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引句|《素问·举痛论》:「思则心有所存,神有所归。」程诺觉得自己大概是完了。
这原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她照例去济世堂复诊,照例「失眠」,照例让谢淮把脉,照例从他手里接过一张新药方。可临出门前,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谢大夫,我能加你个微信吗?」
谢淮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程诺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连忙摆手:「你别误会,我就是……就是有时候想问问你,药怎么吃、什么时候忌口什么的。省得老跑一趟。」
这理由牵强得连她自己都不信。可谢淮看了她两秒,没有戳破。
他低头,在药方背面,写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电话。」他说,「微信同号。你加的时候,备注一下就行。」
程诺接过药方,看着那串清秀的数字,心跳得厉害,面上却强作镇定:「哦,好,那我回去加。」
她揣着那张药方回了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搜那个微信号,点了添加。
「我是程诺。」她备注。
发送。
然后,她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程诺一开始还信心满满,觉得谢淮应该很快就会通过。可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手机屏幕上的「等待验证」四个字,纹丝不动。
程诺坐不住了。她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怀疑是不是自己输入错了号码,又核对了一遍,没错。她又怀疑是不是谢淮压根不想加她,那这个号只是敷衍她的。
「他不会……不想加我吧?」程诺越想越慌。
「那你觉得,他喜不喜欢你?」
「你别老问这个!」程诺恼羞成怒,「我就是……就是怕他嫌我烦。」
陈爽看她这副样子,倒也不戳破,只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嫌你烦?他要真嫌你烦,就不会给你留那么久的号,更不会把电话给你了。」
程诺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她想想也是。谢淮那样的人,若是不愿意,定是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会给她的。他肯把电话写给她,至少说明……他不讨厌她。
这么一想,程诺心里那点不安,才稍稍安定了些。她低头,又看了看那条「等待验证」,忽然福至心灵——他该不会是,正在看诊,没空看手机吧?
程诺为自己的这个猜测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心里好受多了。她不再干等,把手机揣进兜里,先去洗了个澡。
等她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她扑过去一看——通过了。
好友申请已经通过,界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一句多余的招呼。
程诺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心跳漏了半拍。她斟酌了半天,才发出去第一句:
「谢大夫,我是程诺。」
隔了很久,对面回:
「嗯。」
一个「嗯」,一个句号,干净利落。
程诺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接。她想了想,又发:
「我今天那药,是饭后喝还是饭前喝?」
对面回:「饭后。」
「哦,好。那……苦不苦啊?」
「加了甘草。」
「那……」程诺绞尽脑汁,「谢谢啊。」
「嗯。」
对话到此为止。程诺看着那三个「嗯。」「饭后。」「嗯。」,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终于明白,陈爽为什么会说,谢淮是「惜字如金」了。
她不死心,又试了一回。晚上,她发:「谢大夫,你睡了吗?」
对面隔了许久,回:「未。」
「那你还不睡啊?」
「整理医案。」
「你每天都整理医案到那么晚吗?」
「嗯。」
程诺:「……」
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谢淮这人,回消息不是「嗯」就是「未」,不是「早」就是「好」,标点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把「好的,我知道了,你也要早点休息」这么一句话,压缩成了「好」。
她把谢淮的回复整理了一遍,得出一条规律:
他发的消息,没有一个超过五个字的。
「你说,」程诺把手机递给陈爽,「他是不是觉得,多打一个字,就要多费一两力气啊?」
陈爽扫了一眼,差点笑岔气:「哈哈哈哈程诺,你俩这对话,搁古代就是'王顾左右而言他',搁现代就是'已读',啊不,他是'已回',但回了等于没回!」
「那我还发不发啊?」
「你爱发不发,」陈爽耸耸肩,「反正人家每句都回你了。你见过谁,能把'不想聊'表现得这么'句句都回'的?」
程诺一愣。
她忽然觉得,陈爽说得有道理。
谢淮是话少。可他从没漏掉过她任何一条消息。哪怕只是「嗯。」「早。」「好。」,他也从来没让她的消息,石沉大海。
程诺盯着手机,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这个人,不是不会说话。他是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当回事,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字眼,去回她。
她把手机收好,忽然说:「那我以后,就多发点。」
陈爽:「……你这是要跟他比耐心?」
「不是比耐心,」程诺说,「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发的每一条,都认真。」
她说到做到。从那天起,她每天都给谢淮发消息。有时是「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吃」,有时是「我看了个案子,特别有意思」,有时是「你那边下雨了吗」。谢淮的回复依旧精简,可程诺渐渐摸出了门道——
她发「今天好累」,他回「休息」;她发「下雨了」,他回「带伞」;她发「我又失眠了」,他隔很久,会回一句「按神门穴」。
他从来不说那些腻人的话。可他每一条回复,都像是一味对症的药,恰恰好,落在她最需要的地方。
程诺有一次,把这番发现讲给陈爽听。陈爽听完,沉默了很久,忽然说:
「程诺,我觉得吧,谢淮他,不是不会谈恋爱。」
「那是什么?」
「他是太会了。」陈爽说,「只不过,他会的,是那种慢的、笨的、不掺一点虚情假意的。这种好,你要是接住了,这辈子,怕是都舍不得放。」
程诺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里那些「嗯。」「好。」「带伞。」,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可程诺是个不信邪的人。她觉得,只要她够热情,总能把这个人的话,一点点撬出来。
于是,她开始了漫长的、单向的「发消息」之旅。
周一,她发:「今天天气真好。」
对面回:「嗯。」
她发:「你吃饭了吗?」
对面回:「吃了。」
她发:「我今天在图书馆坐了一天,好累啊。」
对面回:「休息。」
程诺看着那一个个孤零零的句号,忽然生出一点孩子气的不服。她想了想,故意发了一句长话:
「谢大夫你知道吗,我今天路过一家甜品店,那桂花糕做得可香了,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我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结果一转身,被一只野猫叼走了半块。」
她故意说得绘声绘色,想逗他说句长话。对面沉默了很久。
程诺以为他嫌她话多,正有些后悔,手机却亮了:
「下次,我买给你。」
程诺盯着那六个字,愣住了。
那大概是谢淮回她消息以来,最长的一句了。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忽然觉得心里那颗心,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他没有嫌她话多。
他只是在想,下次要买给她。
程诺把手机贴在脸上,耳根烫得厉害。她在床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给谢淮回了一个字:
「好。」
对面隔了很久,回:「嗯。」
程诺看着那个「嗯。」,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加起来,大概能凑成一本《人类惜字如金图鉴》。
可她弯起嘴角,还是觉得,心里甜得冒泡。
周二,她发:「早上好,谢大夫。」
对面回:「早。」
她发:「我今天喝药了,没觉得特别苦,是不是你那甘草放多了?」
对面回:「没有。」
她发:「那你觉得我今天精神好吗?」
对面回:「好。」
程诺:「……」
她把手机拍在桌上,仰天长叹。
陈爽在一边笑得直打跌:「哈哈哈哈程诺,你俩这是谈恋爱还是发电报呢?他那回复,比我爷爷发的老年机短信还精简!」
「我有什么办法!」程诺悲愤,「我就算发一篇三千字的小作文,他也能用一个'嗯'给我堵回来!」
「那你别发了呗。」
「……不行。」
程诺自己也知道,她这纯属自讨苦吃。可她就是放不下那个手机,放不下那个「嗯。」,放不下那句「吃了。」
她想,谢淮这个人,话少是少,可每回她发的消息,他都会回。哪怕只是一个「嗯」,一个「早」,也从来不会漏掉。
他不理她吗?
不。他句句都回。
他只是,不会说更多而已。
程诺把这层意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这个人不是冷,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可即便如此,程诺还是熬出了黑眼圈。
因为她发现,谢淮回复的时间,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她发出去,他隔几分钟就回;有时却要等上大半天,甚至到深夜才回。程诺就守着那个手机,一会儿拿起来看一眼,一会儿又放下,像一只守着洞口等动静的猫。
这天凌晨一点,程诺还躺在上铺,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手机屏幕。
「今天天气真好。」她发。说完自己都想笑——这大半夜的,发什么「天气真好」。
她本以为谢淮这么晚不会回了,正要锁屏,手机却震了一下。
「嗯。」
程诺:「……」她腾地坐起来,眼睛一亮。都这个点了,他居然还没睡?她赶紧追问:
「你怎么还没睡呀?」
「整理医案。」
「那你白天坐诊,晚上还整理医案,多累啊。」
「不累。」
「你……你晚上都几点睡啊?」
「寅时前。」
「寅时?那是几点?」程诺愣了,掰着手指算了算,「凌晨三点?!谢大夫,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回:
「今日有话。」
程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今夜有事」,手误打成了「今日有话」。她「噗」地笑出声,觉得这个连错别字都透着笨拙的男人,怎么这么可爱。
她正要再回,陈爽却忽然从下铺探出脑袋,幽幽地开口:
「程诺,你失眠?」
程诺被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你、你还没睡?」
「我起夜。」陈爽眯着眼看她,「倒是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抱着个手机傻笑。你跟我说,你几点睡着的?」
程诺语塞。
她心虚地把手机藏进被子里:「我……我这不是、在学习嘛。」
「学习?」陈爽冷笑,「程诺,你失眠个屁。你以前十点就睡了,雷打不动。现在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大半夜不睡觉,守着手机等回信?」
程诺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知道陈爽说得对。她程诺,从前沾枕头就着,十点准时关灯,睡眠质量好得能上「健康睡眠排行榜」。可这阵子,她生生把自己熬成了夜猫子,就为了等那个人,回她一个「嗯。」或「早。」
陈爽看她不说话,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我说程诺,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直接跟人说清楚。你这天天守着手机,把自己熬成熊猫,人家还不知道你心意呢。」
程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失眠的,不是觉。」
陈爽一愣:「啊?」
「我失眠的,」程诺平静地说,「是别的事。」
「什么事?」
「想他怎么还不回我消息。」
陈爽:「……」
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行,程诺,算你狠。你这'失眠',比那什么神经衰弱,难治多了。」
程诺翻了个身,没理她。可她躺在黑暗里,心里却一遍遍地想:
是啊,这病,怕是只有那个人,能治了。
周三,她又去复诊。
这次,程诺在诊室里,比往常多留了一会儿。她把完脉,接过方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走。她坐在椅子上,磨磨蹭蹭地,忽然问:
「谢大夫,你平时,是不是特别忙?」
谢淮抬头看了她一眼:「还行。」
「那你……是不是微信也特别多?」
「不多。」
程诺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那、那你回消息,怎么那么慢啊?我那天等到半夜,你才回我。」
谢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诊的时候,不看手机。」他说,「下了诊,才看。」
程诺一愣:「那你半夜看手机?」
「……嗯。」
程诺忽然福至心灵,问:「你是不是……专门等我的消息?」
谢淮猛地抬头,耳尖腾地红了,像是被人戳中心事。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闷闷地挤出三个字:
「不是。」
程诺看他那副样子,心里有数了。她没再追问,只弯着嘴角,把那方子收好:「那我走了,谢大夫。」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晚上,我发消息,你记得回。」
谢淮没说话。但程诺看见,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从济世堂出来,程诺的心情好得像是中了彩票。她走在路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忽然掏出手机,给谢淮发了条消息:
「谢大夫,我今天心情很好。」
隔了一会儿,对面回:「好。」
程诺盯着那个「好。」,莫名觉得,他好像连这个「好」,都带着一点笨拙的温度。她想了想,又发:
「你猜我为什么心情好?」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程诺以为他又不会回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却亮了:
「因为我给你留了号。」
程诺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她本来想问他「你怎么知道」,可转念一想,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算了,不问了。
这个人能说出「因为我给你留了号」,大概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济世堂门口,忽然觉得,这个秋日的午后,连风都是甜的。
可她到底还是没忍住,那句藏了很久的话,还是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晚上,被她发了出去。
那天晚上,程诺坐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打下那三个字。
她看着输入框里「想你了」三个字,心跳得厉害。她咬了咬牙,一闭眼,按下了发送。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完了完了,我怎么发出去了!这也太直球了,他会不会觉得我轻浮!会不会被我吓跑!」
程诺拿着手机,站在原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甚至想撤回,可又觉得,话都发出去了,撤回反而更尴尬。
她盯着屏幕,等啊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对面一直没回。
程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她不该这么冲动,不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谢淮那样的人,大概最怕的就是这种直白的感情,她这样,岂不是要把他吓跑了。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如果他说「我们不适合」,她就回「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
可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程诺猛地低头。
屏幕上,是一行字:
「……药按时喝。」
程诺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药按时喝。」
她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陈爽后来问她:「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诺想了想,说:「他说'药按时喝',意思大概是——他没被吓跑。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想你了'。所以他只能,把他最熟的那句话,说给我听。」
「那你觉得,他喜不喜欢你?」
程诺想了想,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她躺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看那句「……药按时喝」。她忽然觉得,这五个字,比任何「我也想你」都要难。因为说「我也想你」的人,是顺着你的话说;而说「药按时喝」的人,是把自己心里那句更重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换了一句他最会说的、最笨的。
她忽然有点心疼他。
窗外,秋夜的风很轻。程诺把手机贴在胸口,忽然觉得,这个只回五个字的人,好像把她整颗心,都装了进去。
她翻了个身,轻声说:「谢淮,你这个人……怎么连想我,都要说成'药按时喝'。」
她没看见的是,那天晚上,济世堂二楼那间诊室里,灯还亮着。
谢淮坐在桌后,盯着手机屏幕,那句话他反复看了很久。
「想你了。」
他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删,删了打。他想说很多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都觉得太轻、太重、太不合适。
他想说「我也想」,想说「我知道」,想说「你今晚睡得好不好」。可这些字敲出来,他又一个个删掉了。他怕自己说得太多,就收不回来了;又怕自己说得太少,她会失望。
他这人,向来不会说话。从前对着病人,他只说「哪里不舒服」「按时喝药」;如今对着她,他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知道,她发的每一条消息,他都会看,都会记。连她说的那句「今天心情好」,他都能记上一整天。
最后,他删掉所有打好的字,只留下他每天都会说、也最会说的那句:
「……药按时喝。」
他按下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耳尖红得能滴血,对着那盆薄荷,坐了很久很久。
薄荷是她在的时候,他总会多看两眼的。她说窗边那盆薄荷生得好,他就一直让它长在窗边,从没挪走过。
窗外,桂花的香气被夜风送来,又散去。
他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句「想你了」。
他没有回「我也想你」。但他把那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第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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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五字为限