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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余号待人

章首引句|《灵枢·本神》:「心有所忆谓之意。」第一周,第二周,第三周。

程诺自己也没想到,她真的把「每周三」坚持了下来。

起初,她还需要给自己找理由——药没喝完、想复查、最近又睡不好。可后来她发现,这些理由其实都不必了。因为每到周三,她就像身体里安了闹钟一样,不由自主地往济世堂的方向走。周三,成了她一周里最期待的一天。

周一上课,她昏昏欲睡;周二自习,她心不在焉;可只要一挨到周三,她整个人就像重新上满了发条,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起来。

她把周三圈在课表上,用红笔,一圈一圈,把那个「三」字描得又粗又圆。室友们渐渐也摸出了门道,一到周三中午,陈爽就趴在桌上,懒洋洋地问:「哟,又去复诊啊?」

「嗯。」

「这次是什么理由?药喝完了?又失眠了?还是想去看看那位谢大夫?」

程诺:「……」

她没办法反驳。因为陈爽说的,每一条都对。

程诺不承认,也不否认。她只是脸一红,抓起包就往外跑,留下陈爽在身后,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这一周,程诺在济世堂门口,遇见了刘大夫。刘大夫是坐诊针灸的,五十来岁,慈眉善目,是陈爽上回要找的那位。他见程诺熟门熟路地往二楼走,乐呵呵地招呼:「姑娘,又来找谢淮啊?」

程诺脚下一顿,脸腾地热了:「……我、我来复诊。」

「复诊,复诊。」刘大夫笑眯眯地点头,也不戳破,「去吧,谢淮给你留着号呢。」

程诺:「……」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冲上了二楼。

推开诊室的门,谢淮正坐在桌后,抬头看她。

然后,永远是那句:「哪里不舒服?」

「失眠。」程诺坐下,一本正经。

他「嗯」了一声,放下笔:「把手伸出来。」

她把手腕搁到脉枕上。他伸手,指腹搭上来。微凉,很稳。

他把脉的时候,她看着他。他垂着眼,眉目专注,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她看着他,就忘了移开目光。

他把脉,她看他。

他收回手,提笔写方子。他写字的时候,她依然看着他。看他的腕骨,看他握笔的姿势,看他一笔一划,把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写得认认真真。

他写方子,她看他。

这几乎成了一种固定的仪式。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被风送来的桂花香。

「好了。」他把方子递给她,「回去按时喝。」

她站起来,接过方子:「好。」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他正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像是知道她会回头似的,没有抬头。但那把椅子,已经被他无声地摆正了。

程诺弯起嘴角,走出门去。

这样的周三,过了三周、四周、五周。

最初几周,她还有些拘谨,话也不敢多说,只老老实实「失眠」「哦」「好」三件套。可日子一长,两个人之间的那点生分,便一点点磨薄了。

有一次,程诺坐进诊室,还没等谢淮开口,先自己坐直了:「谢大夫,我今天没失眠。」

谢淮握笔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那你是?」

「我……就是路过来看看。」程诺一本正经,「看看你今天忙不忙。」

谢淮沉默了一瞬。他没问「你为什么要来看我忙不忙」,只淡淡「嗯」了一声:「不忙。你坐。」

程诺「噗」地一下笑了出来。

她觉得这个人,大概是从不接别人话里的茬的。你说什么都行,他都不拆穿,也不追问,只安安静静地把你那句话接过去,像接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还有一回,程诺抓完药,心血来潮,凑到诊室门口,问谢淮:「谢大夫,你是不是天天都在诊室坐着?」

「嗯。」

「那你不闷吗?」程诺靠在门框上,「天天对着药柜,对着病历,对着病人,多没意思。」

谢淮抬头看了她一眼:「有意思。」

「有意思?哪有意思?」

「……」谢淮低头,继续写他的东西,声音低低的,「周三有意思。」

程诺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那句「周三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她耳根腾地一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扭头就跑。身后,她仿佛听见谢淮极轻地,咳了一声。

周三,到底是谁有意思?

程诺躺在床上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根红得能煎鸡蛋。

这五周下来,她攒的方子越来越多。那些方子上,药名她都看不懂,可每一张的纸角,都有一行极小的字。有时是「天冷了,加衣服」,有时是「若还失眠,按神门穴」,有时只画一个圈,像是不知道写什么,又舍不得空白。

程诺把那些字一张张背下来,背得滚瓜烂熟。她发现,谢淮这人,话全在方子上。

她把药方一张张叠好,夹进那本法考书里。不多时,已经攒了厚厚一叠。

陈爽有一次翻她的书,发现了,啧啧称奇:「程诺,你这是集邮呢?还是集药方?」

程诺一把把书抢回来:「你管我。」

「我不管你,」陈爽慢悠悠地说,「我就提醒你一句——那法考书你是要背的,别到时候一翻开,满眼都是药方,条条都是'失眠'。」

程诺:「……」

她低头看了看那叠药方,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心神不宁,心火上扰」。她忽然有点心虚——照这么下去,她那「失眠」的病,怕是要「缠绵病榻」一整年。

可她还是没打算改口。

另一边,济世堂里,关于「那个每周三都来的姑娘」的八卦,也渐渐传开了。

最先发现端倪的是前台大姐。某天下午,她趁着没人的空当,凑到二楼诊室门口,探头探脑:「谢大夫,你这周三下午的号,怎么每回都剩最后一个?」

谢淮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有人要来。」

「谁啊?是不是那个每周三都来的姑娘?」大姐眼睛一亮,「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谢淮沉默了一下:「药房重地,保持安静。」

「……」大姐翻了个白眼,悻悻地走了。

可这话,到底还是传开了。连刘大夫都知道了。有天中午,他端着饭盒,慢悠悠地晃进谢淮的诊室,也不说话,只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谢淮被他看得发毛,终于放下笔:「有事?」

「没事。」刘大夫夹了一筷子菜,「我就看看,你周三下午那最后一个号,到底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谢淮写字的手顿了一下:「……留到没人来为止。」

「没人来?」刘大夫乐了,「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那姑娘每周三雷打不动,比闹钟还准。你留到没人来,怕是永远等不着那一天咯。」

谢淮不接话,低头继续写方子。

刘大夫也不恼,扒了两口饭,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谢淮啊,我看那姑娘,是个好的。你要是真喜欢,就别光给人家留号了。人家姑娘来来回回看了你这么多次病,你总不能让她,一直'失眠'下去吧。」

谢淮握着笔的手,顿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但那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墨。他把那张纸收起来,重新铺了一张,声音低低的:

「……知道了。」

刘大夫看他那副样子,也不戳破,端着饭盒,慢悠悠地走了。

可那天下午,谢淮开方子的时候,比往常,多看了几眼桌角那盆薄荷。

有回程诺来抓药,抓药的老师傅一边称药,一边乐呵呵地问:「姑娘,你跟谢大夫,是不是……那个呀?」

程诺愣了一下:「哪个?」

「就那个呀。」老师傅挤眉弄眼,「他每周三都把最后一个号留给你,可从来不见他给谁留过号。」

程诺:「……」

「而且啊,」老师傅压低声音,「上周五,有个老太太想挂周三的号,点名要谢大夫看。前台跟她说,周三下午最后一个号不挂。老太太还不高兴,问为什么。你猜前台怎么说?」

「怎么说?」

「前台说,那是谢大夫自己留的,谁也挂不走。老太太当场就骂了一句'这年头连号都有人留',气哼哼地走了。」

程诺怔住了。

她站在药柜前,手里还捏着那包刚抓好的药,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轻轻地动了一下。

原来,那个「周三下午永远只剩最后一个号」的传闻,是真的。

程诺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地响。

她忽然想起,这几周她去的时候,二楼的长廊上,其实都坐了不少排队的人。有老人,有年轻人,各自攥着号,安安静静地等着。可轮到她,永远是最后一个号,从前台取号到上楼,一路畅通无阻。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原来,不是运气。

是他留的。

程诺心里那点东西,忽然像春水破冰一样,哗啦一声,涌了满心。

她抓完药,没急着走。她站在一楼,仰头看着二楼那扇临街的窗,看了很久。她想,这个人,话少得可怜。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说:我在等你。

可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周三下午,她比往常早到了半个钟头。前台大姐见她来了,一挥手:「去二楼吧,谢大夫等着呢。」

「等等,」程诺叫住她,「我今天想……挂个号。」

「挂号?你不都是老规矩直接上去吗?」

「我就想看看,」程诺说,「今天的号,挂到几号了。」

前台大姐低头翻了翻号本:「今天下午排到十一号,剩……咦?」

她顿住了,又翻了一遍:「奇怪,今天明明排到十一号,怎么号本上,十三号是空的?就剩一个十三号没人挂,其他都满了。」

程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十三号,」她问,「是最后一个号?」

「是啊。」大姐挠了挠头,「说来也怪,谢大夫最近这周三,每次都给十三号留着,谁挂都不给。有回一个老主顾要十三号,谢大夫愣是没松口。」

「那……那个人呢?」

「哪个?」大姐看她,「哦,老主顾啊?人家挂的十二号,气得够呛,说谢大夫这不是号,这是藏了个人。」

程诺:「……」

她捏着药方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原来,十三号,是他给她留的。

十三。她默默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在旁人眼里,它不过是个避讳的、不吉利的号。可在这个人手里,它成了只属于她的一个位置——雷打不动,谁也挂不走。

那天下午,程诺坐在诊室里,等谢淮给她把完脉、开完方子,忽然开口:

「谢大夫,你是不是……每周三都把最后一个号留给我?」

谢淮写字的手,停住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得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你每周三都来。」

「所以呢?」

「所以,」他说,「我总要给你留着。」

程诺看着他。他低着头,耳尖却洇开一层薄红,像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被人当场撞破。

程诺忽然就笑了。

「谢淮,」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会藏。」

谢淮没接话。他握着笔,指尖微微收紧,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程诺问,「你留号留了这么久,我要是不问,你是不是就一直不说了?」

谢淮沉默了一下。

「你每周三都来。」他说,「我怕说了,你就不来了。」

程诺一愣。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一直以为,是她在主动,是她在往前凑。可原来,他也有他的小心翼翼——怕说破了,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周三,就没了。

程诺心里那点东西,忽然又软又涨。

她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不懂,他只是把她看得太重了。重到连「说出来会吓跑她」这一点,都替他考虑好了。

「谢淮,」程诺看着他,「我问你一件事,你好好回答我。」

「……嗯。」

「你每周三,是不是都盼着我来?」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吹得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谢淮低着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过了很久,久到程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极轻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

程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那我也告诉你,」她说,「我每周三,也盼着来见你。」

谢淮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她,目光里那点冰一样的东西,一点点、一点点地化了。日光落在他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把手里那张写了一半的方子,又拿起笔,在纸角,认认真真地,写下四个字:

「下周,照旧。」

程诺看着那四个字,弯起嘴角,把那方子小心翼翼地收好。

「好,」她说,「下周,照旧。」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谢淮正低头,把那张她坐过的椅子,轻轻摆正。他抬头的瞬间,与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

程诺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药香,都带着一点甜。

她摆摆手:「下周三见。」

「嗯,」谢淮说,「下周三见。」

程诺转身下楼,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走到一楼,前台大姐正低头记着什么,见她下来,眼睛一亮:「哟,程姑娘,今天心情不错啊?」

「有吗?」程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不是……正常的吗。」

「正常?」大姐「啧」了一声,「你上回来,脸绷得跟谁欠你钱似的。今天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程诺:「……」

她赶紧收敛了一下表情,干咳一声:「那什么,我、我先走了,药我拿着了。」

「走吧走吧。」大姐笑眯眯地冲她挤挤眼,「下周三,十三号,还给你留着呢。」

程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抓起药包落荒而逃。

身后,大姐和抓药的老师傅对视一眼,都笑得意味深长。

程诺走出济世堂,晨光正好。她把那包药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想起什么,又把那张药方掏出来,展开,看着纸角那四个字。

「下周,照旧。」

她看了很久,久到晨光都挪了位置,才小心翼翼地把方子收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回宿舍的路上,她脚步轻快,连路边卖早餐的大叔都多看了她两眼。她进了宿舍,把药包往桌上一放,正要坐下,陈爽已经凑了过来。

「程诺,你不对劲。」

「我哪不对劲了。」

「你今天回来,」陈爽眯起眼,「比前两天回来的时候,笑得灿烂多了。说,是不是跟那位谢大夫有进展了?」

程诺:「……」

她想否认,可「没有」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愣是没说出口。因为陈爽说的,其实没错。

「……也不算进展,」程诺最后憋出一句,「就是,他说,下周照旧。」

「下周照旧?」陈爽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出声,「我的天,程诺,你们俩这是谈了个什么恋爱?别人表白都是'我喜欢你',你们倒好,一个说'我总要给你留着',一个说'下周照旧'?这是神仙对话吧?」

程诺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我们、我们还没在一起呢!」

「是没在一起,」陈爽慢悠悠地说,「可你俩这样,跟在一起,也差不了多少了。」

程诺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谢淮那句「是」,想起那句「下周照旧」,越想越觉得,这人怎么连表白,都表白得这么笨。

可正是这份笨,让她心里那点犹豫,一点点消融了。

她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轻声问自己:程诺,你到底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下周三,她一定还会去。

不是因为失眠。

是因为想见他。

窗外,秋夜的风很轻。程诺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她没看见的是,济世堂二楼那间诊室里,灯还亮着。谢淮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本空白的病历。他盯着下一周的日期看了很久,久到灯光都有些倦了。

然后,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薄薄的东西。

是一支笔,和一小沓裁好的白纸。

他想了想,在那张纸上,很轻、很慢地,写了几个字。写完,又端详了一会儿,像是嫌自己写得不够好,把那张纸揉掉,重新写了一张。

这一次,他没有再揉。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里,和那些他偷偷留着的、程诺的方子放在一起。

然后,他合上抽屉,看着窗边那盆薄荷,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其实不大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那个姑娘的。也许是第一回,她莽莽撞撞坐进诊室,盯着他看了十秒,然后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长得真好看」;也许是第二回,她揣着半副没喝完的药,脸不红心不跳地骗他说「药喝完了」。

他都知道。他向来都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世上有些话,太重了,说出来怕吓着人;有些话,太轻了,说出来又怕分量不够。于是他把它们,一样一样,都做成了别的样子——留一个谁也挂不走的号,多放一颗压苦的甘草,在方子纸角,偷偷写一行小字。

她想看的,他记得;她怕苦的,他尝过。

他给她的那些药,他其实从不曾盼她喝尽。

他只盼她,下周三,还来。

窗外,秋夜的风很轻。谢淮合上抽屉,灭了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那盆薄荷上,落在他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明天又会被人坐过。

然后,他再把它,轻轻摆正。

——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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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余号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