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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军中来信

刑部与兵部相距不远,陆敬谦步行一炷香左右便到了兵部衙门。

外院的门房认得他,直接引了他进去。穿过大堂和仪门,再往里即是兵部尚书办公的催景堂。中间经过一块空地,因地势开阔,被辟成一个练武台,两边立了十八般武器的架子,除此之外光秃秃的,甚是肃杀。

因俞丰崖喜侍弄花草,刑部衙门也被小吏们布置得花团锦簇。陆敬谦难得见到这样朴素的院子,不免多看了两眼,恰见对面廊上走过两个年轻男子,对这练武台似乎颇感兴趣。

其中一个白衣少年眉目清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风沙磨砺出的率真之气。他跨过阑干跳到兵器架边,利落地挑起一杆红缨枪指着黑衣男子,扬声叫道:

“小羽,我们来切磋切磋!”

声音略显稚嫩,但透着藏不住的蓬勃朝气。

另一位黑衣男子往陆敬谦的方向瞥了一眼,一言不发地穿廊而过。白衣少年见状,只好放下长枪追上去:“小羽,等等我啊......”

陆敬谦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驻足片刻,垂眸笑道:“这么小的年纪就进了兵部,倒是少见。”

引他进门的小吏陪笑:“侍郎有所不知,这二位并非兵部官吏,也是今日来访的客人。”

陆敬谦哦了一声,有意沉吟片刻:“听口音约莫是北方人,想必是送信的驿兵吧。”

兵部掌管军籍、军令之政,每日从全国各地军队来的驿兵络绎不绝。

小吏回道:“侍郎猜得不错,这二人确是西北来的信差。天还没亮就在兵部外面候着,第一个来衙门的门房被他们吓了一跳呢!”

陆敬谦嘴角笑意更深:“本官曾听人言,军中将士寅时便起,酉时入睡,足足比常人早了一个时辰,看来果然不假。”

两人说着便到了催景堂。郭元瑞端了把膝盖高的小竹椅坐在门外,对太阳举着一封信眯眼瞧着。

他身材魁梧,腰圆膀阔,年过不惑也未见白发。坐定时浑如虎相,让人忍不住为他屁股底下那细胳膊细腿的竹椅捏一把汗。

郭元瑞余光瞥到来人,一拍大腿跳起来:“这可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陆家小子,你来得正好,老子遇到个大难题啦!”

郭元瑞行伍出身,早些年随先皇打下江山,作为开国功臣之一,一路升为兵部尚书。他虽年过不惑,性格却如孩童般率性。那小吏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嘻嘻一笑退了出去。

陆敬谦走过去躬身见礼:“小侄也有个难题要请叔父帮忙。”

他父亲与郭元瑞私交甚好,再加上郭元瑞看不惯官场那套繁文缛节,是以私下交谈时,陆敬谦总是执晚辈礼,称其叔父。

郭元瑞听他讲述由来,连道“好说、好说”。提了提腰带,走到院门外亢声吼道:“小蒋——叫小蒋进来——”

中气十足,响彻兵部,绕梁不绝。

过不多时,一位身形消瘦的年轻人提着宽大的官服下摆从月门匆匆进来:“大人,都说多少遍了,您这样有辱斯文......”

来人正是兵部郎中蒋宜春。他与陆敬谦见了礼,才拿出手绢细细擦拭脸上汗珠。

郭元瑞哼了一声:“什么有辱斯文!又不是找你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去一趟羽林卫,让耿斌那小子放人!”

蒋宜春略有怔忪,听陆敬谦讲了来龙去脉,随即点头道:“下官这就去。”

陆敬谦:“还有......”

蒋宜春笑了笑:“陆侍郎想让下官问问羽林卫,昨晚尚武大街有无可疑人员吧?你放心,回头下官让耿斌亲自去刑部赔罪,届时你再问他。”

说罢领命离去,陆敬谦看着他的背影笑叹道:“有蒋郎中这般人才在,叔父可轻松多了。”

郭元瑞得意地抚须大笑:“当初这小子刚来兵部,老子还嫌弃他那副婆婆妈妈的样子。没想到才一年时间,他倒把兵部的兔崽子们治的服服帖帖,真是不服不行啊!”

陆敬谦挑了挑眉:“武能立国,文能治国。这便是你颇有微词的读书人!”又道:“方才叔父说有一难题,不知小侄能帮上什么忙?”

“瞧我这记性!”郭元瑞从怀里取出一张发黄的信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文字。字迹稍显潦草,似是匆忙中写就,信的左下角被一大滩血迹浸染,已辨认不清署名。

“这是老李在清理战场时,从西楚一名上将的尸体上搜到的。”

“李将军?”陆敬谦仔细端详那张纸,沉吟道:“李将军怀疑我军有西楚内奸?”

“我说你小子!”郭元瑞拍掌称奇:“这么一眼你就猜到啦?”

陆敬谦摇头失笑:“我幼时习过西楚文字,这句话的意思是,夜半攻城,护主速逃。西楚树木稀缺,楚人写信用皮而不用纸,这封信想必出自靖人之手。能够知晓攻城时间的,也只有我军中人。”

“是啊!所以老李怀疑,军中有人给西楚通风报信!今年上半年我军兵临小越城下,一个月都没攻下这座弹丸小城,每次趁夜突袭,楚军似乎总有防备。后来老李想了个法子,对军中称子时攻城,自己则带一队轻骑于丑时绕到北城根下,凭三十个人破了小越城北门。城门一开,以烟火为信号,营中副将带大部队前来,这才杀西楚个措手不及。经小越城一役,那细作也收敛不少,所以直至今日,老李也未能揪出他的尾巴!”

陆敬谦虽听过许多李辽征楚的事迹,仍不由叹服道:“李将军带兵之神,非我等所能望其项背。”

郭元瑞也颇为感慨:“三十年前,我俩同在军营服役,除了胆子大些,心肠好些,也没看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去了西北十几年,竟把脑子练得如此灵活!改明儿老子也向皇上请命,去西北驻守几年才好!”

“叔父去了西北,可再听不着燕来社的梨花落了!”

郭元瑞平日里无甚爱好,唯独喜欢去北城丁香巷子里听燕来社的姑娘们唱小曲儿,是以陆敬谦才用这话来揶揄他。

“也是,也是。”郭元瑞不恼反笑,“这封信你拿回去,你在刑部待了五六年,查案可是小菜一碟。只是别让你那草包上司知道了,老子信得过你,可信不过那个墙头草!”说的正是俞丰崖。

陆敬谦忽略他后半句,思索道:“李将军不远千里把这封信交给叔父,难道那细作已不在西北军中?”

“这你就猜不着了吧!”

郭元瑞颇为得意,等关子卖得差不多了,才神神秘秘道:“军中的细作仍在军中,老李要我们查的,是新京的细作!”

原来李辽当日发现这封通敌信时,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出所有将士家书比对字迹,果然发现一封笔迹相似的家书。但家书上既无写信人署名,也无收信人名讳,信封上只有“新京南华大街鸿音楼”几个大字,信中所书也是惯常的报平安的话。李辽觉得这封家书是向新京的人传递一个信号,未免打草惊蛇,将此信誊抄一遍又放了回去。

郭元瑞从怀里摸出那张誊抄的家书:“老子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什么名堂。还是你们这些聪明人去想吧!”

陆敬谦接过来,纸上古雅飘逸的行楷令他眼前一亮,惊叹道:“原本我还疑惑,那细作写的是楚文,李将军如何在千万封家书中找到字迹相像的信?未料到军中还有此等高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郭元瑞见他一脸既惊又喜的神情,凑过来问:“什么高手?”

“这手行楷仿的是蒋太傅《晴明小登桥贴》,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想必练了许久,以致下笔而不自知。能把蒋太傅的风骨摹得如此相似,此人的书法造诣已不在当世几位大家之下,如此一来,单凭几个楚文就从千万封家书中找出相似的字迹,也就不足为奇了。”

郭元瑞吹着胡子哼了一声:“蒋老儿的字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比旁人写得漂亮一些。他书法圈的名声,多半是人家见他官大,吹捧出来的罢了!”

陆敬谦知他向来不服蒋琳,也不理他,细读信上全文,一共寥寥数行:

儿弱冠离家,至今十载有余。二老之恩,常思之念之。今西楚已破,三军归朝,报国十载,终得微功。是年元日,必当侍二老身旁。——三郎谨上。

陆敬谦通读两遍,确是普通家书内容,试了藏字头、断字尾,却都语句不通。

郭元瑞摆摆手道:“不必看了,老李那么聪明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所以才把信送到新京,让老子从收信地址查起。”

陆敬谦将两张纸细细叠起,凝眸深思:“这批家书何时从西北送出?”

“听送信来的小哥说,军中家书一般每月十五送出,再由西北驿站送往各地。”

陆敬谦算了算日子:“按照驿站脚程,约莫明日可抵新京。我派人去查一查,看看谁会来取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