑部、大理寺共同调查“溍河运船案”。
本案中几个直接责任人俱已捉拿归案,唯有工部都水司郎中常越,似乎人间蒸发,遍寻不得。左承弼直觉此人是本案关键人物,命刑部、大理寺加派人手,务必找到此人。俞丰崖这段时间正为了此事焦头烂额,没成想,常越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只是这送上门的方式,也太诡异了些。
他这厢叹着,忽听门外小吏高喊:“陆侍郎回来啦——”
堂上的刑部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俞丰崖也稍稍宽济,快步迎上去:“尧卿,左大人怎么说?”
门外走进一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着一身绯色官服,身姿如松,清朗疏举,眉眼带笑,温润如玉。让人一见,似乎无论什么烦心事瞬间就可烟消云散。
饶是每日都要与他照面的刑部众人,也忍不住暗暗赞叹:新京公子,无出其右。
此人正是靖国最年轻的三品朝臣,刑部左侍郎陆敬谦。
今早发现常越尸体后,刑部兵分两路,右侍郎胡铨前往羽林卫衙门,查探昨晚有无可疑人员。陆敬谦则受俞丰崖所托,去找负责“溍河运船案”的左承弼商讨对策。
陆敬谦与堂上众人一一见了礼,温声道:“左大人心里有数,常越一事非刑部之过,诸位不必忧心。”
俞丰崖听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他与左承弼素有嫌隙,如今刑部衙门无端端出现常越的尸体,他唯恐左承弼借此机会参他一本,说他治下不力,管理松懈,闹出这等笑话。派陆敬谦前去商讨对策是假,去探探左承弼的口风才是真。他交待时并未言明这一层,而陆敬谦显然已经参透他的心意,所以一回来就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此子......果然前途无可限量啊!
他抚着保养良好的山羊须,看向陆敬谦的眼神愈发柔和。
“只是左大人也道,来人既把常越尸身置之刑部,其意或是希望刑部查明真相。所以此案由刑部接手,其中涉及运船案的线索,刑部再报给都察院。”
一个驼背的主事站出来,捻着稀疏的胡子道:“也不知这运尸人是何居心。若是挑衅,胆子也太大了些。若为伸冤,那便明明白白前来报案好了。把尸体扔下就跑,此种行径简直闻所未闻!”
俞丰崖揉了揉额头,“既然左大人让我们查,那就查吧!尧卿,此事交你负责,年底之前,务必将真凶捉拿归案!”
陆敬谦拱手回道:“卑职尽力而为。早上卑职与仵作核过,常越尸身遍布刀伤,又有箭创,不似一人所为。虽有尸体,却不知案发现场为何处,眼下看来,还是要从运尸人查起,不知仲纶那边有无收获。”
仲纶,是刑部右侍郎胡铨的字。俞丰崖这才想起,胡铨自今早前往羽林卫办事处,至今还未返回刑部。两处相距不过三条大街,按理说胡铨早该回来了。
沉思中,忽听门外一阵人仰马翻,众人出门寻视,只见胡铨的小厮连滚带跑地哭喊:“求尚书大人救命啊——”
俞丰崖心中不喜,耐着性子问道:“发生何事?”
那小厮哭道:“耿中郎将不分青红皂白,一口咬定羽林卫夜巡期间不可能有人将尸体运进南城,必是刑部内部人员所为。他将我家大人扣押下来,说是要送到卫狱审问!这要是进了卫狱,我家大人哪里还有命活啊......”
一听此言,刑部众人无不愤慨,羽林卫摆明了是想推脱责任!
俞丰崖恼怒至极,正欲大骂几句,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正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他堂堂一个二品朝臣,不敢面对同级的左承弼也就罢了,现在连五品的中郎将都不敢得罪。究其缘由,就因为去年三月那场主战主和之争,他作为首辅张秉之的门生,自然站在了主和派一端。没想到西楚横生枝节,撕毁盟约。
自李辽得胜后,朝中主和派人人自危。前两天,同为主和派的吏部尚书方祺瀚,只因在朝堂上与兵部辩了几句,第二天就被皇上罢免官职,回乡养老去了。
去要人,他没这个胆,不去吧,又丢了刑部的脸。正踌躇之际,只听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堂上响起:
“此事刑部不方便出面,省的落人口舌。听闻中郎将耿斌一向对郭尚书敬重有加,卑职去一趟兵部,请郭尚书出面要人。”
这下又说到俞丰崖心坎里去了。他看着陆敬谦,眼里带着看他儿子都不曾有的柔和:“那就辛苦你再跑一趟了。”
陆敬谦温和一笑:“大人客气了。”与众人别过,绯色官服的一角翻飞着消失在门外。
待他走后,俞丰崖抬了抬手,厅中大大小小的官员皆散去,那位驼背的主事有意落在人后,待众人走远,合上厅门,又回到俞丰崖身边。
“大人,您看这事我们是不是得跟睿王殿下交待一句......”
俞丰崖坐在太师椅上摆摆手:“就算我们不说,这么大个事他能不知道吗?这段日子他亦自身难保了......听闻皇上这几天对老师颇有微词,依我看,过了年,老师也要致仕回乡了。”
“您是说张阁老他......”那主事似是忧心忡忡:“阁老这一下台,睿王就失了半壁江山哪!原以为和战之争已经翻篇,没想到皇上这是秋后算账呢?”
俞丰崖端起茶杯冷笑一声:“同样是主和派,陆立虬怎么未贬反升了呢?说到底,不过是皇上看睿王势力渐盛,有心要整治罢了!什么主和派、主战派,皇上没存和的心思,老师敢自作主张去跟西楚蛮子讲和吗?!”
那主事听得眉毛一跳,他知道俞丰崖在主和这件事上吃了亏,这段日子对皇上也是颇有微词。他不便多说什么,只道:“大人是张阁老的门生,他老人家要是致仕,会不会牵连到您?”
“放心吧!老师的门生遍布朝野,若要连根拔除,恐怕半个靖国都要抖一抖。”
嘴上这么说,俞丰崖心里到底有几分不安。
“这段日子我们要与睿王保持距离,看他对溍河案紧张的样子,此事与他就脱不了干系!皇上虽宠爱他,在这些大是大非上却绝不会纵容,否则也不会让左承弼承办此案......”
主事不解道:“溍河案关系重大,又牵扯到皇亲国戚,怎么皇上不从三法司里挑人,反而调一个外地官员主审呢?”
俞丰崖冷笑:“就是牵扯到皇亲国戚,才不敢让京官办哪!”
“这些年三位王爷蠢蠢欲动,京官们该站队的都站了。溍河案牵连甚广,让京官审,要么是趁乱庇佑同党,要么是借机打压对手。皇上是个明白人,左承弼外放多年,在京中一无亲友,二无党羽,还有谁比他更适合承办此案?”
那主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更何况左大人也有真才实学,当年不就是他破了轰动新京的——”
“砰”的一声茶杯重击木桌之声,俞丰崖脸上阴晴不定,那主事方知失言,忙改口道:“既然无需将常越之事禀报睿王,那卑职就下去了。”
俞丰崖沉默着点点头,忽又叫住他:“你找个机灵点的人,去一趟九曲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